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蹲在河边洗脸。
弗曦城外的山林里有一条小溪,水很凉,带着山涧里特有的泥腥味。
她把水泼在脸上,搓了搓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两个黑眼圈吊在眼睛下面,像两坨被揉烂了的墨。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自从伊莲去了弗曦,她就一直睡不踏实。
倒不是因为担心……
好吧,其实却是有一点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小白。”
白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淡色的眼眸望着水面,月光洒在她白色的长发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听到简的声音,歪了歪头。
“嗯。”
“你觉得伊莲是不是跑路了?”
白也给出了百度优质答案:
“我不知道。”
简叹了口气,再度把脸埋进溪水里又抬起来,水珠从她精致的下巴上滚落,坠在溪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伊莲已经离开三天了。
三天!
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是让她去先处理自己的私事,但不是让她一去不回啊!
虽然我知道她是刺客,潜伏和刺杀是她的专业,但这三天也太久了吧?
万一她失手了怎么办?
万一她被抓住了怎么办?
甚至于……
如果,她是背着我跑路了怎么办?!
嘶,说起来好像也是啊。
从伊莲的视角来看,自己不仅是她前队友(勇者)的敌人,还亲手灭门了她的组织(死枭)。
从这个角度而言……好像说是血仇也不为过?
难不成,之前什么宣誓效忠都是权宜之计,都是骗自己的?!
简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想这个。
以她对勇者小队的了解,伊莲应该不至于是那种人吧?
比起跑路,还是失手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伊莲要对付的是一国之君嘛,弑君者的名号可不是谁都能戴上的。
不过,就算伊莲的刺杀没有成功,跑应该也是能跑的……吧?
大概,但愿。
白看着简这货一会儿把脸埋进水里一会儿又抬起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默默地挪了挪屁股,往石头的另一边坐了坐。
简没注意到白的小动作。
她正盯着水面发呆,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各种“女刺客战败无惨”之类的本子剧情。
那种事情补药啊!
这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涟漪。
不是溪水流动造成的涟漪,是影子在水面上颤动。
简的倒影被那圈涟漪搅碎,然后整个水面开始泛起暗色的波纹,像一池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简往后跳了半步。
“沃德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水面的影子里跌了出来。
正是伊莲。
她跪在溪边的碎石上,黑袍上有被剑刃划破的裂口,从肩膀到胸口,袍子的边缘还焦了,像是烧过一样。
“伊莲?”
简蹲下来,伸手去扶伊莲。
伊莲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要碰到溪边的碎石。
“主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在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我辜负了主上的信任,请主上责罚。”
简的手僵在半空中。
啥玩意儿?
伊莲继续解释道:
“勇者出现在了弗曦,在国王的宴会上,我被她发现了,不得已与其交手……”
“我认为,勇者应当已经觉察到我叛变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主上不仅允许我先去完成复仇,还把黑刀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但我却不仅没能成功复仇,还暴露在了勇者面前……”
“我辜负了主上的信任。”
简看着伊莲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全身都在抖。
她见过伊莲在死枭堡垒里的样子——被铁镣铐着手腕,被关在黑暗的地牢里。
那时候的伊莲都没有发抖。
但现在伊莲却在发抖。
因为自责。
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
不是姐们?
你没事吧?!
你的意思是,你跟勇者干了一架,还能活着回来跟我报信?
你简直就是超人啊我超!
就这你到底在自责什么啊?你没当场死在勇者剑下都很牛逼了好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
勇者!!!
勇者在弗曦!!!
简的眼睛忽然亮了。
就像是一个狂热粉丝忽然间得知了偶像即将在隔壁城市开演唱会。
厚!礼!蟹!
勇者(我推)在弗曦!
等等,听伊莲的说法,她是出现在国王的宴会上?!
她是穿着衣服?是着甲还是礼服?!
着甲的话是那套银色的,还是那套蓝色的?
礼服的话……不对,勇者应该不喜欢穿礼服才对。
但万一呢?!
万一她穿了礼服呢?!
我都不敢想象那有多好看!
简的脑子炸成了一锅粥,仿佛有各种弹幕在脑中疯狂刷屏,每一条弹幕都比上一条更激动,每一条弹幕都比上一条更大声。
有没有人拍照?!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机……留影石呢?!
国王那个**有没有用留影石记录宴会的画面?!
有没有勇者的特写?!
有没有勇者的单人照?!
有没有勇者不小心被拍到什么可爱的小动作?!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冷静冷静。
简·多伊啊简·多伊,你现在的人设可是黑幕角色,是人类之敌,是被全乐土通缉的危险人物……
你可不能这么激动,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你……
等一下,伊莲好像还在跪着。
哦对,伊莲还在跪着。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颤抖不已。
像是个做错了事害怕被主人惩罚的大狗。
简看着伊莲,眨了眨眼。
姐们,你是真的在等我骂你啊?
你认真的?
大老远跑了三天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跪在这里抖成这样,就是为了让我骂你一顿?
简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弹幕关掉,然后弯下腰,握住伊莲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做得很好。”
伊莲抬起头,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
“你做得很好。”
简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说话。
“你为我带回了最重要的情报。”
伊莲眨了眨眼。
“最重要的情报?”
“勇者的位置。”简说。
“据我所知,王国现在正在闹龙灾,而勇者又恰好出现在弗曦,出现在国王的晚宴上……那么我猜,国王大概率会请求勇者替王国除掉那头龙。“
伊莲点了点头。
“是的。马尔斯在宴会上请求勇者屠龙,勇者也答应了。”
简挑了挑眉。
“很好。”
她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那就让我们给勇者找点麻烦。”
伊莲看着简,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主上的意思是……”
“如果勇者要杀那条龙,我就要那条龙活着。如果勇者要保护马尔斯,我就要马尔斯死。勇者想做什么,那我就偏偏让她做不成什么。”
“我将成为……勇者的天敌。”
简要给勇者一个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
这样,她的勇者才能继续在舞台上闪耀下去。
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上扬到一半又赶紧压下去,压下去又弹上来……
最后就这样定格在一个她自认为很深沉、但实际上很诡异的弧度上。
“作为勇者的前队友,你应该很清楚,勇者很强,非常强。”简又说。
伊莲低下头:
“是的,主上,我在她手下只能撑三回合。”
“已经很了不起了。”
简说,她不是在安慰伊莲,她是在说实话。
那可是勇者!
乐土上绝大多数的所谓高手大师,在她手里连一招半式都撑不住。
但伊莲却能在她手里撑上三回合。
就算是勇者放水了,也足够了不起的了。
简微笑:“我们需要更多帮手。”
“……更多帮手?”伊莲问。
“——那头在王国境内肆虐的龙。”简说,“那头已经成为勇者目标的龙。”
“真是个绝佳的盟友,不是么?”
伊莲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简,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主上,龙……是很危险的生物。”
简歪了歪头,呵呵一笑。
“难不成人类就不是么?”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乐土人类更危险、更罪恶的物种么?”
伊莲心中一凛。
莫非,自己主上的最终目的,是灭绝乐土人类么?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是“人类之敌”么?
但为什么?
她是对人类抱有着某种极端的仇恨么?
就像……自己对死枭和蓝石王室那样?
伊莲低下头,攥紧了黑刀。
无论如何,尝试跟一头暴戾的龙合作还是太冒险了。
“主上,那头龙……”
“伊莲。”
简打断了她。
伊莲抬起头。
简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没有失败。”
伊莲愣住了。
“你只是替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伊莲看着简,面纱下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在死枭,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更好的机会”。
失败就意味着淘汰。
但现在,这个女人却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有失败,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简看见伊莲的翠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们,不至于这就掉小珍珠了吧?!
我就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啊。
在简看来伊莲确实是没失败啊,不仅在勇者手里撑了三回合,还活着逃回来了,成功带回了情报。
乐土九成九的刺客都做不到这种事!
这还叫失败?
这已经很厉害了!
我要是站在勇者面前,可能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直接跪下来要签名了……
不对,那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对自己也太严格了吧。
简把“姐们”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嘴角那抹微笑。
“回去吧,伊莲,回到弗曦继续潜伏,替我监视马尔斯和勇者的动向,但别再暴露了。”
简说。
“你的复仇,我会帮你完成,只是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那条龙。”
伊莲低下头,郑重地鞠了一躬。
“是,主上。”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但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她停下了脚步。
“伊莲。”
伊莲转过头。
简站在溪边,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嘴角还是那抹微笑,但她的眼神……
伊莲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但她觉得,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眼神。
“你做得很好。”
简又对她说了一遍。
——作为领导,总是得给属下喂点鸡汤画画饼嘛。
简这样想,然后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白挥了挥手。
“走了,小白,我们接下来去龙之森。”
白从石头上站起来,抖了抖裙摆上沾的溪水,淡色的眼眸看了伊莲一眼,什么都没说,跟在简身后。
伊莲站在溪边,看着简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
良久,她才转过身,沉入影子,往弗曦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