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的走廊里又填满了消毒水的气味,但这次不再是那种空荡荡的、带着死亡预告的冷寂。低年级生们抱着绷带和药水穿梭,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但大部分声音都被隔绝在了VIP病区厚重的隔音门外。
那间最大的VIP病房里,只有路白苕一个人。
她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像一片陷进云朵里的雪花。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紧闭着的、睫毛长长的眼睛。往日里那头总是蓬松柔软的头发,此刻有些枯槁地散在枕头上,失去了光泽。点滴瓶里的液体在一滴一滴地落下,连接着她那只布满针眼、却依旧苍白得过分的手腕。最刺眼的是那根红橡皮筋——原本鲜亮的红色此刻显得黯淡无光,被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旁边是监测心率的仪器贴片,像一道道束缚着她的枷锁。
路明非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诺诺进来时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石化了。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死死地黏在路白苕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甚至有些发硬的薄脆。那是他在混乱中从地上捡起来的,沾了灰,也沾了血,但他没扔,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仿佛那是连接着她生命的最后一根线。
“明非,你出去透透气吧,换我来守着。”诺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热气氤氲着她有些疲惫的眉眼。她看着路明非那双空洞的黑眼睛,心里有些发酸,“你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这样下去你会先垮掉的。”
路明非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她怕黑。睡着了也要人看着。”
诺诺叹了口气,走进来,把热可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理了理路白苕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那种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她在低温休眠,体温低是正常的。明非,她是混血种,没那么容易……”
“她不是。”路明非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她是我妹。就是那个……抢我泡面吃,嫌弃我画得丑,睡觉要抱着橘子的……我妹。”
他说完,又陷入了沉默,只是低下头,把脸贴在路白苕那只没输液的手边上,像只寻求安慰的大狗。诺诺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最终没再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凯撒推门进来了。他没有像诺诺那样温柔,直接把手里拎着的一个食盒“咚”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震得那杯热可可晃了晃。
“吃。”凯撒言简意赅,手里把玩着狄克推多的刀柄,虽然刚经历大战,但他依旧西装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芬格尔那家伙说,你这种状态叫‘应激性禁食’,再不吃东西,还没等那小怪物醒,你就先饿死了。”
路明非缓缓抬起头,看着凯撒。凯撒没有嫌弃他身上的血污和异味,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熔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属于强者的审视和不容反驳的命令。
“我不饿。”路明非说。
“我没问你饿不饿。”凯撒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路白苕,眼神微微一顿,“我问你,你是想等她醒了,看见一个瘦得脱相的哥哥,还是想让她觉得,你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路明非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凯撒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她把你当唯一的依靠。如果你垮了,她醒来面对的第一个烂摊子就是你。那时候,谁来给她烤薄脆?嗯?”
这句话戳中了路明非的死穴。他愣愣地看着凯撒,又看了看床上的路白苕,最终,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食盒。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满满一盒撒着厚厚糖霜的、烤得金黄的薄脆——那是凯撒特意让厨房按照路白苕的配方做的,虽然味道远不如路白苕烤的,但那股甜腻的香气,却让这间冰冷的病房有了一丝活气。
路明非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食盒里,和糖霜混在一起。他吃得很急,像是完成任务,又像是某种赎罪。
凯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没有再说教,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直到路明非吃完了整整一盒,凯撒才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这就对了。守灵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说完,凯撒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楚子航那边的情况。你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诺诺来换你。”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路明非压抑的抽泣声。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路白苕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明非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凉透了的薄脆。
就在他睡着的瞬间,病床上的路白苕,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有人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紧接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雪白的枕头。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梦,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哥……别哭……”
而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阴影里,零靠在墙壁上,怀抱着手臂。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VIP病房紧闭的大门,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路鸣泽的暗金色光泽,如同鬼火般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姐姐……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不过,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病房内,路明非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握着薄脆的手更紧了。
窗外,暮色四合,学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病房里的灯光被护士调暗了,只剩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疲惫的眼睛。仪器的滴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路明非的心跳间隙上。
路明非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却又不踏实。梦里全是碎掉的画面:路白苕软糯的笑脸,诺顿遮天蔽日的龙翼,还有那根崩断的红橡皮筋,在黑暗里像一根勒进血肉的血管。
他感觉有人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戏谑的、冰凉的触感,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个总在阴影里出现的弟弟。
路明非猛地惊醒,抬头。
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白色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路白苕的病床前。那身影很单薄,个子不高,一头黑发柔软地贴在耳侧。他没戴医生帽,露出的后颈白皙得有些病态。
“谁……”路明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路鸣泽。
不是那个在网吧里叼着棒棒糖的不良少年,也不是那个站在钟楼顶端神情冷漠的观测者。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校医院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那种戏谑的、带着嘲讽的笑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哥哥,你看起来很糟糕。”路鸣泽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的、金属般的质感,“比我在你梦里看到的时候,还要糟糕。”
路明非的脑子嗡的一声,酒意和睡意瞬间吓醒了。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只能死死抓着床沿,把路白苕往自己身后护。“你……你想干什么?滚出去!白苕不需要你这种东西……”
“不需要么?”路鸣泽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落在了路白苕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评估商品价值般的淡漠,“她的灵魂碎了。不是那种凡人的碎法,是作为高位存在的根基出现了裂痕。如果不修补,就算肉体靠混血种的体质挺过去了,她也会变成一个只会呼吸的植物,或者……醒来,但不记得你是谁了。”
“闭嘴!”路明非低吼,眼眶通红,“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哥哥。”路鸣泽轻笑一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支笔通体漆黑,笔尖却是惨白的,像是用人骨打磨而成。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是古老的羊皮纸质感,边缘烧焦,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龙文。
“我可以帮你修补她。”路鸣泽把纸笔放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不需要你付出整条命,那太不划算了。第一次交易,打个折。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她完好无损地醒过来。”
“四分之一……”路明非盯着那张诡异的契约,喉咙发干。那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意味着他未来可能会突然少掉二十五年,或者某段记忆被彻底抹去,又或者……死得更快。
“不……我不签……”他咬着牙,往后缩了缩,“昂热校长会救她……会有办法的……”
“昂热?”路鸣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个老不死还在为了他那点复仇的私欲折腾呢。他能救得了重伤的龙王?哥哥,别天真了。诺顿回了青铜城,那是他的主场。昂热就算追过去,也不过是送上门去再挨一顿揍。至于你……”他低下头,凑近路明非的耳朵,冰凉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声音轻得如同毒蛇吐信,“你连保护她最基本的力量都没有。看着她碎掉,是你害的,不是吗?”
“是我……把她带到这里的……”路明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迹。路鸣泽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拉锯。是的,如果没来卡塞尔,如果没遇到他,路白苕也许还在那个小屋里安静地烤薄脆,不会面对龙王,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签了吧,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她醒来,记得你,依赖你。这笔买卖,你不亏。”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路白苕的呼吸微弱得像是要断掉,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起雾、消散。他想起了她喂他吃薄脆时软糯的笑,想起了她擦掉他嘴角糖霜时温软的指尖,想起了她哪怕在压制龙王时,还在担心薄脆凉了的傻话。
“……救她。”路明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签。”
路鸣泽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明智的选择。”
他拿起那支骨笔,塞进路明非颤抖的手里,引导着他在羊皮纸最下方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路明非感觉一股钻心的凉意顺着指尖猛地扎进了心脏,像是一块冰坨子硬生生塞进了血管里。那不是墨水,是血,他自己的血,暗红色的,却在纸上蠕动着,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
“名字签了,契约生效。”路鸣泽满意地看着羊皮纸上的签名,指尖轻轻一弹,那张纸便化作了飞灰,飘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过,哥哥,看在你今天这么果断的份上,我再附赠你一项服务吧。”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东南方的夜空,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虚无。“杀死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路明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路鸣泽:“你……你能做到?”
“现在还不能。”路鸣泽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但我可以给你一把‘钥匙’,或者说,一个‘开关’。当你到达青铜城,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借给你力量。足够你……或者昂热,把那个躲在地洞里的爬虫揪出来,碾碎。”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路明非,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笑容:“当然,作为附赠服务的代价,契约的内容可能需要稍微……修改一下。不再是简单的‘救回路白苕’,而是‘救回路白苕,并协助你杀死诺顿’。这很公平,不是吗?毕竟,杀死一位龙王,可比单纯的治疗要昂贵得多。”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路鸣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知道自己又被套路了。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路白苕的命,诺顿的命,都在这盘棋局里。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砾。
“成交。”路鸣泽打了个响指,病床上,路白苕那微弱的呼吸瞬间顺畅了许多,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红润。但他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般的契约生效,真正的修复需要时间。
路鸣泽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在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哥哥,准备好哦。去三峡的路上,会很热闹的。毕竟……我们要去杀的,可是龙王啊。”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路明非瘫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早已消失的骨笔留下的冰冷触感。他抬头看着路白苕,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换来了她的苏醒。
又用未知的代价,换来了诺顿的必死局。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看着路白苕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她能醒来,只要她还能软糯地叫他一声“哥”。
这一切,都值得。
窗外,一只黑色的渡鸦掠过,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消失在芝加哥深沉的夜色里。而在那夜色的尽头,三峡的青铜城深处,一双燃烧着金色烈焰的龙瞳,正缓缓睁开。
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像一碗兑了水的稀粥,冷冰冰地泼在校医院的走廊上。
诺诺手里拎着一袋子刚出锅的煎饼果子,油纸袋上还渗着亮晶晶的油渍,那是路明非昨天半夜嘟囔着想吃的口味。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瞪着后面的两个男人:“我跟你们说,要是再把明非骂哭了,我就把你们的牙刷都扔马桶里。他这三天三夜没合眼,魂都快吓没了,经不起你们那套‘屠龙硬汉’理论的摧残。”
凯撒单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狄克推多的刀柄,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熔金色的瞳孔里却透着一丝不耐烦。他讨厌这种温吞的看护,在他看来,要么拔刀,要么睡觉,磨磨唧唧最是消磨意志。
芬格尔则是一脸宿醉未醒的颓废,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手里却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关于青铜城水文地质的资料,走一步晃三晃:“诺诺,轻点声……我脑子里的脑仁正在抗议,它们说再不睡觉就要罢工了……不过衰仔确实惨,守了三天,那黑眼圈都能直接当烟熏妆去拍恐怖片了。”
三人停在VIP病房的橡木门前。
诺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手去推门。她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先夸明非坚持得好,再强行把他拖去睡觉。
然而,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秒,诺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芬格尔揉眼睛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就连凯撒那永远从容的步伐,也在门槛处硬生生顿住,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病房里的景象,和他们预想的——路明非趴在床边像只病猫一样萎靡,路白苕毫无生气地躺在仪器中间——截然不同。
并不是那样的。
清晨那惨白的光线里,原本应该空着的病房沙发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路白苕。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虽然有些宽大,却衬得她更加瘦小。她没躺在床上,而是靠坐在沙发的一角,背后垫着两个松软的枕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几分活气,眼睑上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一只手软软地搭在膝盖上,手腕上还缠着那根黯淡的红橡皮筋,另一只手……正轻轻搭在路明非的头上。
而路明非。
那个被他们念叨了三天、形容枯槁的路明非,此刻正侧躺在沙发上。他没盖被子,也没枕枕头,就那么毫无形象地蜷缩着,头枕在路白苕的大腿上,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大型犬,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路白苕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睡梦里也在害怕她会消失。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不再紧皱着,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安宁。
路白苕低着头,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目光落在路明非那张憔悴的脸上。她的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软糯的温柔。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路明非额头上的碎发,便轻轻地帮他拨开,指腹在那道旧伤疤上停留一瞬,然后又继续那单调却令人心安的抚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忍打破的静谧。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那根红橡皮筋似乎恢复了一丝光泽,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红。
“我……靠……”芬格尔嘴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掉了一地,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能把死侍当球踢的小祖宗吗?这分明就是……就是……”
“圣母玛利亚。”诺诺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手里的煎饼果子差点掉地上。她看着路白苕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冰冷和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依恋和……一丝刚刚苏醒的茫然。
凯撒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熔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见过路白苕审判龙王时的冰冷,见过她烤薄脆时的专注,却唯独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个真正需要依靠、也正在给予依靠的小女孩。
路白苕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们。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立刻噤声。
诺诺赶紧捂住还想吐槽的芬格尔的嘴,凯撒则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路白苕又低下头,继续抚摸着路明非的头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只有她自己和睡梦中的路明非能听见:
“哥……吵醒了……要打屁屁……”
虽然声音极小,但诺诺他们还是看到了她的口型。诺诺的脸一下子红了,凯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芬格尔则是一脸“我什么都没听见”的纯良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衰仔这下彻底成了妹控晚期,连睡觉都要枕大腿,这要是醒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啊!
但看着路明非那安稳的睡颜,看着路白苕那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姿态,谁也说不出话来。
凯撒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对诺诺和芬格尔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三人退出了病房,重新站在了走廊里。
“看来我们不需要强行带他回去睡觉了。”凯撒转着刀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有人比床垫更管用。”
“可是……白苕她真的醒了?”芬格尔捡起地上的资料,狐疑地问,“就这么醒了?不用打针不用吃药?这不符合生物学常理啊……”
“生物学?”诺诺白了芬格尔一眼,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柔软了下来,“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生物学范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门内,路白苕依旧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路明非的头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外,三人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该死的、充满龙裔和阴谋的世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暖的东西值得守护。
而在那片温暖的寂静深处,路明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路白苕的大腿,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妹……妹……”
路白苕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朵在寒夜里悄然绽放的、小小的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