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的雾还没散透,军用机场的跑道上凝着江风送来的、最后一点鱼腥气。
酒德亚纪和叶胜站在医疗帐篷门口的时候,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断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淡粉色的新肉,边缘爬着几缕极淡的、暗金色的纹路——是路白苕前几日趁没人注意,指尖弹在绷带上的那点血留下的,愈合速度快得连曼斯教授都啧啧称奇,只说是“混血种特殊的再生能力”,没人敢提那抹金色的来历。
叶胜抬了抬空荡荡的左袖口,动作还有些滞涩,嘴角却扯出个笑:“看来以后得练左手写字了。”酒德亚纪靠在他肩膀上,右臂的绷带缠得整齐,她手里攥着半块之前诺诺削的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没擦,只软乎乎地应:“我陪你练,我右手也还利索。”
路白苕蹲在帐篷边的石墩上,正掰着刚烤好的薄脆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滑到后颈,露出光洁的额头,糖霜沾在嘴角,像颗没擦干净的小痣。听见动静,她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浓郁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是三倍糖霜的薄脆,还撒了她偷偷藏的橘子碎。
“给你的。”她把保温桶往叶胜那边推了推,声音软糯,像在说今天的鱼又傻了,“吃了,伤口长得快。”
叶胜愣了愣,随即弯下腰,郑重地接过,指尖碰到桶壁的温度,暖得他眼眶发酸。他记得在青铜城底下,这双软乎乎的手隔着刀身传来的温度,记得那道君临般的幻影,记得她嘟囔着“坏东西”时眼里的冷意。此刻这桶薄脆,比任何勋章都重。“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砾。
酒德亚纪也笑了,她松开叶胜,走过去蹲在路白苕旁边,伸手摸了摸流浪猫的脑袋,猫蹭了蹭她的掌心,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是前几天路白苕塞给她的,糖纸是橘色的,皱巴巴的,她剥开来,塞了半颗进路白苕嘴里,半颗自己含着。“谢礼。”她学路白苕的语气,软乎乎的,“你给我的,我记着。”
路白苕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块薄脆掰了一半喂猫,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糖霜沾得鼻尖都是,像只偷喝了奶的小猫。
昂热站在不远处,一身西装笔挺,哪怕晨雾打湿了肩头也没皱一下。他脚边放着两个箱子:那个装骨殖瓶的特别携带箱,外壳上还留着路白苕血痕的暗金色印记,像枚烙进去的印章;另一个是酒德亚纪从青铜城里扛出来的青铜箱子,表面刻着的龙文在雾气里泛着极淡的红光,和骨殖瓶的气息隐隐呼应。他一手拎一个,重量仿佛不存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上飞机。
专机是加图索家族派来的,机身上印着蛇形的家徽,在晨光里泛着冷金的光。凯撒站在舷梯边,金发被风刮得乱了,他看见叶胜和酒德亚纪,熔金色的瞳孔暗了暗,走上前拍了拍叶胜的肩,没说话,只把一件新的执行部风衣塞进他怀里——风衣的左袖特意加厚了,是诺诺连夜改的。诺诺靠在他胳膊上,红发在风里飘,她伸手帮酒德亚纪理了理乱了的额发,笑着说“欢迎回来,伤员同志”,语气跳脱,眼里的心疼却藏不住。
芬格尔早就窜上了飞机,占了头等舱最宽敞的位置,正抱着十盒三峡特产的麻糖咔嚓咔嚓啃,碎渣掉了一裤子。楚子航跟在他后面,默默把他的背包拎过来,放在 overhead bin 里,又递了瓶水过去,语气平淡:“少吃,会蛀牙。”芬格尔含混地摆手:“师弟你不懂,这是碳水带来的快乐!比炼金子弹靠谱多了!”帕西站在凯撒身后,暗金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昂热脚边的两个箱子,指尖在西装口袋里摸了摸微型相机的轮廓,又很快松开——他看见路白苕的睫毛动了动,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却像什么都知道。
路明非全程黏在路白苕身边,一手帮她拎着装鱼竿的布袋子,一手攥着她的手腕,指尖总是不自觉地去摸她腕上那根红橡皮筋,怕它松了,怕她又累着。上舷梯的时候,他弯腰把路白苕抱了起来,怕她踩空,路白苕没挣扎,软乎乎地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颈窝,闻见他衣领上消毒水的味道——是前几天在医疗室给叶胜擦汗沾的,她皱了皱鼻子,没说难闻,只往他怀里缩了缩。
飞机起飞的时候,路白苕已经睡着了。她靠在路明非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脆,竹制的鱼竿放在脚边,竿梢还沾着三峡的泥点。昂热坐在对面,把两个箱子锁进了座位底下的保险柜里,钥匙随手扔给了路白苕。路白苕眼皮都没抬,指尖一勾,钥匙就串上了那根红橡皮筋,晃了晃,像个小挂饰。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里翻涌,像极了青铜城里那些蠕动的龙文。叶胜看着窗外出神,指尖摸着空荡荡的左袖口,那里的新肉还在微微发烫,是路白苕留下的温度。酒德亚纪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摩挲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糖纸在阳光里泛着橘色的光,像路白苕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伤口愈合得比叶胜快,是那天路白苕弹在她绷带里的那点血的作用,她没说,只把这份暖意揣在心里。
昂热晃了晃银酒壶,抿了一口麦卡伦,目光落在路白苕恬静的睡颜上,嘴角的笑意淡得像云絮。“回去让厨房备三倍糖霜的薄脆,不限量。”他对路明非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路明非赶紧点头,手指轻轻捋着路白苕额前的碎发,说“我早就让芬格尔打电话回去了,还加了她爱吃的橘子碎”。
飞机飞过中原上空的时候,气流晃了一下。路白苕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哥,我想吃薄脆”。路明非笑着揉她的头发,指腹蹭掉她嘴角的糖霜:“早就备着了,下了飞机就能吃。”
没人注意到,机舱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帕西悄悄删掉了微型相机里的照片。也没人注意到,路白苕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她知道,但她不在乎——那两个箱子,一个沾了她的血,一个沾了她的气息,都在她哥身边,谁也抢不走。
更没人注意到,芝加哥机场的接机人群里,一个穿黑风衣的小男孩站在广告牌后面,手里转着一枚硬币。他看着舷梯上走下来的、软乎乎啃着薄脆的少女,嘴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硬币“叮铃”一声掉进下水道,他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在人流里。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昂热拎着两个箱子走在最前面,箱子的暗金色印记在夕阳下泛着光,和路白苕腕上的红橡皮筋相映成趣。路明非牵着她的手,指尖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芬格尔还在啃麻糖,楚子航帮他挡着风,凯撒搂着诺诺,帕西跟在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
三峡的风已经远了,青铜城的阴影也沉在了江底。此刻只有薄脆的甜香,橘子糖的软,还有腕身边兄弟们的轻微呼吸声在告诉他们——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