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2 17:18:43 字数:5197

校医院这一个月,人声鼎沸得像菜市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碘伏味,还有芬格尔泡在床头没来得及藏好的红烧牛肉面味。走廊里挤满了拄着拐杖或者缠着绷带的学生,大多是自由之日那天被余波扫到的倒霉蛋。最夸张的时候,连洗手间门口都排着队,有人举着吊瓶蹲在马桶上,还在讨论那天路白苕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

VIP病房区倒是清净,但气氛诡异。

这间最大的病房里,三张病床摆成品字形。左边是凯撒,右边是楚子航,中间是裹得像木乃伊的路明非。

凯撒的情况相对最好,只是肋骨裂了几根,但这不妨碍他摆谱。他靠在床头,穿着加图索家族特供的丝绸病号服,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橙汁——虽然医生说忌生冷,但他坚持认为维生素C有助于恢复他那头金发的光泽。他时不时用余光瞥向门口,嘴里念叨着:“那位小姐……还没来吗?真是失礼,作为受害者,我有权利要求一个正式的道歉。”

楚子航躺在右边,浑身打满了石膏,像个被暴力拼接起来的瓷器。村雨断成两截,被他摆在枕头边,每天还要用没受伤的手指擦拭。他比凯撒安静得多,那双空洞的瞳孔大多数时候盯着天花板,只有在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时,才会极快地眨一下眼。他在复盘,复盘那天路白苕的每一刀,每一个动作。这种复盘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那不是龙类的力量,那是凌驾于龙类之上的,名为“规则”的东西。

“喂,恺撒老大,楚子航,你们俩别在那装深沉了。”路明非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隔着厚厚的纱布,闷得像蚊子叫,“我妹要来了,你们待会儿嘴巴都给我放干净点。尤其是你老大,别一开口就是‘本少爷’、‘道歉’什么的,我妹不吃那套。”

芬格尔坐在路明非床边,一边嗦着泡面一边流泪:“衰仔,还是你惨,全身打了七八个石膏,连翻身都要靠护士姐姐帮忙。不过你妹也太猛了,你看恺撒那张脸,以前多傲,现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躺着……哎哟!”

路明非用没受伤的小拇指戳了芬格尔一下,示意他闭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先是红发一闪,诺诺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笑嘻嘻地道:“三位病号,探视时间来咯。”

紧接着,路白苕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那件米白的斗篷,换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显得脸更小了,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块温润的蜜糖。长发披散在肩上,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那个半龙化、双翼遮天的怪物的影子。她手里捧着个保温桶,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软乎乎的,像只无害的小白兔。

但这只“小白兔”一进来,病房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几度。

凯撒坐直了身体,尽管牵动了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熔金色的瞳孔审视着路白苕。楚子航的视线也从天花板移到了她的脸上,虽然表情没变,但枕边的断刀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路明非在中间急得要死,用眼神疯狂示意路白苕:快道歉!快道歉!

路白苕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浓郁的薄脆甜香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她看了一眼凯撒,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最后低头看了看路明非那张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木乃伊脸”。

“哥,吃薄脆。”她软乎乎地说,夹起一块撒满糖霜的递到路明非嘴边,完全无视了旁边两个大佬。

“妹……先道歉。”路明非用气声说道,“不然我绝食。”

路白苕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道歉”这个词的含义。她转过身,面对凯撒和楚子航,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敌意,就像是在看两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咳。”凯撒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维持他作为受害者的尊严。

路白苕却先动了。她伸出那只刚才还夹着薄脆的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凯撒忽然感觉胸口一松,原本刺痛的肋骨像是被温水流过,瞬间愈合了。不仅如此,他床头柜上那把因为过度使用炼金矩阵而有些发黑的狄克推多,突然亮起了柔和的光芒,枪身上的磨损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甚至连撞针上都多了一圈细密的、繁复的龙文刻印——那是比加图索家族传承更古老的工艺,威力提升了至少三成。

紧接着,她转向楚子航。楚子航那双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路白苕只是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橘子味的甜香,拂过枕边断成两截的村雨。断口处迸发出刺目的紫光,随后严丝合缝地粘合在一起。刀身上的裂痕全部消失,原本只是“名刀”的村雨,此刻散发出的压迫感,竟然让楚子航体内的“暴血”力量产生了一种源自血脉的畏惧,仿佛这把刀已经从“妖刀”晋升为了某种……神器。

做完这一切,路白苕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软绵绵的样子,转头对路明非说:“哥,薄脆凉了就不好吃了。”

凯撒张着嘴,手里的橙汁忘了喝,那副优雅的姿态僵在了半空。他感觉自己那把引以为傲的狄克推多此刻在蠢蠢欲动,仿佛在讨好那个女孩。

楚子航默默握紧了全新的村雨,刀柄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心悸。他看着路白苕,第一次在心里对一个同龄人或者说非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不可揣测。

“那个……”路明非弱弱地提醒,“妹,你还没道歉呢……”

路白苕眨了眨眼睛,看着路明非那双从纱布里露出来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她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情愿,但为了不让哥哥绝食,她还是转过身,对着两人极其敷衍地鞠了个躬,速度快得像在点头:

“抱歉。”

声音软糯,毫无诚意,更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说完,她立刻转回身,把最大的一块薄脆塞进路明非嘴里,堵住了他还要啰嗦的话。然后她顺势在路明非床边坐下,拿出随身带的小毯子盖在自己腿上,靠着床头,一副“我道歉了你们还想怎样”的理直气壮模样。

诺诺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拍着大腿说:“哎呀,明非,你妹这道歉比恺撒的演讲还有分量!不仅道歉,还附赠武器修复服务,太划算了!”

凯撒摸了摸下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狄克推多,又看了看那个靠在路明非床边、一脸无辜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有趣。真是太有趣了。路明非,你妹妹……我记下了。”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把村雨轻轻放回枕边,手指在刀身上摩挲着,感受着那股陌生的、强大的力量。他看向路明非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竞争,而是某种因为共享了一个巨大秘密而产生的微妙联结。

路明非嚼着薄脆,感受着嘴里化开的甜味,看着身边软乎乎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两个虽然一脸复杂但显然已经消了气的社团领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浑身疼得要命,但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画面,他觉得,这一个月的院,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路白苕金色的发梢上,也落在那两把被修复得焕然一新的武器上,暖洋洋的。病房里的硝烟味,似乎终于被这股甜香彻底冲散了。

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夕阳被窗外的枫树切得碎碎的,落在病房地板上,像摊开的橘子糖纸。

路明非正缩在被子里啃苹果——是诺诺刚才带来的,红彤彤的,表皮还挂着水珠。他啃得小心翼翼,怕苹果汁滴到脖子上缠着的纱布上。凯撒在对面床擦他的狄克推多,擦几下就抬头看一眼路白苕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高数题。楚子航则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枕边那把新修复的村雨上,呼吸平稳,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并没有睡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诺诺探进半个身子,红发在夕阳下像团燃烧的火。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顺手把门反锁了。

“哟,三位病号,聊什么呢?”诺诺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路明非床尾,顺手从兜里摸出个橘子,熟练地剥着皮,“我瞧着刚才那小丫头一走,这屋里的气压都低了三度。”

路明非差点噎着,咳嗽了两声,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含糊道:“师姐,别瞎说……我妹就是那样,软乎乎的,哪有什么气压。”

“软乎乎?”诺诺挑了挑眉,橘瓣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没急着吃,而是递到了路明非嘴边,被路明非摇头拒绝后,她自己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明非,你哥我是看着长大的,你骗得了恺撒,骗得了楚子航,可骗不了我。”

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被染红的枫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凯撒的病床一角。

“那天自由之日,我就在喷泉池边上。”诺诺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戏谑,而是透着一股少见的冷意,“我看见她是怎么把那面绿旗子上的血迹‘抹’掉的,怎么把供水塔‘捏’成粉末的,又是怎么让凯撒的子弹凭空消失的。”

凯撒擦枪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熔金色的瞳孔看向诺诺的背影。楚子航也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诺诺的影子。

“那不是言灵,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言灵。”诺诺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瓣橘子,橘色的汁水染在她指尖,像血,“言灵是向元素祈求力量,是在规则内玩游戏。可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那张缠满纱布的脸上,“她是在改写作规则。她觉得子弹不该伤人,子弹就消失了;她觉得断刀不该存在,刀就愈合了。这根本不是龙类的逻辑,这是……造物主的逻辑。”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路明非吞咽口水的声音。

“明非,”诺诺走回床边,俯下身,红发梢扫过路明非的鼻尖,带着橘子味的凉意。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接剖进路明非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点慌乱,“那颗打穿你胸口的子弹,不是学生会的,不是狮心会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上该有的东西。”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梦境里那条虚弱的黑龙,想起了掌心里那片暗金色的鳞片,也想起了路鸣泽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妹只是普通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一个字:“……哦。”

“哦?”诺诺气笑了,伸手戳了戳路明非缠着纱布的胸口,动作很轻,却戳得他疼,“你就一个‘哦’?你知道那天她半龙化的时候,副校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吗?你知道昂热校长赶到的时候,手里的银酒壶捏成了什么样吗?那不是吓的,是敬畏!是看见某种比他们认知中所有怪物加起来还要可怕的存在时的敬畏!”

她凑得更近了,呼吸喷在路明非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像蛇信子:“还有,你中枪之后,明明连心跳都快停了,可她碰你一下,你就活过来了。那不是急救,那是……逆转生死。路明非,你告诉我,你妹妹到底是什么?”

“她是我妹。”

路明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没看诺诺,也没看旁边沉默的凯撒和楚子航,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污渍,那是他这一个月来每天盯着看、试图在上面找出王八形状的地方。

“她就是路白苕。”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会给我烤薄脆,会在我画画的时候往我课本上蹭糖渍,会因为我把她的橡皮筋弄丢而鼓一天的腮帮子……她就是我妹。”

他顿了顿,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诺诺,那双从纱布里露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怂,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软:“师姐,你要是想问那颗子弹,或者问我梦见的那条黑龙……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她是什么,她都不会害我。就像我今天扑过去,我知道她不会砍我一样。”

诺诺愣住了。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干净,干净得像卡塞尔雨后积水的坑,倒映着天空,却深不见底。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逼问,像是在试图撬开一个蚌壳,以为里面藏着珍珠,结果却发现,那蚌肉本身就是最柔软、最不可分割的整体。

凯撒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重新拿起狄克推多,继续擦拭,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陈墨瞳,适可而止。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既然路明非说她是妹妹……那便是妹妹吧。至少,她修复我枪的时候,手法还算……精湛。”

楚子航也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搭在村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想起那天路白苕吹气修复村雨时,自己血脉里传来的那股源自本能的颤栗。那种感觉,不像是对强者的敬畏,更像是对……本源的回归。但他不会说,就像他不会说出自己曾经在家族古籍上看到过的、关于“审判”与“规则”的零星记载。

诺诺盯着路明非看了几秒钟,突然泄了气似的,翻了个白眼,重新跳回床尾坐下,把剩下的橘子瓣全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你是妹控,你有理。不过明非,我可警告你,要是哪天你妹又想不开要拆学校,你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把我的收藏品转移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的锐利已经褪去,换上了平日里的戏谑。只是那戏谑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知道,今天这个问题,她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或者说,路明非给出的那个“妹妹”的答案,本身就是最惊世骇俗的答案。

路明非松了口气,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偷偷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片暗金色的、边缘带着血痂的鳞片,是那天从梦里带出来的,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确定和那条黑龙有关的“物证”。

他没骗诺诺,他真的不知道妹妹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连他都不护着她,这世上就没人护着她了。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病房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诺诺开始跟凯撒争论意大利面和重庆小面的优劣,楚子航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路明非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黑龙那句苍老的“……你也……很疼吗?”,以及路白苕软乎乎的“哥……你压到我翅膀了……”。

他握了握拳,指尖触碰到枕头下的鳞片,冰凉,却带着一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吃妹烤的薄脆呢。”

而在校医院楼下的阴影里,路鸣泽正蹲在地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看着楼上那间亮着灯的病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哥,你以为你护得住她吗?”他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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