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剑劈进了影子。
圣剑的剑光划破空气,剑刃切入马尔斯脚下的阴影。
然后被弹开了。
影子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涟漪都带着暗色的光,把剑刃上的圣光一口一口吞了进去。
梅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后退一步,盯着那片影子。
影子还在动——它在收缩,在凝聚,从一片模糊的阴影变成一个更深的、更浓的、更接近人形的轮廓。
全场震惊。
贵族们尖叫后退。女人们的裙摆被踩到,银质酒杯从桌上滚落,红酒洒在白桌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骑士们拔剑出鞘。
剑尖指向那片影子。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片影子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马尔斯·蓝石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伸手指着那片影子,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情报总管已经退到了墙边,手指按在戒指上,嘴唇在无声翕动。
然后伊莲从影子里被挤了出来。
她被某种力量从影子里“挤”出来的——影子本身在排斥她,把她从黑暗中推回了光明。
黑袍,面纱,翠眸,黑刀。
伊莲站在了梅面前,再无遮掩。
黑刀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撕裂。
她的脚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几十双眼睛,几十种表情,恐惧、震惊、愤怒、困惑……
但伊莲只看着一个人。
梅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水晶吊灯还在头顶摇晃,烛火在风中摇曳,黑刀和圣剑的嗡鸣在空气中交织,像两首不同的歌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
但她们的眼睛,都只看着对方。
伊莲握着黑刀,刀尖微微下垂。她的黑袍上沾着影子世界留下的黑灰,面纱的边缘还在飘动,翠色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四年。
四年的队友。
四年的信任。
四年间一起打过的每一场仗,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一起在篝火旁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关心,那些从未被承认的默契,那些在刀光剑影中建立起来的、比任何誓言都更牢固的信任。
此刻全部悬在两人之间那十步的距离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梅握着圣剑,剑尖点地。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沉默,眼睛里却燃着烈火。
伊莲看着梅。面纱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梅有梅的正义,她有她的仇恨。
两人的路,在这里分开了。
是伊莲率先出刀。
不是攻击梅,是斩向大厅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黑刀划出一道弧线,黑色的刀芒从刀身延伸出去,斩断了吊灯的锁链。
锁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断裂。
水晶吊灯从天而降。
上百根蜡烛在坠落中熄灭,烛火在风中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火线,像流星一样划破大厅的黑暗。
吊灯砸在长桌上,玻璃碎片四溅。
红酒瓶炸裂,暗红色的酒液溅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大厅陷入黑暗与混乱。
贵族们尖叫着往门外冲,骑士们拔剑护住马尔斯,情报总管已经退到了门边,手指在戒指上按得更紧。
但梅没有退。
她看到了伊莲那一刀的角度——吊灯砸向梅的方向,但不会砸到梅,只会逼她后退半步。
伊莲需要这半步的时间。
她要给自己制造一个不被抓住的机会。
她不能在这里和梅战斗。
梅追了上去。
穿过坠落的碎片,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被红酒浸湿的桌布。
圣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直逼伊莲。
——第一回合。
梅挥剑斩出,自上而下,剑势沉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逼伊莲不得不格挡。
伊莲举起黑刀。
刀刃与圣剑碰撞,发出尖锐的鸣啸。
黑刀的刀身在剑压下微微弯曲,然后弹直,把圣剑的力道全部卸掉。
伊莲的双脚在石板上滑退了半步,但她的手腕没有抖。
梅的瞳孔微微收缩。
伊莲的格挡很稳,比以前更稳。
以前她的剑术以速度和精准见长,力量偏弱,正面格挡不是她的强项。
但现在,黑刀在她手中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刀身与手臂融为一体,每一次格挡都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力道的韧性。
——于是第二回合。
伊莲刺击。黑刀从下往上。
刀尖直指梅的右肩。
不是任何致命的位置,而是她握剑的手。
伊莲想让梅放下剑,不是想让她死。
梅侧身避过,剑尖擦过她的肩甲,在铠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梅咬牙。
伊莲教过她这一招。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伊莲会真的把这招用在自己身上。
——然后是第三回合。
梅挥剑横扫。
圣剑从左到右,剑势大开大合。
她不是想砍中伊莲,是想逼伊莲后退。
她需要伊莲停下来,需要伊莲看着她,需要伊莲回答自己的问题。
伊莲急速后跳,黑刀横在身前,刀身挡住了圣剑的剑风。
但剑风还是扫到了她的面纱。
面纱的一角被剑风扫落。
一小截白皙精致的下巴露了出来。
梅的剑忽地停了。
她看着伊莲的手迅速抬起,把面纱重新拉好。
然后梅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伊莲……”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到底在做什么?”
伊莲没有回答,翠色的眼眸在破损的面纱后面闪烁。
然后她用黑刀划开了自己的影子。
黑刀切入影子,像切进一池墨水里。
然后伊莲整个人沉了进去。
影子在她身后合拢,恢复成普通的影子。
梅一剑刺入影子,剑尖却只刺中了石板。
影子就只是影子。
伊莲从影子里逃走了。
梅缓缓收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烛光重新亮起,骑士们终于点起了壁灯,几盏烛台被重新扶正,橙色的光重新照亮了宴会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
贵族们挤在门口,脸色发白,交头接耳。
马尔斯站在骑士们身后,脸色依然没有恢复血色,但他的嘴唇终于不再发抖了。
他推开骑士,大步走到梅面前。
“勇者阁下,那是谁?!那个刺客是谁?!”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用音量掩盖恐惧。
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伊莲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成普通影子的石板。
她不知道伊莲为什么对马尔斯抱有杀意。
但她知道,伊莲有她的理由,那孩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拔刀。
而马尔斯还在追问。
“勇者阁下!那个刺客到底是谁?!是魔族的奸细么?!她为什么……她是怎么藏进影子里的?!”
梅终于转过头,看了马尔斯一眼。
“我不认识她。”
马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梅的目光让他乖乖闭上了嘴。
他转向骑士们,开始下达命令——加强王宫守卫,搜查每一个角落,找出那个刺客的同伙。
骑士们四散而去。大厅里只剩下几个侍女在收拾残局。
梅转身,默默走出了宴会厅。
王宫的走廊很长,月光从拱形的窗户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梅走在光斑之间。
圣剑已经归鞘,剑鞘碰着她的腿侧,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大窗前停下来。
窗外是弗曦的夜景,城里的灯火还没有熄灭,远远看去像一片碎金洒在黑色的绸缎上。
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梅想不通伊莲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股宛若实质的杀意……伊莲当时毫无疑问是想杀了马尔斯·蓝石的。
可为什么?
还有那把诡异的黑色短刀……伊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不告而辞,潜伏在宫廷里,还对国王抱有着强烈的杀意……
最让梅无法接受的是,伊莲甚至没有说一句解释的话。
连一个理由都没有给她。
为什么?
伊莲——你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的脑子里,只有那双翠色的眼睛,只有那四年来她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人。
她决定留下,然后查明这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