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胜的手指在距离骨殖瓶一寸的地方停住,指尖能感受到瓶身裂纹里渗出的、带着硫磺味的灼热。通讯器里凯撒的声音还在响,带着电流的杂音:“……能量读数突破阈值!路白苕说‘醒了’!你们立刻——”
“撤!”叶胜猛地低喝,不再是询问,是命令。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那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骨殖瓶。瓶身入手滚烫,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烫得他戴着潜水手套的指尖发麻,连带着掌心的特别携带箱都微微震颤起来。他迅速打开箱盖,内层衬着能隔绝龙类气息的铅合金,将骨殖瓶稳稳放入,扣死锁扣的瞬间,箱体外壳上的冷却装置嗡鸣启动,总算压下了那股灼人的热浪。可箱盖表面,却清晰地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类似指纹的印记——那是骨殖瓶上属于路白苕的血痕拓印,此刻正隔着铅合金,死死“烙”在了箱子上。
“亚纪!走!”叶胜抄起箱子,转身就往回跑。脚步声在狭小的棋室里炸开,撞在青铜墙壁上,反弹回来,像有无数个脚步声在同时奔跑。
酒德亚纪却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棋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孤零零摆在棋罐旁、未曾落下的白银白子。可下一秒,她的视线却被靠在门边的那个青铜箱子吸引了。那箱子半人高,表面刻满了和诺顿雕像同源的龙纹,锁扣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类似龙瞳的晶石,正泛着不祥的红光。她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理智告诉她现在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可某种更原始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冲动,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箱子的提手。
入手沉重得惊人,远超一个空箱子的重量,提手上的龙纹硌得她掌心发疼。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暗红色的龙瞳晶石时,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流窜进四肢百骸,瞬间压下了青铜城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灼热感。这股气息……很干净,带着点橘子皮的清香,和路白苕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礼……”酒德亚纪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梦呓,“给白苕小姐的……谢礼……”
她不再犹豫,双臂发力,竟将那沉重的青铜箱子硬生生提了起来。箱子底部的青铜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她扛起箱子,转身追上了已经跑到偏殿入口的叶胜。
“亚纪!你拿的什么?”叶胜回头,看见她肩上的箱子,瞳孔猛地一缩。那箱子上的龙纹,和诺顿雕像上的一模一样,绝不是普通的陪葬品。
“不知道……但感觉……是给她的。”酒德亚纪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她在等这个。”
叶胜来不及多想,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一咬牙,转身冲进偏殿的兵器架通道。两侧的青铜戈矛随着他们的奔跑发出嗡鸣,像是一支被惊动的军队。他们冲过壁画殿,墙壁上那些动态的炼金场景似乎流动得更快了,诺顿熔铸青铜的身影在墙壁上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棋盘前,那个龙首人身的影子正抬头,望向他们的方向,眼窝里的暗金色晶石亮得刺眼。
当他们冲出宫门,重新踏入那座巨大的朝堂正殿时,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朝堂两侧的百余尊龙首人身的青铜雕像,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眼窝里的暗金色晶石汇成一片星河。可就在那尊五十米高的诺顿巨型雕像的脚下,正对着宫门的方向,五尊比普通雕像高大一圈的青铜武将,已经站了起来。
它们身着全套的青铜板甲,甲胄上的鳞片细密得如同真实,每一片都刻着繁复的龙文,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竖立的龙瞳,瞳孔是镶嵌进去的血红色晶石,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光。它们手中持有的兵器各不相同:最左边的持着一柄两米长的青铜巨剑,剑身上的龙文和叶胜刀上的一致,却更加粗壮、暴戾;中间的握着一面青铜塔盾,盾面上刻着咆哮的火龙纹;右边的挽着一柄青铜长弓,弓弦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筋制成,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五尊武将呈扇形挡在正中央的通道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高阶龙类的威压,却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物,压得人胸腔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叶胜手中的折刀剧烈震颤起来,刀身上的暗金色龙文疯狂闪烁,像是在和对方甲胄上的龙文进行某种无声的角力。而酒德亚纪肩上的那个青铜箱子,此刻也发出了“咔哒咔哒”的轻响,箱盖上的龙瞳晶石红光大盛,和五尊武将甲胄上的龙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它们不是雕像。
它们是这座青铜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诺顿亲自炼制的、拥有独立意识的青铜卫队。此刻,它们那双血红色的龙瞳,正死死锁定在叶胜手中的特别携带箱上——那里,装着它们王者的骨殖瓶。
最左边的持剑武将,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巨剑。剑尖指向叶胜,甲胄下的身躯发出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低鸣。它没有开口,但一股冰冷、暴虐、带着硫磺味的意念,却直接砸进了两人的脑海:
窃贼。
留下圣物。
否则,死。
叶胜握紧了手中的折刀,刀柄传来的温热触感是他唯一的支撑。他能感觉到,刀身上的龙文正在拼命抵抗着那股碾压而来的威压,像一只护主的幼兽,对着巨龙龇出稚嫩的獠牙。他侧过头,用眼神示意酒德亚纪,后者咬紧牙关,将肩上的青铜箱子抱得更紧,箱子上的龙瞳晶石和五尊武将的瞳孔同时亮了一瞬,像是无声的对峙。
朝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青铜卫队甲胄下传来的、类似巨兽呼吸的低沉轰鸣。两侧跪拜的龙首臣子雕像眼窝里的晶石,此刻也全部转向了入侵者,暗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片冰冷的、审判的海洋。
叶胜深吸一口气,潜水服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他们闯入了不该闯入的领域,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东西。而现在,这座沉睡了三千年的青铜都城,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亚纪,”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跟紧我。我们……冲过去。”
他抬起刀,刀尖指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外界的青铜大门。刀身上的暗金色龙文,在五双血红色龙瞳的注视下,亮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一盏孤灯。
而在数千米之上的江面,“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路白苕忽然放下了手里刚剥到一半的橘子。她金色的瞳孔望向江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软乎乎的嘴角撇了撇,带着点不悦。
“笨蛋。”她轻声说,像是在抱怨路明非又把泡面汤洒在了床上,又像是在评价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
昂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江面下那团躁动的暗金色光影,此刻正剧烈翻滚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晃了晃手中弯成夸张弧度的鱼竿,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冷意:
“看来我们的鱼,不光咬钩了,还想连钩带线一起吞了啊。”
路白苕捏着橘子瓣的指尖猛地收紧,甜汁顺着指缝淌到腕上,把那根红橡皮筋浸得黏糊糊的。她本来晃着腿坐在船舷上,毛绒帽子滑到后颈,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会儿却皱起了眉——那股从青铜城底冲上来的、带着硫磺味的青铜龙威,居然硬生生顶了她血痕的压制,像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她软乎乎的神经上。
“坏东西。”她软乎乎地嘟囔了一句,尾音带着点气不过的哼唧,像路明非偷吃了她的薄脆时的语气。
昂热正转着银酒壶,余光瞥见她指尖泛出的暗金色——那不是普通混血种的血光,是权柄的颜色。他没多问,指尖一挑,把别在腰后开酒瓶用的小银刀递了过去。刀身只有巴掌长,银质,刻着细碎的龙文,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物件,锋利得能削开天鹅绒。
路白苕接过刀,没犹豫,指尖一划,暗金色的血珠滚出来,粘稠得像融化的汞,落在江面上时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物似的往深水里沉。江水碰到她的血,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冰碴子扔进了热炭,一圈圈暗金色的涟漪顺着水流往下游荡,所过之处,水汽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沾在“摩尼亚赫号”的钢索上,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下一秒,青铜城内部的光影猛地扭曲了一下。
叶胜正拖着酒德亚纪往大门跑,左臂刚挨了武将巨剑的一道风压,潜水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抬头,就看见朝堂穹顶上,凭空多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幻影——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毛绒帽子盖着半张脸,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脆,糖霜沾在嘴角,软乎乎的,和甲板上那个啃橘子的小丫头一模一样。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是全金的,没有瞳孔,像两汪盛着星子的深潭,往下轻轻一瞥。
五尊青铜武将甲胄上的龙文,瞬间倒着转了起来。它们血红色的龙瞳本来亮得骇人,这会儿却像被掐灭的烛火,暗下去大半,持剑的武将胳膊僵在半空,巨剑“哐当”一声砸在青铜地砖上,震得整个朝堂都晃了晃。两侧跪拜的龙首臣子眼窝里的晶石,齐刷刷转向幻影的方向,暗金色的光芒汇成一片海,却在幻影的注视下,慢慢低了下去,像臣子见了君王的垂眸。
“跑。”
幻影没开口,可这道意念却直接砸进了叶胜和酒德亚纪的脑海里,软乎乎的,带着点橘子糖的甜,却不容置疑。
叶胜咬着牙,一把捞起酒德亚纪——她的右臂刚才被龙尾扫到,骨头裂了,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死死抱着那个青铜箱子,指节都捏得发白。两人踉跄着冲出大门,身后的青铜武将发出金属摩擦的怒吼,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迈不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渺小的人类,撞开了通往外界的水密门。
潜水钟的钢缆还没升上来,江水“轰”地涌进通道,冰冷刺骨。叶胜刚把酒德亚纪推进潜水钟的吊篮,阴影里就扑出了两条龙侍。
那不是青铜傀儡,是活的怪物:半龙半蛇,暗青色的鳞片缝隙里渗着脓血,眼睛是烂掉的黑洞,靠感知热量行动。它们本来被路白苕的幻影压在青铜城的最深处,这会儿威慑一弱,立刻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一条扑向酒德亚纪怀里的青铜箱子,一条甩着尾巴扫向叶胜的后背。
叶胜想都没想,侧身把酒德亚纪护在怀里,左臂迎上了龙侍的爪子。“咔嚓”一声,骨裂的声响混着血腥味散开,他的左臂齐肩而断,热血瞬间把江水染成了暗红色,热水混着冷水,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用右手死死按住了吊篮的边缘,没让酒德亚纪被甩出去。
酒德亚纪尖叫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看见龙侍的尾巴扫向叶胜的脖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青铜箱子往吊篮里一塞,右臂横着挡了上去。“咔”的一声,右臂应声而断,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淌下来,却还是用没断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吊篮的钢索,指甲盖都掀翻了,露出底下粉嫩的肉。
钢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吊篮终于缓缓上升。两条龙侍在下面嘶吼着,爪子扒着通道的边缘,暗青色的鳞片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却再也够不着吊篮里的两人。
甲板上的路明非早就吓傻了,他本来蹲在路白苕旁边,给她剥橘子,这会儿看见吊篮里浑身是血的叶胜和酒德亚纪,还有那两截断臂,脸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没动,只是把路白苕抱得更紧了——她刚才还软乎乎的,这会儿却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往下渗着暗金色的血,却已经没力气抬手了,只能软乎乎地蹭着他的胸口,喊“哥”。
“我在,妹,哥在。”路明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路白苕身上,指尖碰到她腕上那根松松垮垮的红橡皮筋,小心翼翼地给她捋上去,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哥再也不让你受累了,再也不让你碰血了……”
昂热早就站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把银酒壶塞进路明非手里,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给她倒一点,加双倍糖。醒了要是渴了,就喂她喝。”说完,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船舷上,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衬得他银灰色的瞳孔冷得像冰。他没看下面翻涌的江水,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像要去赴一场下午茶,而不是跳进满是龙侍的江底。
“看好她。”他对凯撒说了一句,凯撒点了点头,熔金色的瞳孔里全是冷意,握着狄克推多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没说话。
昂热纵身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几乎没有动静,可江水却猛地翻涌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和昂热言灵“时间零”的金光混在一起,在水下炸开一圈涟漪。过了大概半分钟,远处传来龙的嘶吼,凄厉得像被掐住了喉咙,很快就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碾碎了。
甲板上安静得可怕。诺诺攥着凯撒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凯撒没喊疼,只是看着江面。芬格尔难得严肃,把那个青铜箱子抱在怀里,用破夹克裹得严严实实,说“放心,我死了它也不会丢”。帕西站在凯撒身后,暗金的右眼看着怀里越来越虚弱的路白苕,又看了看沉下去的青铜城,指尖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药瓶,眼神复杂得像揉了一团乱麻。
过了大概三分钟,江面“哗啦”一声响,昂热从水里冒了出来。他浑身湿透,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手里提着两条龙侍的首级,暗青色的鳞片还在往下滴着脓血,甩在甲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把龙头往甲板上一扔,水花溅了一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路白苕的额头,指尖的温度比江水还凉。
“没事了,小丫头。”他的声音软了一瞬,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路白苕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又往路明非怀里缩了缩,嘴里还嘟囔着:“薄脆……要脆的……不能有糊的……”
路明非赶紧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着说“好好好,哥明天就给你烤三倍糖霜的,脆得掉渣”。
昂热站起身,拿起搭在船舷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冷意。他抬头看了看岸上监控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弗罗斯特要是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拿到骨殖瓶,那可真是太小看“君临”的意思了。
远处的江面上,穿着黑风衣的路鸣泽站在浪尖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看着甲板上相拥的兄妹,嘴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姐姐还是这么护短啊……”他轻声说,硬币“叮铃”一声掉进江里,他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在雾气里。
江水还在翻涌,青铜城的影子已经彻底沉到了江底,只有几缕暗金色的光,还在水下慢慢飘荡,像谁撒了一把不会灭的星子。
路明非抱着路白苕,感觉到她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虽然还是很弱,却很踏实。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哥在,谁也抢不走你的薄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