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在掌心里发烫。
伊莲独自走在通往“鸢尾花之城”弗曦,即王国首都的荒野上。
黑刀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刀柄上的温度忽高忽低,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刀在告诉她,影子可以走。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铺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试着将黑刀刺入自己的影子,刀尖没入黑暗,没有抵触,没有声音,像把刀插进一池墨水里。
然后她整个人沉了进去。
真实世界在影子外面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膜。
声音从膜外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她能听到远处的风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她试着往前走,发现自己不需要走路,影子在流动,而她只需要松开身体,让影子带着她滑行。
速度比正常行走快得多。
伊莲在影子中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在影子中可以感知到附近影子的质地,路边的石头影子是冷的,偶尔飞过的夜鸟影子是薄的,远处一棵枯树的影子是干涩的。
她继续往前。
伊莲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影子世界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在流动。
她只是让黑刀引导着她,穿过荒野,穿过被龙息烧焦的农田,穿过那些被遗弃的村庄。
当伊莲从影子中浮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一座山丘上,面前是王国的边境城镇。
她看到了龙灾的痕迹。
烧焦的农田,坍塌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更深的、腐烂的甜味。
城墙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把石头抓出了三尺深的沟壑。
沟壑的边缘还残留着被龙息烧熔的痕迹,石头被烧成了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光。
伊莲看着这一切,没有停下脚步。
这些事与她无关。
她穿过城镇,从废墟中走过。
难民们蹲在路边,用破布搭成的帐篷挡不住风,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似乎是哭了很久,嗓子都有些哑了。老妇人低着头,嘴唇在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自言自语。
伊莲没有看她们。
她只关心一件事。
马尔斯·蓝石。
经过城镇边缘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蹲在一座倒塌的房屋旁边,面前是一堆被烧焦的木头。
她大概七八岁,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打着结贴在脸上。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伊莲的脚步停了半拍。
然后她继续走。
——这是软弱。
伊莲这样告诉自己。
在复仇的道路上,不能有软弱。
她握紧黑刀,加快脚步,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甩在身后。
弗曦的轮廓在远方浮现。
白天的鸢尾花之都,阳光灿烂,白墙金顶,街道上盛开着鸢尾花。
紫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铺满了城门口的石板路。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蓝色的鸢尾花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伊莲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这座城。
她记得这座城市。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她离开王宫参加城市的盛典。那时候她还是珀珑王室的公主,穿着紫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鸢尾花编成的花环,走在皇家的游行车队中,万众瞩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伊莲闭上眼睛,把那段记忆压下去,然后走进城门。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把自己沉入影子,从城门的阴影下滑了进去。守卫们站在城门两侧,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影子有过一瞬间不自然的晃动。
她穿过弗曦的街道,从每一道阴影里滑过。路过市中心的广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记忆中的喷泉。
喷泉中央是初代鸢尾花国王诺曼·珀珑的雕像,但雕像的底座上被刻上了新的字——蓝石王室万岁。
伊莲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她继续走。
王廷的围墙很高,白墙金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墙上的鸢尾花徽章变了——不再是珀珑王室的紫底金鸢尾,而是蓝石家族的蓝底银边鸢尾。
伊莲从墙角的阴影中浮出来,抬头看着那面墙,然后再次沉入影子。
王廷内的守卫比外面多得多。每一条走廊都有至少两名骑士,每三分钟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但伊莲不需要走走廊。
她只需要走影子。
她从一面墙的阴影滑到另一面墙的阴影,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鱼。
她路过王廷大厅的时候,看到了那面墙。
墙上挂着画像。
历代珀珑国王的画像。她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张脸她都在梦里见过。但所有的画像都被挪到了角落,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旧书。
而正中央,挂的是马尔斯·蓝石的画像。
伊莲在影子里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
她先是找到了马尔斯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人。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墨水瓶的盖子没盖好,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残留着半干的墨迹。
马尔斯·蓝石不在。
伊莲在影子里等了片刻,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然后从影子中浮出来。
她站在马尔斯的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龙灾的汇报——骑士团的伤亡统计,龙的最新袭击位置,以及一份请求增援的公文。
下面压着一份地图,标注了龙在过去三个月内袭击的所有城镇,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一排凝固的血点。
伊莲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转身面对书架。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王国的历史记录和宫廷记录。
她顺着书架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手指在一本本书脊上轻轻滑过。
她需要找的不是这些——马尔斯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然后伊莲发现了书架后面的暗格。
机关很精巧,藏在书架第三层的隔板下面,需要同时按下两个不起眼的铆钉才能弹开。
但对伊莲来说不算什么,她曾经开过比这个机关精巧十倍的锁。
她用黑刀的刀尖挑开机关,暗格无声地弹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
伊莲抽出第一份,封面上写着“珀珑王室覆灭记录”,但翻开来,里面大部分内容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几页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人匆忙撕走了。
残存的那几页上只有零星的字迹:“提前打开王宫大门”、“酒中下好安眠药”、“御厨长”……
伊莲的手指在“御厨长”三个字上停下。
她记得那个人,皇家御厨长,矮矮胖胖,总是笑眯眯的。伊莲父亲很喜欢他做的蜜糖饼,每次宴会都会让他给自己多做一份。
……他是个叛徒!
强忍怒火,伊莲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甚至只有半张纸,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没有烧透,字迹还能辨认。
上面隐约写着:“龙之森”,“血盟之约”,“殇龙草”……
伊莲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一份账本,记录的是蓝石王室今年的开支。
账本很厚,翻到一半,她注意到一行被涂改过的条目:“龙之森,贡品采购,殇龙草,三百公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水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草料处理,五十金币。”
草料处理。
殇龙草需要处理什么?
而且为什么马尔斯要买这么多殇龙草?
伊莲知道殇龙草,那是一种罕见的特殊草药,具有极强的毒性,甚至连巨龙也足以毒倒,因而被称作“殇龙草”。
伊莲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便条,便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草药备妥,按配方调配,三日内送达,不留活口。”
便条没有署名,却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标记——那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随手涂的,但仔细看,线条的走向隐约构成一个环形的、首尾相连的图案。
像是一条正在啃噬自己的衔尾蛇。
伊莲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标记代表什么,但她记了下来。
她继续翻看剩下的文件,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宫廷记录,但有一份文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份骑士团的装备清单,列着从龙之森运回的物资清单,日期正好是不久之前:
“龙骨,七具;龙鳞,一万三千七百二十片;龙角,四对;龙翼膜,八张……”
清单的末尾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备注,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幼龙……未记录……”
看完这一切,伊莲把文件放回原处,合上暗格。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很稳,不急不缓,靴跟在石板地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伊莲迅速沉入影子,潜伏在书房最暗的角落。
门开了。
马尔斯·蓝石走进书房。他看着五十岁左右,面容精明,举止优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袍,领口绣着银边鸢尾花纹,手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处理书桌上堆积的公文。
伊莲在影子里,盯着马尔斯的背影。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只需要一刀。
从影子刺出去,从下往上,穿过腹腔和横膈膜,最终刺穿心脏。
马尔斯不会立刻死——他会在三秒内失去意识,五秒内停止心跳。
他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伊莲的身体在发抖。
并非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控制不住杀意。
而就在她即将动手之际……
敲门声响起。
马尔斯对门外挥了挥手。
“进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跟着走进了书房,他站在书桌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在扫过书房的时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男人是马尔斯·蓝石的王家总管。
“陛下,骑士团已经准备好了。盛典的安保方案还需要您过目。“他毕恭毕敬道。
马尔斯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放那吧,我待会看。”
总管把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压低了声音。
“陛下,还有一件事。”
马尔斯挑了挑眉。
“说。”
“——勇者刚刚已经抵达弗曦。”
马尔斯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接近算计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眉头却皱了起来,像是在盘算一笔账。
“确定?”
“密探的情报,勇者从北方南下,她一路经过了龙灾的受灾区域,沿途帮助了一些难民重建房屋。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城门了。”
马尔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已经到了……”他喃喃自语,然后忽然笑了,“正好,传令下去,今晚为勇者举办宴会,再派人以最高规格的礼遇去迎接她……不,等等,我要亲自去迎接她。”
“是,陛下。”
总管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马尔斯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伊莲的耳朵里。
“勇者来了……那头该死的龙,终于有人能收拾了。”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马尔斯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抽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像是祝酒词的话。
“敬勇者,敬我的王国。”
他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敬那些为我而死的龙。”
伊莲冷冷地看着他。
她终究还是没有动手有。
她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勇者此时就在这座城市。
而简,显然比谁都在意勇者。
伊莲担心,如果自己此时动手暴露了自己,会不会打乱简的什么计划。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黑刀上,感觉刀柄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她需要更多的情报。
夜还很长,马尔斯·蓝石在书桌前喝完最后一口红酒,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影子比平时深了一点,深到几乎不透光。
伊莲在影子里睁开眼睛,看着马尔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