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自卫,简和白不得已展开了反击。
白的触手从虚空中涌出,没有停过。
每一根都精准地找到目标,缠住,绞碎,收回,下一个。
刺客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他们从阴影中跃出,从天花板倒挂而下,从通风管道里滑出,从密门后的暗室里扑来——
然后一一被触手在半空中拦截。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沉闷,短促,然后安静。
简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没动手。
想动也动不了,根本插不上手。
白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但那些触手。
它们比任何刺客都快。比任何暗器都精准。比任何陷阱都致命。
简看着又一批刺客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然后被触手在半空中碾碎,尸体砸在墙上,又软软地滑下来。
——这哪还叫战斗。
她挑了挑眉。
这是单向的……清理。
就像是在清理自家房间的垃圾一样。
而在堡垒的某个暗室里,剩下的四位长老正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能让她继续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那个白色的怪物,她绝非人类——甚至不一定是活物!我们派出去的所有刺客,没有一个能接近她三步之内。”
另一个声音冷笑着回答。
“那就用那个。”
“你疯了?那东西……”
“组织都要没了,你还管什么?”
沉默。
然后,四道目光同时看向了暗室最深处的铁门。
那扇门后面,封存着死枭最古老、也最危险的遗产。
一把刀。
铁门被打开。
没有光芒,没有符文,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特效。
在门后的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
漆黑的刀身,漆黑的刀柄,漆黑的刀锷。
从头到脚,通体纯黑。
没有漆面,没有金属质感。它就像一块从黑暗本身剪下来的碎片。
光线照在上面,没有任何反射,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它就那么躺在石台上,无声无息。
但四位长老看到它的时候,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黑刀】。”
最年长的那个长老低声念出它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冰凉。不是金属的冰凉,是某种更深的、渗透进骨髓的凉意。
黑刀。
死枭的初代创始人留下的遗产。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最年长的那位点了点头。
他转身,推开暗室的石门。
门外,敢死队的刺客们已经列好了队。
一共十四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石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整齐地单膝跪地。
死枭的敢死刺客,从入行那天起就知道自己的终点。
长老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拖住她。”
领头的刺客抬起头。面纱下露出的眼睛很年轻,但很平静。
“多久?”
“到你们死光为止。”
“遵命。”
十四个人起身,然后消失。
长老关上门,转身走回黑刀前,握紧刀柄。
他知道那些刺客回不来了。
冲锋,被触手碾碎,倒下。
尸体一具接一具砸在地板上。
影子拉长,交叠,铺开。
——够了。
长老握紧黑刀。
刀尖朝下,刺入自己影子的心口。
于是世界在这一刻翻了个面。
他坠了进去。
影子的世界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只有黑暗。
平薄的,死寂的黑暗。
上方,真实世界变成一层模糊的薄膜。
他看得到那些轮廓——触手挥过的弧线,刺客倒下的身影,墙壁破碎的裂痕……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岸上的世界。
他开始动了。
从自己的影子滑进旁边桌子的影子里。
身体像被拉扯,拉伸,然后压缩,重新塑形。
他再从桌影跳到三步外一具尸体的影子中。
身体要和影子完全重合,不能有丝毫偏差。
偏差一丁点,就卡在两个影子之间,出不来也回不去。
外面的屠杀还在继续。
又一批敢死刺客冲出去,重复着单调的死亡。
尸体铺满了走廊。
影子在火光中忽大忽小,不断变化。
长老踩着这些不断生成又消亡的影子,一路往前赶。
从一个影子的边缘滚到下一个影子的边缘。
脚步声在外面震天响,在里面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刀柄在掌心里发烫。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黑刀在牵引他。
长老顺着那股牵引往前。
越往前,黑刀跳动得越剧烈。
刀柄几乎要烫穿掌心的皮肉。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两道影子。
就在前面。
一道苍白,几乎透明。
一道墨色,比他见过的所有黑暗都更深。
他首先攻击了白的影子。
刀锋划过。
在影子的世界里,这一刀足以斩断任何事物的脖子。因为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有影子,而黑刀能杀死影子。
杀死影子,就等于杀死了事物本身。
然而——
在他斩下白的影子之后,他没有看到影子被斩断的画面。
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白的影子里,在那一层薄薄的、苍白的、与本体几乎一模一样的影子下面……
还有某种东西。
某种无法被描述的东西。
那东西盘踞在影子的最深处,像是沉眠在海底的巨兽,又像是被埋在冰层之下的远古星骸。
它没有睁开眼睛,但它存在。
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长老的大脑就开始尖叫。
他看到了。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流血。
不是血。
那甚至算不上血。
某种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滴进影子的世界里。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冲刷成了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勇气,在那个东西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
他被迫解除了下潜。
他从影子里跌落出来,摔在简和白的脚边。
简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小白影子里蹦出来的家伙。
原本还以为是来偷袭的,但——
这家伙双眼流着血泪,痛苦地在地上直打滚,像是杀猪一样嚎叫着。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你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的?!又是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谁!!?”
简低头看着这个在地上拼命翻滚的老头。
又抬头看了看白。
再低头看了看老头。
——这又是哪一出?
简完全听不懂这个家伙的神神叨叨。
“是你做了什么吗,小白?”
她看向白。
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落在那个长老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被碾碎了半截身子的虫子。
“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白淡淡道。
简撇撇嘴。
行吧。
她蹲下身,凑到那个在地上跟蛆一样蠕动的长老旁边。
这老头身上穿的黑袍比其他刺客都精致,袖口还绣着金线,一看就不是普通杂兵。
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把通体漆黑的短刀。
——嗯,看起来地位不低。
她清了清嗓子。
“喂,老伯。”
长老没有回应。他还在发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怎么可能”“那种东西”之类的词。
简叹了口气。
“我说,看你这身打扮,在你们死枭里应该地位不低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一点。
“既然是领导,那就该负起领导的责任嘛。你看,你们的人死得也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你老老实实投降,顺便也去劝劝剩下的那些刺客——”
她摊了摊手。
“一场误会,至于闹这么大么?”
“你还想羞辱我们吗?!”
长老突然暴起。
他攥紧黑刀,那双还在流血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那个白色的家伙杀不了——那简·多伊这个人类肯定没问题!
他猛地将黑刀刺向简的影子。
刀锋精准地刺中了影子的心脏位置。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老愣住了。
他又刺了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简的影子在地上纹丝不动,完好无损,像是黑刀只是一把普通的玩具刀。
简歪了歪头。
何意味?
这老头在干嘛?
长老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满是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简。
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盯着简的影子,然后他盯着简的脸。然后他又盯着简的影子。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简的皮肤还要苍白。
“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没有影子?”
简眨了眨眼。
长老又看了一眼地上。
简的影子确实在那里。但黑刀刺中了它,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老又看了一眼地上。
简的影子确实在那里。
黑刀刺中了它,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也就意味着……
简·多伊没有影子。
他看到的那个影子,只是某种伪装,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投射出来的假象。
他直勾勾盯着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你是……”
他的嘴唇颤了颤。
“你是什么东西?”
简眼角的青筋跳了跳。
不是?
你特么骂谁不是东西呢?
好声好气劝你投降,你还骂我?
我说你们死枭的人是不是都有病!
她抓住那长老的脑袋,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
长老死了。脸上还凝固着恐惧和困惑,那双血泪模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比黑刀和影子都更加让他无法理解。
简松开手。长老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白。
“我决定了,小白。”
她说。
“这些神经病全弄死得了。”
白看着她。
然后,笑了。
那张与简极为相似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有些生涩的弧度。
像是终于得以放开手脚玩耍的孩童一样,笑了。
于是在这一夜,死枭的刺客们——
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怖。
白不再站在原地。
她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水面上。
但每一步,都有数十根触手从虚空中涌出。
它们不再只是缠住和绞碎。
撕裂。贯穿。碾压。拖拽。
有的触手把刺客从阴影中拽出来,甩到天花板上,再松开,让他自由落体。有的同时缠住两个人,面对面撞在一起,力道大到骨头嵌进对方的身体里。还有的只是在人群中扫过,像扫帚扫过地板上的灰。
刺客们尖叫着。
他们终于尖叫了。
在此之前,他们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白给了他们尖叫的时间。
她想知道人类在死前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简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阻止。
她也阻止不了。
她只是靠在废墟的一根残柱上,叉着腰,看着白在死枭堡垒里散步。
对,散步。
白就是在散步。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悠闲。
她路过一扇门,触手把门连同门后的刺客一起撕碎。
她路过一条走廊,触手把两侧的墙壁合拢,里面的人当场压成肉饼。
她路过一个训练场,触手把场地上所有的武器卷起来,然后全部射回原主。
白甚至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位死枭的初代创始人。
白歪了歪头,然后触手把画连同半面墙一起砸穿了。
简深吸了一口气。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开心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拧断长老脖子时的触感,温热的,黏腻的。
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把通体漆黑的短刀。
嗯,看起来就不是什么便宜货。
应该是什么很贵重的道具吧!
简的贪财雷达响了。
于是果断选择了“一键拾取”。
顺手的事。
把黑刀握在手里,虚砍了几下。手感还行,不重不轻,刀刃虽然通体漆黑但切面很锋利,应该是把好刀。
不过自己又不懂刀,好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简把黑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随手别在腰间。
反正白来的。
之后,简又“顺手”把堡垒里散落的刺客尸体们全都摸了一遍。
反正灭都灭门了,那就不能浪费嘛。
既然合作没谈成,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钱包、匕首、毒药、暗器、几枚她不认识的符文、一些看起来挺值钱的小玩意儿——简一边搜刮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账。
死枭的装备确实不错。这些小刀小刃的做工比她在黑市上见过的都要精良,拿出去卖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最值钱的肯定还是那把黑刀。
简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简美滋滋地搜刮战利品之时,白回来了。
她的身上没有沾一滴血。白色的长发柔顺,淡色的眼眸平静,那张与简极为相似的脸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但她身后,整个堡垒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有惨叫,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碎石和灰烬在地面上滚动。
“地牢。”
白说。
“地牢里有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还活着。”
简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腰间的黑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差点忘了。
她来这里,最重要的事。
伊莲。
勇者小队的刺客。梅的队友。
简拍掉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
“带路吧小白。”
白转过身,向堡垒深处走去。
简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碎石和尸体,走进了死枭堡垒的地下。
地牢的气味比上面更重,霉味、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像是某种被遗忘太久的东西。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门上开着小小的观察窗。
白停在了其中一扇门前。
简走到观察窗前,往里面看去。
牢房里,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黑袍,面纱,翠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枚被藏在暗处的绿宝石。
简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
沉默。
然后简·多伊的嘴角,浮起了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耐人寻味,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