伊莲不是从小就是一名死枭刺客的。
她本名艾琳娜·珀珑。
是神圣鸢尾花王国珀珑王族的第十三位王女。
从小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住着王宫里最明亮的房间,穿着最柔软的丝绸,吃着最精致的点心……她还记得御花园里的白玫瑰,记得母亲晚礼服上的珍珠,记得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时那种失重的快乐。
那些细节,每一个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更痛苦。
那个夜晚,她躲在角落的阴影里,亲眼目睹了一切——
父亲被割开喉咙,母亲倒在血泊里,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些穿着黑袍的人在走廊里无声地穿行,袖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寒光。
干净,精准,致命。
死枭。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她只知道那一天晚上,自己失去了一切。
只有她活了下来,在血泊和尸体中爬出来,从密道逃出了王宫,逃出了那座曾经属于她的城市。
长大后,她舍弃了“艾琳娜·珀珑”这个名字,用“伊莲”这个名字加入了死枭。
她接受最残酷的训练,在每一次近身搏击中把自己逼到极限,在每一次刺杀任务中把刀刃送进目标的喉咙……她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强,强到没有人能忽视她,强到没有人能杀死她。
为了复仇。
随着伊莲在死枭刺客中的排位越升越高,她也逐渐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内幕。
那些曾经对她封锁的档案,那些只有高阶刺客才能查阅的情报,那些被长老会刻意隐藏的秘密——她一点一点地拼凑,一点一点地挖掘。
死枭远比伊莲想象中的强大。
而死枭背后的势力,也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
但她还是挖出了那个真相。
珀珑王室灭门的真相。
那一夜,死枭之所以会血洗前朝皇室,是因为一个委托。
一个来自前王国大公——马尔斯·蓝石的委托。
为了篡位,马尔斯·蓝石勾结了死枭的长老会,发起了一场针对珀珑王室的血腥刺杀。
一夜之间,珀珑血脉断绝。而马尔斯便凭借王室旁支的身份借机上位,成为了现任的神圣鸢尾花国王。
王国迎来了改朝换代,珀珑就这样被旁支的蓝石取代了。
伊莲还记得自己拼凑出这个真相时,她坐在死枭档案室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手里攥着那份泛黄的委托书副本,攥了很久,纸张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边缘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密室的烛火燃尽,黑暗把她整个人吞没。
仇人不止有死枭。
还有现任的神圣鸢尾花国王。还有整个蓝石王朝的宫廷。还有那些在珀珑血脉断绝后分到了蛋糕的贵族们。还有那些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
而她呢?她只有孤身一人。
伊莲最终还是选择了隐忍。
她只能隐忍。
她只是一个刺客,一把还算锋利的刀。
就算不顾一切强行复仇,就算能侥幸刺杀几个相关者,那又如何?
她没法独自与这么庞大的利益集团对抗。
她不是勇者,没有那样强大到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唯一的希望,就是【黑刀】。
那把被所有刺客视作“至高之凶器”的圣具。
死枭最珍贵的秘宝。
没有人知道它现在藏在哪里,除了长老会。
如果自己能拿到黑刀的话,就算要跟整个王国对抗,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所以伊莲才会在长老会面前演那一出戏。
故意激怒法丽哈,故意挑起死斗,故意展示自己压倒性的实力——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长老会,自己是最值得投资的那把刀。
她想借助长老会急于除掉勇者的心理,顺理成章地拿到黑刀。
但纳西尔长老轻而易举就洞穿了她那点小心思,把她所有的算盘都踩碎了。
希望破灭了。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除名,还是处刑?
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更别说复仇了。
伊莲蜷缩在地牢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她的胸口。
父王,母后,王兄……
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对不起……
她像是个婴儿般无助地啜泣起来。
——————
“——你知道么,小白?”
某间装潢典雅的书房中。
简·多伊坐在书桌后面,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姿势,墨色双眸从交叉的十指上方望过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她身后,书房的壁炉里火焰正在跳动,暖黄色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张本就苍白到病态的脸更添了几分阴郁的质感。
白此时站在书房的另一侧,一幅古典油画的正下方。
闻言,她侧着头,淡色的眼眸看着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与“习惯”之间——那是她自从跟简相处以来,逐渐形成的一种专属表情。
“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黑幕角色——”
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条由自己完全操纵的情报网,是必不可少的。”
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简,那种“她又开始了”的表情在她脸上愈发明显了。
简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五分钟了。
从她在这个书房里找到这张看起来很有“黑幕感”的书桌开始,她就一直在反复调整自己的坐姿和手势,试图找到一个最像碇司令的角度。
——完美。
简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这个pose,跟《EVA》里碇源堂在NERV总部指挥室里摆出的经典造型一模一样……
——不,说不定比原版还要帅那么一点点。
当然,唯一的遗憾是白不捧场。
这孩子,绷点太高了。
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迟早有一天,她会培养出白在看自己表演时鼓掌的习惯的。
“而放眼整个乐土,谈及斥候和刺客——”
简继续压着嗓子说,努力维持着深沉的人设。
“谈及间谍和刺杀之类的地下活动,死枭就是一个必定绕不开的名字。”
白依旧没有回应。
简也不在意,反正她已经习惯了白的沉默。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甚至还有这么一句话——死枭出身的刺客或斥候不一定是最顶尖的,但非死枭出身的,一定不会是最顶尖的。”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白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
她环顾四周。
这个书房很大,装潢典雅而考究,桃花心木的书架上排满了皮质封面的典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描绘远古战争的油画,书桌上的烛台是纯银的,烛泪在底座上凝固成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这明显是属于某个大人物的房间。
而现在,简正坐在那个大人物的书桌后面,摆着那个大人物的姿势,用那个大人物的语气说话。
就好像这个书房从一开始就是属于她的一样。
“正是如此!”
终于得到回应的简打了个响指,深沉的声线瞬间破功,变回了她平时的语气。
“死枭,这就是我接下来打算寻求合作的对象。”
——没错,合作!
简在心里盘算着。
她现在可是被全乐土通缉的”人类之敌”,要人手没人手,要渠道没渠道,要情报没情报。
虽然她有一个非常唬人的黑幕人设,但说实话,这个黑幕目前只有她自己,加一个白。
两个人算哪门子的黑幕啊?
所以,她需要扩充人手,打造属于自己的邪恶组织。
而死枭,毫无疑问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合作对象。
作为乐土最大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死枭在情报和暗杀方面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能把死枭拉到自己这边,那她这个”黑幕”就真的有那么点意思了。
而且——
“更何况,勇者小队中有一位叫伊莲的刺客,她正是出身于死枭。”
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找勇者的前队友打交道,更容易吸引到勇者的注意吧?”
白沉默了片刻。
“你还真是执着于那个勇者。”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简总觉得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倒也不是嘲讽或困惑,更像是某种……
好奇?
所以你不知道啊,小白。
简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可是勇者啦勇者!
那样闪耀,那样美丽的……勇者。
如果没有勇者的话,这个无趣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么?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太羞耻了。
而且,白大概也理解不了。
“不过——”
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死枭的总部在这里的?”
简挑了挑眉。
“哼,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网啊!”
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不是她自吹,以前为了给勇者应援,她开过的马甲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
报社记者,车夫,冒险者,佣兵,杀手,商人……她全都干过!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条情报渠道,每一个人脉都是一张信息网络的节点。这些年来,她埋在乐土各地的线人,比她自己的头发还多呢!
甚至曾经还在勇者小队里也待过一段时间……
——全能粉丝,说的就是在下了吧?
简乐呵呵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