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晒酥的暖。
两周的消毒水味儿总算散了,楚子航拆了绷带,脸上还留着几道淡粉色的疤,像某种新生的图腾。耶梦加得能下床了,只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芬里厄醒是醒了,却总缩在耶梦加得身后,像个被吓坏了的、过分瘦小的影子,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偶尔会落在路明非身上,软软地喊一声“哥哥”,然后攥紧手里的薄脆渣。
路白苕没再靠在窗台上了,她穿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长腿在牛仔裤里绷出利落的线条,背着装着薄脆和糖霜的橘猫书包,走在前头,像个带着一群拖油瓶的、漫不经心的王。
他们没去那些游客扎堆的地方。凯撒说,那种地方,配不上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经历。
于是第一站,是胡同。
不是南锣鼓巷那种被商业嚼烂了的胡同,是犄角旮旯里,连地图都未必标得清的老巷。青砖灰瓦,墙头上挂着枯黄的爬山虎,脚下是磨得溜光的青石板,缝里挤着倔强的青苔。有老大爷坐在门口剥蒜,看见这群年轻人——尤其是楚子航脸上那几道疤,和耶梦加得过分苍白的脸——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见惯了生死。
路明非缩在队伍中间,闻着胡同里飘着的、谁家炖肉的酱油香,还有煤球炉子散出的硫磺味,觉得比医院的消毒水好闻一万倍。他学着路白苕的样子,慢悠悠晃着,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脆,偶尔被窜出来的猫吓一跳,惹得芬格尔哈哈大笑,顺手抢走他手里最后一点渣。
“衰仔,你这胆子,怎么敢骑奥丁的马?”芬格尔嚼着薄脆,一脸戏谑。
路明非嘴硬:“那马……那马脚多,稳当!”
诺诺走在凯撒身边,红发在灰扑扑的胡同背景里格外扎眼。她听见这话,回头嗤笑一声,顺手从路边摊买了串糖葫芦,咬得嘎嘣脆:“稳当?我瞧着那马跑起来,你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还敢嘴硬。”
凯撒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拿过诺诺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路白苕。路白苕瞥了一眼,没接,反倒从书包里摸出块撒了厚糖霜的薄脆,塞到凯撒手里,软声道:“这个,不酸。”
凯撒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薄脆,又看看路白苕,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点了点头。
楚子航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村雨的刀柄——虽然刀被收在装备部了,但这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他看着前面闹哄哄的一群人,看着路明非被芬格尔揉乱的头发,看着路白苕漫不经心却总落在哥哥身上的目光,看着凯撒和诺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还有耶梦加得小心翼翼护着芬里厄的姿态。
他想起两周前,自己半身石化,龙血沸腾,以为必死无疑。想起路明非戴着那冰冷的面具,骑着八足马从血雾中走来。想起路白苕指尖那温暖的、带着薄脆甜香的力量。
活着,真好。哪怕这“好”里,掺杂着奥丁的阴影,加图索家族的算计,以及未来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凶险的战斗。
他抬起头,看着胡同尽头漏下来的一块蓝天,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第二站,是故宫的角楼。
没进去,就在筒子河边。夕阳把角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一片,倒映在泛着微波的水面上。风吹过,带着点水汽的凉意。
耶梦加得站在河边,看着那角楼,看了很久。作为龙王,她见过太多王朝的兴衰,这角楼在她眼里,不过是弹指一瞬的尘埃。可此刻,看着这尘埃里倒映的、属于人类的、短暂却执拗的辉煌,她心里那点属于“夏弥”的部分,又悄悄冒了头。
“挺好看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芬里厄靠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又看看角楼,软软地“嗯”了一声。
路明非蹲在河边,拿小石子打水漂,一下,两下,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跳,沉了下去。他技术烂,但乐此不疲。路白苕站在他身后,偶尔弯腰,捡起一颗更扁平的石子,塞进他手里,软声指导:“手腕,这样。”
凯撒和诺诺并肩坐在栏杆上,凯撒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薄脆,诺诺则晃着腿,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芬格尔瘫在旁边的长椅上,已经啃完了第三袋薯片,正打着满足的饱嗝。
楚子航走到耶梦加得身边,沉默片刻,道:“它在这里,看了六百年。”
耶梦加得侧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六百年,对你们来说,很长。对我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对我们来说,这六百年里,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爱过,有人恨过,有人像我们一样,站在这里看过这片水。”楚子航的声音平稳,“这或许就是……意义。”
耶梦加得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水面,夕阳的光碎在她的瞳孔里,像是落进了两滴金色的泪。
路明非终于打出了一个能跳三下的水漂,兴奋地回头喊:“哥!你看!三下!”
路白苕弯了弯嘴角,软声道:“嗯,厉害。”
楚子航和耶梦加得也转过头,看着那个欢呼的衰仔,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块碎了一半的薄脆。
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故宫的红墙金瓦,筒子河的粼粼波光,胡同里的炖肉香,糖葫芦的酸甜,薄脆的酥脆……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人间的碎片,拼凑出了他们此刻唯一的真实。
奥丁的面具还在意识深处沉寂,加图索家族的阴影还未散去,未来的路凶险未卜。
但至少现在,他们站在这里。
看着夕阳,吹着风,身边是吵吵闹闹的同伴。
这就够了。
路明非啃完最后一点薄脆,舔着指尖的糖霜,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残阳,心里那点因为奥丁和谎话带来的沉郁,似乎也被这北京的秋阳晒暖了,化开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意识深处的面具,它依旧冰冷,安静,但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北京的夜,慢慢落下来了。华灯初上,将这座宏伟的城市勾勒出另一番繁华。
而他们,这群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年轻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哪怕这个“家”,只是暂时的,哪怕前路依旧漫漫。
芝加哥的风比北京烈,卷着密歇根湖的水汽,刮得卡塞尔学院哥特式的尖顶嗡嗡作响。
专机落地的时候,昂热就站在停机坪的边缘,深灰色西装扣眼里别着那朵永远不败的深红玫瑰,手里晃着银酒壶,壶身的雕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没多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校医院的医护上来接人——连担架都没带,显然是早知道这群小崽子死不了。
血统检测被安排在校医院地下三层的炼金检测室,墙壁上刻满了抑制龙血波动的龙文,空气里弥漫着炼金试剂的甜腥味。
楚子航第一个进去。半小时后出来,绷带全拆了,脸上淡粉色的疤在炼金光疗下几乎看不见,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腰侧——村雨被装备部扣下“检修”,这动作成了他新的习惯。昂热靠在门框上,晃了晃银酒壶:“三度爆血,踩在临界线边缘。下次再这么玩,我可没把握把你从石化的壳子里抠出来。”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楚子航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路白苕塞的薄脆捏得更紧了点。
然后是夏弥——对外依旧是“被龙王控制后挣脱、重伤初愈”的夏弥。她的检测报告出来时,连负责检测的执行部干事都瞪圆了眼睛:原本接近君主级的血统纯度,此刻跌到了A级边缘,龙血活性弱得像被抽走了核心,只有骨子里那点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证明她曾经的身份。昂热扫了一眼报告,笑了笑:“夏弥同学,回来就好。狮心会的下午茶会,可别再缺席了。”夏弥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回头看了眼检测室里还在发抖的芬里厄,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里那片路明非之前给她的、已经干硬的薄脆渣。
轮到芬里厄时,检测室里的炼金探头刚碰到他手腕上那圈青铜锁链的诅咒痕迹,“啪”地一声就碎了。
小家伙缩在夏弥身后,瘦小的身子裹在路明非贡献出来的、大了一号的卫衣里,头发乱蓬蓬的,蒙着雾气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昂热。他手里攥着半块已经碎成渣的薄脆——是路明非在飞机上偷偷塞给他的,糖霜化了又干,黏在掌纹里。
昂热蹲下来,和他对视,银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威压,反倒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过去:“芬里厄,对吧?以后就是卡塞尔的旁听生了。名字嘛……就叫芬里厄·李,低调点。”他指尖敲了敲那圈青铜痕迹,探头碎片在他意念下自动聚成一团金属球,抛给旁边的装备部干事,“换个耐造的,这小家伙还留了点‘小礼物’。”
芬里厄盯着那颗橘子糖,又看看昂热,软软地喊了一声“校长好”,才伸手接过,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眼睛弯了弯。
路明非全程站在角落里,手心攥得全是汗。检测仪的炼金磁场扫过他身体时,意识深处的奥丁面具突然烫了一下,他吓得差点咬到舌头,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才没露出破绽。昂热似乎没察觉,只是在所有人检测完之后,单独留了他一会儿。
检测室里只剩他们两个,银酒壶的晃动声格外清晰。昂热晃着酒壶,目光落在他沾着薄脆渣的袖口上,笑了:“小子,这次干得不错。不过下次戴那副面具之前,记得先把兜里的薄脆渣清理干净——糖霜黏在面具裂纹里,挺难洗的。”
路明非的脸“唰”地白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昂热却没再深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沉甸甸的意味:“回去休息吧。旁听生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弗罗斯特那边我压着。至于你意识里的‘客人’……”他晃了晃银酒壶,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只要他不闹得太出格,我暂时没兴趣请他喝茶。”
走出检测室时,路明非腿都是软的。走廊里,凯撒正靠在墙边和诺诺说话,看见他,扔过来一瓶热可可:“别那副怂样。弗罗斯特那边,我盯着。”芬格尔瘫在旁边的椅子上,薯片渣掉了一胸口,含糊道:“就是就是,衰仔你现在是学院的‘秘密武器’了,下次奥丁再出来,记得让他请我吃薯片啊!”
最前面的台阶上,路白苕正坐在那里晃腿,鹅黄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橘猫书包敞着口,露出里面半袋糖霜。她看见路明非,软声道:“哥,薄脆烤好了,三倍糖。”
食堂的灯火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芬里厄被夏弥牵着,第一次坐在卡塞尔的食堂里,捧着路白苕递过来的、撒了厚厚糖霜的薄脆,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楚子航拆了绷带之后第一次稳稳拿起筷子,给路白苕夹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诺诺抢了凯撒盘子里的鸡腿,凯撒无奈地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个。芬格尔已经堆了半桌子薯片袋,正跟路明非炫耀自己刚才在检测室“如何机智地躲过了装备部的问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特别亮,像块冷冰冰的玉。路明非啃着薄脆,甜得发腻,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看”了一眼意识深处的奥丁面具,它依旧冰冷,安静,但刚才昂热提到“客人”时,面具边缘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橘猫形状的火星——是路白苕的权柄残留的气息,把它压了下去。
深夜,路明非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钟楼的声音,指尖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块薄脆。意识里,奥丁面具突然亮了一下,传来一句模糊的雅言,听不真切,像某种遥远的、带着兴趣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把薄脆攥在手心,糖霜的甜味漫开来。
没关系。
他有小橘猫挂件,有三倍糖霜的薄脆,有妹,有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