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
居然偏偏是伊莲。
那个小鬼,什么时候跟简·多伊搭上线了?
不……
不对。
如果伊莲是简·多伊的人,那她这四年来在勇者小队里是在做什么?
是在为简·多伊刺探情报?是在监视勇者?
而她这次回来,真的是因为任务失败,还是——
纳西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故意把简·多伊引来的?
简没有注意到纳西尔的表情变化。她还在暗自酝酿自己的“黑幕宣言”。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然后开始说话。
“纳西尔长老。”
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段酝酿已久的台词。
“你有没有想过,乐土这台机器,已经运转了太久太久了。教会也罢,乐土诸国也好,乃至于包括死枭这样的隐秘组织——所有人,都像是一台巨大机器中的齿轮一样,按部就班、从不逾矩地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却没有人想过要让这台机器稍微……停下那么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这样一成不变的世界未免也太无趣了。”
她把手背在身后,踱步到窗边,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冷银色的轮廓。
“而我——”
她转过身,墨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我想要一场变革,也需要一批人。”
“工具,棋子,炮灰……不,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需要能够理解我、跟随我、与我一同见证新时代的人。忠诚,有能力,不计较手段……”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也许就像伊莲那样。”
纳西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简没有注意,她继续往下说。
“当然,光有人还不够。一个组织,一个新的秩序要运转,需要眼睛和耳朵,需要一双能在黑暗中看到一切的手。”
“我需要一条情报网,一条不以任何国家、任何教会、任何势力为转移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情报网。”
她把目光从纳西尔身上移开,望向墙上的那幅油画,像是在欣赏一幅风景。
“而放眼整个乐土,在这方面,又有谁能比得上死枭呢?”
她停下来,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看向纳西尔,嘴角的微笑依旧挂着,似笑非笑,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在提议,还是在宣判。
她说得很起劲,但也很浮夸。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某本三流反派小说里摘出来的,绕来绕去,云山雾罩,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废话。
——但简自己觉得帅呆了。
但听在纳西尔耳中,这些话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变革,新秩序,地下情报网,取代现有体系……
而死枭,恰好在这方面的深耕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她在暗示什么?
是死枭挡了她的路?
她需要铲除死枭,才能建立自己的地下帝国?
纳西尔的手心开始出汗。
“说到伊莲……”
简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真心想聊的话题。
“她真的很优秀。要知道在曾经的勇者小队里,每个成员都是传奇中的传奇,英杰中的英杰,而与其他成员相比,伊莲也毫不逊色。”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说实话,她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刺客和斥候之一——可能没有之一。”
她看向纳西尔,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你们死枭,真是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刺客。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说明贵组织的底蕴确实深厚……”
她笑了笑。
“纳西尔长老,你实在领导有方。”
这当然是简在拍马屁。
废话,她是来谈合作,肯定要多说点合作对象的好话啦。
夸夸伊莲,就等于夸死枭教得好,等于夸纳西尔领导有方,等于在拉近关系。
但在纳西尔耳中,这其中的含义让他不寒而栗。
果然是伊莲……
全对上了。
伊莲一定是简·多伊的人。
是她安在勇者身边的眼线,也是她埋在死枭内部的钉子。
所以伊莲这次回来,根本不是什么任务失败——她是故意回来的,她是在为简·多伊引路。
她肯定是把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死枭的情报,全部交给了简·多伊。
所以简·多伊才能找到这里。
所以简·多伊才能轻而易举地闯进总部。
而现在,简·多伊当着他的面夸伊莲,就相当于是在说:
“——感谢你为我培养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才。”
纳西尔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伊莲和简·多伊联手挖的陷阱。
而他在今天之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甚至还在审判厅里,当着伊莲的面,踩了她的头,对她咆哮,把她踢回了地牢。
伊莲现在在地牢里,恐怕正在笑吧?
纳西尔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被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小鬼耍得团团转的愤怒。
简终于说完了。
她停下来,看着纳西尔,等着他的回应。
她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的。
虽然绕了点弯子,但核心意思应该表达出来了——我想跟你们合作,我需要你们的情报网络,我对伊莲很满意,咱们一起干吧。
这很好理解吧?
而纳西尔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纳西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直视着简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简看不懂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壮的、苍老的决心。
“……能否饶过死枭?”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简愣了一下。
饶过?什么意思?
她没说要对付死枭啊。她只是来寻求合作的。这个”饶过”是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觉得纳西尔大概是在问另外一个问题或是有什么误解吧。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询问道:
“您是在开玩笑么?”
但在纳西尔耳中,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剪刀,彻底剪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呵呵,是啊,开玩笑……
自己居然问出了这么蠢的问题啊。
他闭上双眼,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变得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空洞而死寂的、宛如燃烧过后的灰烬。
下一秒,他体内的玛娜被引爆了。
死枭的每一个刺客,在入行之初都要学习一门特殊的技巧——如何引爆自己体内的玛娜。
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任务失败、被敌人抓住的时候,用自己的死亡来守住秘密。
这门技巧是死枭的立身之本,也是死枭每一个刺客的最后一道防线。
纳西尔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上它。
但今天,他别无选择。
玛娜爆发的那一瞬间,书房的墙壁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纳西尔此前为了防止意外布下的陷阱,只有在感应到他本人死亡后才会触发。
两次爆炸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化学反应。
轰——!
整间书房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爆炸的火光从窗口喷涌而出,在夜色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火花,把整座堡垒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警钟响了。
不是敲钟。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死枭墙壁里的警报机制——低沉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石壁都在发颤。
“——有敌袭!”
这一瞬间,堡垒里的每一个刺客都动了。
他们从训练场、宿舍、走廊、暗室中同时跃出,袖剑弹出,身影融入阴影,向着爆炸的方向疾驰而去。
烟雾缓缓散去。
废墟之上,简自然是完好无损地站着。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在她周身,一层无形的膜正在缓缓消散——那自然也是精灵bro的手笔。
白站在她旁边,苍白色的触手从她身后收了回去,重新融入虚空。
“……不是哥们?”
简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表情介于困惑与崩溃之间。
“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自爆卡车了?”
她看看四周的废墟,又看看脚下的碎石,再看看身后那扇被炸飞了一半的门。
她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明明态度很好,说话也很客气,提的条件也不算过分,怎么对方就直接自爆了?
你们死枭的人都这么极端的吗?
“……来了。”
白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简很少听到的东西——警觉。
简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来了,就看到了一道道光。
那是刀锋反射的月光。
数十道身影从阴影中同时跃出,从屋顶、窗口、走廊……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统一穿着黑袍,面纱遮脸,手中袖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寒光。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刺客们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锁定了简和白的要害——
然后,触手动了。
白甚至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刺客。
然后,虚空中伸出数十根苍白色的触手,远比那些刺客更快,更准,更致命。
每一根触手都精准地缠住了一个刺客。
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和血肉被碾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触手收回去,数十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从半空中跌落,砸在废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啦小白。”
简说。
“别急着谢我。”
白转过头,望向废墟外面的黑暗。
月光下,她那张与简极为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淡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有更多。”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样,风忽然变了。
精灵们在风中警告简——从堡垒的深处,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向这里聚集。
几十,上百……整座堡垒所有的刺客,正在倾巢而出。
简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远处黑暗中不断闪动的刀光,看着整座堡垒在她面前苏醒。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发自灵魂的疑问:
“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喃喃道。
“你们死枭刺客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月光下,简·多伊一脸生无可恋。
在她身边,与她面容极为相似的苍白少女静静地站着,虚空中有无数触手缓缓浮现,在她们身后编织成一对遮天蔽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