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站在牢房门口。
铁门上的观察窗不大,刚好够她看清里面的一切。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娇小,单薄,黑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面纱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那双翠色的眼睛,却还是亮着。
简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她。
沉默。
然后简·多伊的嘴角,浮起了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空旷的地牢里拖得很长。
简走了进去。
白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好久不见,伊莲。”
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她的目光在伊莲身上扫了一圈——破损的黑袍,沾着干涸血迹的面纱,手腕上被铁镣磨出的红痕。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你变得这么狼狈了?”
伊莲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简。那双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简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不是,姐们,说点什么啊。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
伊莲不开口,她也不敢贸然往下说。她还能说什么?说“哈喽,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把你的组织给灭门了”么?
那这姐们不得拿刀来砍我?
简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半步,确保自己随时能躲到白身后。
可以的话,她不想跟勇者的队友刀剑相向。
至少目前不想。
所以她只能装腔作势,嘴角挂着那抹微笑,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等着伊莲开口。
伊莲盯了她很久。
很久。
盯得简的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姐们,你这样很吓人的啊。
就在这时,伊莲终于开了口。
“你……你是简·多伊。”
不是疑问,是确认。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简微微颔首。
“看来你还记得我。”
伊莲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身上的镣铐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站直了,但身形还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
但她还是站住了。
她看着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简意料不到的话。
“只要是见过你那张笑容的人,都不可能忘了你吧。”
简眉头一挑。
何意味?
是说我笑得很丑吗?上来就人身攻击?
你们死枭的人讲话不会都这样吧?
伊莲当然不知道简的心理活动。
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简·多伊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
那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披着人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而那个笑容——似笑非笑,耐人寻味,让人永远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见过一次,就忘不掉。
简清了清嗓子,决定先跳过这个话题。
但伊莲比她更快开口了。
“我之前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很多人在喊敌袭。脚步声,惨叫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甚至连地牢的看守都跑了出去。”
她顿了一下,翠色的眼眸直视着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要应对的敌人应该就是你们两个?”
简嘴角微微一抽。
得。
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个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把心一横。
反正人已经杀光了,撒谎也没意义。
“我杀光了这个堡垒的所有人。”
她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他们应得的毁灭。”
——谁叫他们一个个都听不进去人话,跟疯子一样莫名其妙上来就要干我。
简在心里补了一句。
然后她嘴上又补了一句:
“而我希望,你应该不是个和他们一样自取灭亡的蠢人。”
简是真怕伊莲也要来干自己。
那就太尴尬了。
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因为从听到简承认覆灭了这座堡垒之后,伊莲就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翠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简,但眼神是空的,像是穿透了简的身体,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毁灭了死枭?”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荒唐的事实。
“死枭……就这样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简。在那双眼睛里,简看到了某种她没预料到的情绪。
“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长老,刺客,守卫,扈从……这座堡垒的所有人全都死了?!”
伊莲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简歪了歪头。
“额,对?”
等等。
这姑娘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怎么自家组织被灭门了,她不仅一点都不难过……
反而还挺兴奋的?
伊莲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板。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简以为她终于要哭了,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伊莲抬起头的时候,面纱下那双翠色的眼眸弯了起来。在笑。
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笑。
“死枭……真的没了。”
她喃喃道。
然后她重新看向简,眼中的灼热让简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伊莲问。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毁灭死枭?”
简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明明是你们长老先发神经的,我只是自卫反击而已,怎么你们一个个搞得像我是什么灭世大魔王似的?
但她不可能真这么说。
“只是因为一场乌龙,我就把你全组织都杀光了,没想到吧哈哈!”
难道要她这么说吗?
一定会被砍的吧?一定!
于是她思来想去,决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总之,先当谜语人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再好好想想呢?”
简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慢,配合上那抹耐人寻味的微笑,简直就是哥谭谜语人再世。
“好好……想想?”
伊莲一怔。
“对,动动你的脑子。”
简故作高深地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主持一场高端的学术研讨会。
——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你自己脑补吧。
“可是,想什么?我甚至对你一无所知……”
伊莲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简看着她,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
“我只能告诉你,再好好想想。”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保持沉默,保持微笑,维持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伊莲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真的开始思考了。
简悄悄松了口气。
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伊莲在思考。
以自己从未有过的认真,开始深思。
为什么?简·多伊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毁灭死枭?
是死枭与她有仇?还是死枭拦了她的路?
不,等等。
如果她的目的只是“毁灭死枭”……那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有能力对抗并毁灭整个死枭,却偏偏留自己一命。
伊莲可不觉得这是因为仁慈。
简·多伊不是一个会仁慈的人。
她杀光了这座堡垒里的所有人——最后却留下了自己。
为什么?
伊莲的脑中,忽地闪过了一个名字。
勇者。
对,勇者。
简·多伊,似乎对勇者抱有着某种莫名的执着。
而自己……曾经是勇者的队友之一。
灵光一闪。
伊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简·多伊,这个女人,她不是来摧毁死枭的。
摧毁死枭只是顺便。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想收服自己。
想让自己成为她的刀,她的间谍,她埋在勇者身边的一枚暗桩。
而毁灭死枭——大概是为了清除干扰项,让自己无路可退,除了投靠她之外别无选择。
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
但伊莲不在乎。
死枭欠她的,简替她讨回来了。死枭不配她的忠诚,死枭只配毁灭。
而简·多伊,这个毁灭了死枭的女人,给了她她最想要的东西。
复仇。
伊莲缓缓站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走向简。
简看着她走过来,心里又开始打鼓。
不是,怎么又走这么近?
要砍我了吗?要砍我了吗?
小白,救我!
但伊莲却是在简面前停下,然后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低下头,双手捧着简的右手,双唇缓缓亲吻手背。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简彻底石化当场。
伊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刻出来的。
“我将对您献上我的生命与忠诚。”
“我将奉您为主,从今往后,我的刀刃只为您一人而挥舞。”
“您的夙愿便是我的夙愿,您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
“不论您要对抗的是教会、诸国、还是神明——我都将成为您最锋利的刃。”
她抬起头,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
“我以我的血肉与魂灵起誓,绝不背叛。”
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伊莲。
看着那双翠色眼眸中燃烧的忠诚。
看着那双捧着自己手的手。
然后她的内心炸了。
啥啥啥啥玩意?
怎么突然间就认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