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看着她那副自己傻乐呵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幅古典油画。
显然，她对简这时不时的迷惑行为，已经彻底免疫了。
简也不在意。
白是个非常奇怪的孩子。这一点简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相处越久，就越清楚。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孩子当初会出现在那座无名山脉里，真的只是因为被邪教徒诱拐过去的么？
毕竟，谁家人畜无害的小女孩能召唤出一堆触手啊卧槽！
最开始发现这件事，还是某次简在野外扎营的时候。
那天她正在生火做饭，双手都占着，随口让白帮她递个铲子过来。
结果铲子是递过来了，但简回过头，发现白还坐在几米开外的石头上，压根就没起过身。
递给她铲子的，是从虚空中伸出的一根苍白色触手。
简当时吓得差点把锅都掀了。
要知道她最讨厌章鱼这种软体生物了。
吃章鱼小丸子都不加章鱼那种讨厌。
而那根触手却比任何章鱼、乌贼都长，表皮光滑得不像生物组织，更像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会发光的奇怪物质。
那之后简才慢慢意识到，白似乎随时都能从虚空中召唤出那些东西。
收拾行李的时候，生火的时候，够不到高处东西的时候……那些半透明的苍白触手会从空气中无声地浮现出来，安静地完成白想让它们做的事，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而这孩子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避着点简。
该说是信任呢，还是大心脏呢……
不过，虽然知道了自己这位“同伴”底细不简单，简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白不也从来没问过自己的底细？
她从来没问过简是从哪里来的，没问过简为什么没有玛娜却能跟精灵对话，没问过简为什么对勇者那么执着。
她只是一直跟在简身后，像一片被风吹到简身边的叶子。
更何况，同伴的底牌越多，不是越是一件好事么？
某种意义上，她们俩还挺像的。
怪不得能混到一起（臭味相投）。
简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脊轮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把整座死枭堡垒染成一片冷银色。
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寻找合作对象。
更重要的是——伊莲。
勇者小队的刺客。
梅的队友。
一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到位，如刀一般的少女。
简记得她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翠色眼眸，像是两枚被藏在暗处的绿宝石，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
简不太确定伊莲对勇者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是忠诚？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伊莲对勇者而言，是重要的队友。
而对她而言，只要是勇者在乎的人，就值得她关注。
况且，她从某个渠道得知，伊莲最近从勇者小队中不告而别。
由此推断，她应该是返回了死枭总部。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这个堡垒内的哪个地方。
简望着窗外，墨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这个书房的主人，纳西尔，站在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书房里的两个人。
两个陌生人。
一个坐在他的书桌后面，一个站在他的油画下面。
纳西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有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的脊椎发凉的警觉。
他在死枭待了四十年，从最低级的刺客一路爬到首席长老的位置，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而此刻，他的直觉在尖叫。
危险。
纳西尔瞬间做出了反应。
高声呼叫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撤去，脚后跟踩在门槛上，准备借力转身逃离。
但有什么东西比他更快。
不是人也不是刀，是从虚空中伸出来的、苍白的、半透明的触手。
它们从门框两侧、从天花板、从地板下面同时钻出来，无声无息，但速度极快。
一根缠住了门把手，咔嚓一声把门锁死。
两根缠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还有一根绕过他的脖子，没有勒紧，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的皮肤。
像是某种警告。
纳西尔停止了挣扎。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触手，只是死死地盯着书桌后面的那个人。那个女人。那张脸——
墨色的眼眸，墨色的披肩发，苍白到病态的皮肤，消瘦的身形……
还有那张脸。
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纳西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们想要什么？”
他沉声道，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问“你们是谁”，而是先问“你们想要什么”。
简在心里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先问核心问题。
“别这样，小白。不请自来的可是我们。”
简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朋友打招呼。
白没有说话。缠在纳西尔脖子上的那根触手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但手腕上的那两根还留着。门也被封着。
“想必你就是纳西尔长老吧？”
简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浮夸的、戏剧演员式的鞠躬礼。
她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耐人寻味，似笑非笑，让人永远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请容我为这孩子的失礼向你道歉。她只是有点怕生。”
纳西尔盯着她。
怕生？
一个能用触手在一瞬间封死他所有退路的人，怕生？
“……你就是简·多伊，是吧？”
纳西尔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他在打量简，从头到脚，从墨色的眼眸到苍白的皮肤，从消瘦的身形到嘴角那抹笑容。
居然和通缉令上说的一模一样。连伪装都不屑于做。
是单纯的傲慢，还是有恃无恐？
“正是本人。”
简的回答轻快而干脆，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开心。
被认出来了！
说明她的知名度还挺高的嘛。
“我可否问问——”
纳西尔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二位是怎么得知只有本组织成员才知晓的总部位置，又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潜入我的书房里的？”
简歪了歪头。
“很简单。”
她说。
“走正门啊。”
这句话是实话。
跟她一起旅行的精灵bro们，有光精灵也有空间精灵。
有他们的帮助，简和小白就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守卫们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也只会穿透她们的身影，就好像她们是一团空气。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精灵bro们似乎不太喜欢小白。
简可是求了好久，好说歹说，他们才肯答应帮忙的。
而正是简诚实的回答，却被纳西尔当成了另一种意思。
走正门？
纳西尔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到发白。
死枭的总部，乐土最隐秘的刺客堡垒，被戒备了数十年的要塞——在这个女人嘴里，居然轻飘飘地一句“走正门”就带过了。
是根本不屑于回答，还是故意在羞辱他？
“……哼。”
纳西尔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以二位的身手，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吧？身为乐土第一刺客组织的大本营，却无一人能发现二位——死枭今天还真是被上了一课。”
他的语气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带着刺。
简却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这也不怪你们啦，术业有专攻嘛。”
她笑呵呵的，语气真诚得完全不像是在讽刺——因为她确实不是在讽刺。
在她看来，死枭能在暗杀领域做到乐土第一，那是人家的本事。
而她能在潜入方面做到无人察觉，那是精灵bro们的本事。
这确实是术业有专攻嘛。
“毕竟连勇者当初都没能发现我，更不要说是你们了。”
想了想，简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轻松。
纳西尔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连勇者都能在她面前毫无察觉。
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羞辱。
毫无疑问是羞辱。
什么“术业有专攻”，不就是在说他们死枭根本就是一群业余人士么？
“乐土第一刺客组织根本名不副实”——这个女人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么？
简·多伊，果然与传闻中的一样狂妄傲慢。
“……阁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纳西尔不再绕弯子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面色铁青。
诶，这可是你说的啊。
简在内心愣了一下。她本来还在想怎么铺垫一下开场白呢，结果对方直接让她开门见山。
这长老也太好说话了吧？不仅上来先是对自己一顿夸（虽然语气有点怪），还这么爽快地直入正题。
简在心里默默给纳西尔加了一分。
“那我就直说了吧。”
简微微颔首，墨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微妙的、让纳西尔看不懂的光芒。
“我今日上门，是因为一个人。”
她顿了顿。
“而那个人，您肯定也认识。”
“——伊莲。”
纳西尔的脸色骤然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