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看到了龙灾的痕迹。
烧焦的农田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面积大得让人发冷。
麦田里本来应该是一片金黄,但现在全是黑的,麦秆被烧成了焦炭,歪歪扭扭地插在干裂的土地上,像一排排焦黑的骨头。
倒塌的房屋与谷仓,路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一一被脏兮兮的草席盖着。
梅勒住马,翻身下来。
她走到一栋正在重建的房屋前。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搬石头,他的妻子在旁边搅拌泥浆,他们的孩子——一个大概十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用一块碎瓦片刮着石头上烧焦的苔藓。
男人看到梅,停下了手里的活。
“勇者大人?”
梅点了点头。她没穿铠甲,但她的脸在整个乐土都太有名了——教会发行的勇者画像被贴在每一座城镇的公告栏上。
“需要帮忙吗?”
梅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涩地笑了。
“不用不用,勇者大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梅没等他说完,弯腰搬起了一块石头。
男人和妻子对视了一眼,妻子摇了摇头,但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梅都在帮他们搬着石头、木头,和瓦片。
她的手上沾满了泥灰,指甲缝里塞满了秽物,但她没有停下来。
小男孩一直盯着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梅搬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井边洗了把脸。
男人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一口喝完。
“龙袭击了多少次?”梅问。
男人叹了口气。
“十七座城镇,勇者大人,半年以来,十七座城镇。田和房子全被烧了,好多人死了,数都数不过来。”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不过说来也奇怪,被袭击的好像全都是蓝石老爷们的领地。”
梅的眉头微微皱起。
“蓝石老爷们的领地?”
“对,遭龙灾的全都是蓝石家族的地盘。”
梅没有接话,只是把碗还给了男人。
她重新上马,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龙灾背后,可能不只是”怪物袭击人类”那么简单。
——弗曦城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
白墙金顶,鸢尾花旗帜飘扬。
城墙上的石头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每一扇窗户都在反射着夕光,整座城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
城门大开,红毯铺路,仪仗队列队。骑士团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梅注意到——那些铠甲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钢铁。表面有某种不自然的反光。
像是……
某种生物的鳞片。
而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王国的主人,马尔斯·蓝石站在红毯尽头,张开双臂,笑容满面。
“勇者阁下!欢迎来到神圣鸢尾花王国!”
梅翻身下马,向马尔斯微微颔首。
“国王陛下。”
她的目光扫过马尔斯身后的随从——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马尔斯侧后方,目光如鹰。
梅与他对视了一瞬,女神的加护在她体内微微发热。
倒不是魔族的气息。
却让她不太舒服。
那人微微一笑,向她鞠了一躬。梅移开目光,没有回礼。
“有劳陛下亲自迎接。”
梅说,语气不冷不热。
马尔斯迎上来,握住梅的手,用力摇了摇,热情无比。
“哪里哪里!勇者阁下驾临敝国,是我王国的荣耀!来来来,这边请!”
梅跟着他走进城门。红毯两侧站满了围观的平民,有人欢呼,有人低头祈祷,有人试图挤过来摸梅的衣角——然后被骑士们用长戟挡住了。
梅注意到,那些欢呼的人脸上带着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接近“期待”和“恐惧”的混合表情。
他们不像是在欢迎勇者,而像是在欢迎一个能提他们处理麻烦的人。
是因为龙灾么?梅想。
是人们在害怕龙,所以期待勇者来拯救他们么?
马尔斯很快便安排梅入住王宫最豪华的客房,并派遣了两名侍女服侍。
梅站在窗前,看着弗曦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侍女们被她赶走,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副“勇者”的面具,做回自己。
梅在思考简·多伊的事。
简·多伊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又在计划着什么吗?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这里?
都是一些根本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梅忽地又想起了伊莲。
伊莲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是在驻足者之门,在马洛里的地下室内。
然后,伊莲就不告而辞了。
是因为地下室里有什么让她必须离开自己的东西么?
跟死枭相关的东西?
伊莲啊伊莲,你居然……
还信不过我么?
梅想起了自己与伊莲的往事。
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伊莲就不喜欢说话,但却总是在梅需要的时候出现,如此可靠。
那双翠色的眼眸,那个瘦小的身影。
梅的手攥紧了床单。
这时,她的【第六感】在触碰她。
梅猛地抬起头。
有某种她熟悉的气息,就在这座王宫里。
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藏在很深的暗处。
她试着定位,但气息太模糊了,像水面上的一层涟漪,刚出现就散了。
梅走到窗边,把手按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试图让第六感扩散出去,但那道气息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睁开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
有人藏在这座王宫里。
某个她认识的人。
会是谁呢……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侍女捧着一份请柬走进来,双手递上。请柬是烫金的,封面压着蓝石王室的印章。
“勇者大人,国王陛下邀请您出席今晚的宫廷宴会。”
梅接过请柬,翻开。里面是马尔斯的亲笔信,措辞热情而恭敬,但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在赶时间。
梅抬起头,看着侍女。
“告诉国王陛下,我会去的。”
侍女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梅把请柬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弗曦的灯火在她眼中倒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水面上漂着的碎金。
她不喜欢跟那些贵族打交道,更不喜欢那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
但勇者的身份毕竟在这里,她不得不去。
夜逐渐深了。
梅不打算换上侍女给自己准备好的礼服,而是就打算穿着自己这一身盔甲准备去赴宴。
盔甲更让她感到安心。
第六感一直在躁动,像是在提醒她,这座王宫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她。
她摇了摇头。
伊莲那双翡翠般的眼睛,不知为何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梅闭上眼睛,试图把那双眼睛压进黑暗里。
——伊莲,你现在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