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烛光从门里涌出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了暖金色。
她听到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酒杯碰撞的脆响,女人矜持的笑声,男人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空气中飘着烤肉的油脂味和红酒的甜香,混杂着某种浓郁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梅在门口站了一瞬。
然后她走了进去。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吊灯上挂着上百根蜡烛,烛光穿过水晶的棱面,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蓝石王室的旗帜,蓝底银边鸢尾,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红酒在杯中晃荡,像融化的红宝石。
贵族们身着华服,觥筹交错。
女人们穿着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鸢尾花纹,脖子上挂着的宝石项链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男人们穿着深色礼服,胸前别着各自的家徽别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声。
然后梅走了进来。
穿着铠甲,佩着圣剑,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
大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注意到,但眼角余光全往一个方向瞟的安静。
贵族们继续交谈,继续喝酒,继续笑,但笑声的音调变了,笑容的弧度变了,连举杯的姿势都变得刻意起来。
梅穿过人群,走向大厅深处。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居然着甲赴宴?”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勇者嘛,大概觉得着甲比礼服更体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好笑的那种。
“体面?她胸甲上的污渍都没擦干净。”
“小声点,她可是勇者——”
“勇者又怎样?这可是王宫,是鸢尾花王国的王宫。她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吗?”
“毕竟她是缺人嘛……”
“也是,难怪……”
梅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没有停,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像一把刀划过水面,人群在她身前分开,在她身后合拢,留下的只有一圈圈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
她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四周。
她穿着勇者铠甲,站在人群中,像一块被丢进锦缎堆里的粗铁。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她需要来。
她沿着大厅的墙壁慢慢走,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像。
历代珀珑国王的画像。
珀珑王朝统治鸢尾花王国三百年,每一代国王的画像都被画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金色画框,按时间顺序排列。
但现在,所有的珀珑国王画像都被挪到了角落,挤在一起。
而正中央,挂的是马尔斯·蓝石的画像。
梅收回目光,走进大厅深处。
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宴会厅的角落,背靠墙壁,目光在梅和贵族们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什么——梅看不清,但那个动作让她想起在战场上见过的斥候。
马尔斯·蓝石从人群中走出来,张开双臂,笑得像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勇者阁下!感谢您赏光出席!”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所有贵族都停下了交谈,转过身来看着梅。
梅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敬畏、警惕、评估……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马尔斯走到大厅中央,端起一杯红酒,用银勺敲了敲杯沿。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大厅里的窃窃私语。
“诸位!诸位!请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今晚,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勇者阁下!”
他转过身,向梅举起酒杯。
“勇者阁下击败了魔王,拯救了乐土,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让我们为勇者阁下干杯!”
贵族们举起酒杯,齐声高呼。
梅微微抬起手,示意不必如此。
她没有举杯,她的酒杯还放在桌上,里面的红酒一口没动。
马尔斯没有注意到,或者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
这个表情转换很流畅,流畅到梅觉得他一定练习过很多次。
“然而——就在我们欢庆胜利的时候,我们的王国,正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他挥了挥手,两名侍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墙上。
地图上标注了龙的袭击路线。
“短短半年!十七座城镇!死者数以万计!良田化为焦土,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马尔斯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贵族们纷纷低下头,有人用手帕擦眼角,有人发出叹息声。
梅注意到,那些擦眼角的人,手帕上没什么水渍。
她看着那张地图。
龙从南部的龙之森出发,一路向北,袭击了十七座城镇。
袭击路线用红色标记,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南到北,几乎覆盖了王国南部和西部的全部领土。
但梅注意到,那条火蛇几乎包含了所有蓝石家族嫡系贵族的领地。
梅想起了边境那个农民说的话。
“被袭击的好像全都是蓝石老爷们的领地。”
他说的没错。
龙有在刻意挑选目标,而非随机袭击。
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马尔斯继续他的演讲,描述着邪龙的凶残:“它的龙息能烧化钢铁,它的龙爪能撕裂城墙,它在夜里飞过的时候,翅膀遮住了月亮,地上只剩下黑暗和火焰……”
“农民失去了土地,孩子失去了父母,母亲在废墟中抱着婴儿的尸体,哭到声嘶力竭。”
贵族们又开始擦眼角。
梅看着马尔斯,忽然开口了。
“马尔斯陛下。”
马尔斯停下演讲,转过身来。
“勇者阁下?”
“我在寻找简·多伊,不知王国方面可有关于她的相关线索?”
马尔斯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停顿,是那种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的愣。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杯中的红酒差点洒出来。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那个笑容比刚才更用力,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像是在用笑容来掩盖什么。
“当然!当然!”
他说。
“您真的有线索?”梅挑了挑眉。
马尔斯点点头,但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梅蹙起眉头。
“我是没有,但我相信,死枭那边应该会有一些线索。”
“您能跟死枭搭上线?”梅有些惊讶。
“哈哈,死枭的纳西尔长老可是我的老朋友了。蓝石家族与死枭有多年的合作关系,死枭为王国可是提供很多了无价的帮助。”
他顿了顿,往梅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如果勇者阁下愿意帮助我们解决龙灾——我不仅会倾尽王国的所有资源协助您追捕简·多伊,我还能为您牵线搭桥,联系死枭高层。”
“以死枭的情报能力,加上王国的资源,找到简·多伊,我想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梅看着马尔斯。
他提到“死枭”的时候,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宏伟的蓝图。
“我可以帮王国屠龙。”梅说。
马尔斯的脸上绽开了一朵笑容。但梅没有等他笑完,就接上了下一句。
“但我有条件。”
马尔斯笑容一僵。
“什么条件?”
“我需要查阅王国关于龙灾的所有记录。所有——不是你给我看的那份,是所有的原始报告。袭击时间、地点、伤亡人数、骑士团的行军记录。我还需要接触龙灾的幸存者……”
马尔斯笑容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指,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当然。勇者阁下想了解什么,王国都会全力配合。”
梅看着他。
她注意到了他手指收紧的那一瞬,注意到了他笑容里的那一点僵硬。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第六感】在指引她。
——有杀气。
就在这个大厅里。
就在马尔斯附近。
梅停下脚步,手指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厅——
贵族们还在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马尔斯在和她身后的某个贵族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那股杀气还在。
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
冲着马尔斯!
梅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马尔斯——落在他脚下的影子上。
她想起刚刚提到“死枭”的时候,马尔斯脚下的影子有过一瞬间不自然的晃动。
不是烛光摇曳造成的晃动。
是影子自己在动。
——有人藏在那片影子里。
梅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她认得这种杀意。
她见过这种杀意。
在战场上,在她背后,在她每一次陷入危险的时候。
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拔出了剑。
剑光在烛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贵族们停止了交谈,马尔斯僵在原地,侍从们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整个大厅安静了,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
梅握着剑,直视着马尔斯脚下的影子。
“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一样锋利。
“我知道你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