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的内部,是一个颠倒的、违背物理法则的世界。
天花板是倒置的青铜宫殿,雕梁画栋,却爬满了墨绿色的铜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类似金属汗液的气味,混合着岩浆深处硫磺的辛辣。薄脆号那艘曾经耀眼的“观光轮”,此刻像一只误入巨人国度的玩具,船体上满是撞击的凹痕和高温灼烧的焦黑,原本可爱的橘猫logo被熏得面目全非,只剩半个烧焦的爪印。
而在大殿的中央,在那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青铜孵化池边,他们看见了康斯坦丁。
或者说,是康斯坦丁的遗骸。
那具曾经在三峡水库底被硬生生剥离的小小龙骨,此刻正悬浮在半空。暗金色的龙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浸透了他每一寸骨骼。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具细小的龙骨并没有生长出肌肉,而是像熔化的蜡烛般软化、拉伸,最终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粘稠的血肉洪流,猛地扑向了王座上的诺顿。
“哥哥……”
那是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微弱却清晰的呼唤。
诺顿没有动。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属于弟弟的力量融入自己的身体。他的身躯在瞬间膨胀,龙鳞变得更加厚重,暗金色的光泽中透出一抹凄厉的血红。他的竖瞳原本是纯粹的金色,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悲怆的赤红。当融合完成的那一刻,他发出的不再是龙吟,而是一声类似于野兽失去幼崽后的呜咽,紧接着,那呜咽转化为席卷整个青铜城的暴怒咆哮。
“吼——!!!”
这一刻,诺顿不再是那个试图找回弟弟的哥哥,他就是暴怒本身,是青铜与火之法则的具象。
刹那间,整个青铜城活了过来。
墙壁上,地板下,无数具沉眠的龙侍被唤醒。那是数千年前追随青铜与火之王的死士,他们身穿残破的古铜色铠甲,手持同样锈迹斑斑的长戟,眼中跳动着苍白的火焰。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呐喊,只是沉默地、铺天盖地地涌向入侵者。
昂热疯了。
真的疯了。
他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黑紫色的龙血和脑浆。他不再优雅,不再像那个端着银酒壶的校长。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手中的炼金左轮“慈悲”每一次轰鸣,都精准地掀开一名龙侍的头盖骨。那把名为“折刀”的凶器在他手中化作了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甚至不再躲避攻击,任由龙侍的长戟划破他的风衣,划破他苍老的皮肉,只要能换一次斩击的机会,他就在所不惜。
“千年了……你们这些爬虫……也配阻我?!”他在咆哮,银灰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对龙族的刻骨仇恨,他在龙侍群中劈出一条血路,直逼王座上的诺顿,哪怕诺顿仅仅是散发出的威压就让他的皮肤崩裂,他也一步不退。
“时间零!”
然而,龙侍太多了。它们杀不尽,砍不完。
凯撒早已浑身浴血,他那引以为傲的狄克推多已经卷刃。诺诺在他身后,两把伯莱塔的子弹早已打空,此刻正握着一把从龙侍手里夺来的青铜匕首,护着凯撒的后背。楚子航的村雨断了一半,他单膝跪地,靠着断剑支撑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芬格尔更惨,他被埋在一堆龙侍的尸体下面,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压扁的能量棒。
路明非抱着路白苕滚到一根断裂的青铜柱后。路白苕的情况很不好,她为了修补薄脆号的护盾,为了压制诺顿的龙威,消耗太大。此刻她缩在路明非怀里,小脸惨白,连啃薄脆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软糯地拽着他的衣角,嘴里念叨着:“哥……疼……”
薄脆号彻底成了一堆废铁,半截船身插在青铜建筑的裂缝里,冒出的黑烟遮蔽了视线。
诺顿动了。
他一步踏出,空间仿佛都在震颤。他根本没把这些混血种放在眼里,巨大的龙爪随手一挥,一道暗金色的火墙凭空生成,将凯撒和楚子航狠狠拍飞出去,两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生死不知。
“凯撒!”诺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指挥室,那里是薄脆号残骸的核心。
凯撒此刻正倒在指挥室的门边,浑身骨头像是碎了大半。他看见诺顿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熔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他咬碎了舌尖,强行提起最后一口气,猛地翻身,用狄克推多那卷刃的刀身,死死卡住了即将被龙爪撞开的合金大门。
“楚……楚子航……!”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像砂纸摩擦,“还有……一口气吗?!”
指挥室内,楚子航残破的身体靠在控制台边。他听见了凯撒的吼声,也看见了屏幕上那代表着“风暴鱼雷”最后发射权限的红色按钮。他那只没断的手,颤抖着伸向按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了……卡塞尔……”
“轰——!!!”
薄脆号残骸的腹部,那最后一座未被损毁的鱼雷发射管,在这一刻喷射出耀眼的炼金火焰。那枚名为“风暴”的鱼雷,带着凯撒和楚子航最后的意志,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狠狠撞在诺顿的胸膛上。
诺顿发出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炸得向后滑退了十几米,胸口的龙鳞被掀飞了一大片,暗金色的龙血如泉涌般喷出。但他终究是龙王,这一击虽重,却不足以致命。
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了。
凯撒的手终于松开,狄克推多“哐当”一声落地。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楚子航趴在控制台上,一动不动。诺顿甩了甩头,竖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一步步走向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准备将他们彻底碾碎。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
路明非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灵魂出窍。但他又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接管他的四肢百骸。不是完全的夺舍,更像是一种……引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路白苕的体温。他又看了看怀里的路白苕,她已经昏睡过去,眼角挂着一滴泪。
“……哥……别死……”
他听见了她梦里的呓语。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那尊如同山岳般的巨兽。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和路鸣泽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属于“哥哥”的固执,却依然亮着。
“哥哥,拿起它。”
脑海里,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鼓励。
“那把‘色欲’,最适合你现在的状态。去,激怒他,就像那个丫头激怒我一样。”
路明非机械地转身,走向那堆废铁。在残骸之中,“色欲”正静静地躺着。那是一把造型妖娆、如同女性腰肢般弯曲的炼金长剑。之前他连碰都碰不了的凶刃,此刻却主动向他飞来,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
剑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遍全身。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战栗的冷静。
路明非握着“色欲”,拖着剑身,一步步走向诺顿。剑尖划过青铜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用一种平淡得可怕的声音,轻声说道:
“逆臣……你弄坏了我的薄脆号。”
诺顿的竖瞳猛地收缩。这句轻飘飘的话,配合着路明非那双诡异的黑色瞳孔,竟然让他那身为王者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嗅到了一股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那是属于“地狱”的召唤。
“蝼蚁!安敢直视真红之瞳!”诺顿暴怒,一爪拍下。
路明非没有使用“时间零”,他只是凭借着路鸣泽引导的本能,轻盈得如同鬼魅般侧身闪过。他手中的“色欲”并没有直接攻击诺顿,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划向诺顿刚才被风暴鱼雷炸伤的伤口边缘。
“嗤!”
剑锋划破龙鳞,带起一溜火星。虽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这种如同蚊虫叮咬般的侮辱,彻底点燃了诺顿的凶性。他开始疯狂地攻击路明非,龙息、利爪、尾击……整个青铜城都在他的怒火中颤抖。
而路明非就像一片落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他始终游走在诺顿的攻击盲区,手中的“色欲”时不时地在诺顿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痛,但极痒,极怒。
他正在引诱诺顿,一步步走向船舱深处。
那里,是路白苕在昏迷前,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地方。地面上的青铜砖被撬开又重组,上面布满了繁复到极致的暗金色龙文,那是一个巨大的、专门针对青铜与火之王的炼金陷阱。
诺顿太过愤怒,他只想捏死这只烦人的蚊子,完全忽略了脚下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
当他的右脚踏入陷阱核心的瞬间,路明非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终于闪过一丝亮光。
“就是现在。”
“哥哥,动手。” 路鸣泽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路明非动了。
不是快,而是诡异。他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诺顿的胸前。他手中那把弯曲的“色欲”,在这一刻绷直了,化作一道笔直的、漆黑的闪电。
诺顿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他想挣扎,想振翅飞起,但脚下的炼金陷阱瞬间激活,无数道暗金色的光链从地面迸发,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那是路白苕以自身龙血为引,专门针对诺顿血脉的封印。
“不——!”诺顿发出绝望的嘶吼。
路明非面无表情,双手握紧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名为“色欲”的七宗罪,狠狠地、决绝地,捅进了诺顿那颗位于胸口正中的、巨大的青铜色心脏。
“噗——”
剑刃没入至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诺顿的嘶吼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心脏上的那把剑。暗金色的龙血没有喷涌,而是顺着剑身上的龙文迅速倒流,那把剑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生命本源。
路明非喘着粗气,黑色的瞳孔里开始恢复一丝焦距。他看着诺顿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竖瞳,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青铜与火之王,在他的面前缓缓瓦解,化为无数燃烧的青铜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诺顿最后的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看向了远方,似乎想寻找那个曾经陪伴他的弟弟,但最终,只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青铜城开始剧烈震颤,崩塌在即。
路明非拔出“色欲”,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了路白苕那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小脸。她不知何时醒来了,正软糯地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哥……赢了……”
说完,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昏睡过去。
路明非紧紧抱着她,看着头顶正在崩塌的青铜穹顶,看着远处昏迷的伙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嗯……赢了……回去……烤薄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听见脑海里,路鸣泽那带着笑意的声音:
“四分之一的生命,换一个龙王的人头,哥哥,这笔买卖,你赚了哦。”
随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那艘彻底变成废铁的薄脆号,静静地躺在崩塌的青铜废墟中,船头那半个烧焦的橘猫爪印,在最后的火光中,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