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被拉回了那条熟悉的、带着点发霉味的轨道。霜降刚过,校园里的银杏就黄透了,风一吹,金黄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从图书馆到宿舍的那条路,踩上去沙沙响,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好不容易晒干了毛,又被扔回了这潭熟悉的温水里。
每天早上七点半,芬格尔雷打不动地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理由永远是:“衰仔!再不起床,食堂的薄脆就被诺诺抢光了!”路明非迷迷糊糊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那个破洞还在,只是被路白苕用橘色的线笨拙地缝了几针,像个丑丑的猫爪印。
食堂里,热闹得跟打仗一样。诺诺总是能精准地抢到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然后得意洋洋地冲凯撒挑眉,凯撒则永远一副“随你高兴”的纵容表情,顺手把她抢来的排骨里的醋溜土豆丝挑到自己盘里——他不吃这个。楚子航坐在角落,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全麦面包,但路白苕总会慢悠悠地走过去,把一碟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自己抱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长腿在桌下蜷着,偶尔踢到楚子航的小腿,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但也没躲开。
芬里厄成了食堂的新宠。这小家伙太省心了,不哭不闹,就缩在夏弥身边,夏弥给他剥鸡蛋,他就乖乖吃,夏弥给他插上吸管的牛奶,他就乖乖喝。路明非总偷偷把自己的薄脆分一半给他,看着芬里厄攥在手里、小口小口啃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奥丁面具带来的沉郁,就像被阳光晒化的糖霜,淡了点。有一次芬里厄吃完,软软地喊了声“哥哥”,路明非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还是路白苕伸手扶了一下杯子,软声道:“他认你了。”
下午的课,依旧无聊。《龙族谱系学》上,施耐德教授戴着呼吸面罩,声音闷得像从水下传来,讲着讲着就扯到了北京那场战斗,目光扫过楚子航和夏弥,又意味深长地落在路明非身上。路明非立刻缩脖子,假装认真记笔记,笔尖却在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面具和橘猫。芬格尔在他旁边睡得鼾声如雷,口水流了一课本,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薯片,第二件事是抢路明非刚画好的面具涂鸦,点评道:“衰仔,你这面具画得没气势,得加俩犄角,像我昨天吃的炸鸡。”
自由一日?这个月没搞。但装备部那帮疯子搞了个“炼金道具体验周”,把校园炸得跟战场似的。有人试穿了能让人跳三层楼高的弹簧鞋,结果一头栽进了喷泉池;有人试用了能自动追踪目标的“智能”水枪,结果把昂热的深红玫瑰浇成了落汤鸡。昂热校长站在喷泉边,晃着湿漉漉的银酒壶,脸上挂着那种“你们开心就好”的微笑,然后第二天,装备部就被罚去清理了一个月的图书馆厕所。
夜里,路明非偶尔会惊醒,梦见那张冰冷的面具,梦见奥丁那只燃烧着迷雾之火的独眼,梦见昆古尼尔划破天空的苍白轨迹。但每次惊醒,都能感觉到枕头边放着的一块薄脆——是路白苕每晚睡前塞过来的,糖霜撒得均匀,还带着点她指尖的温度。他摸着那块薄脆,听着窗外风吹过钟楼的声音,听着隔壁芬格尔震天响的呼噜声,心里的寒意就一点点散了。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楚子航坐在沙发上,村雨放在膝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刀鞘上,那橘猫爪印泛着温润的金芒。楚子航没回头,只是低声说:“睡不着?”路明非“嗯”了一声,挨着他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楚子航开口,声音很轻:“那天,谢谢。”路明非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谢的是什么,挠了挠头,傻笑:“应该的……师兄。”
周末,诺诺拉着凯撒,硬是把所有人都拽去了芝加哥的唐人街。凯撒穿着那身白色西装,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人里扎眼得像只白孔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耐心地陪着诺诺逛那些卖丝绸和瓷器的店。芬里厄被夏弥牵着,好奇地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和写着汉字的招牌,路明非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小家伙啃得满脸糖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路白苕走在最后,手里拎着几袋刚烤好的薄脆,糖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偶尔抬头,金色瞳孔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软声对路明非说:“哥,人好多。”路明非立刻挡在她前面,像只护食的小鸡:“没事,有我呢!”
一个月下来,路明非觉得自己胖了点,脸颊上多了点肉。芬格尔说他“终于有点人样了”,诺诺嘲笑他“衰仔也有春天”,楚子航没说话,只是在一次路明非被芬格尔抢走最后一块薄脆、一脸委屈的时候,默默把自己那份推了过去。路白苕依旧慢悠悠的,但书包里的糖霜永远备得足足的,橘猫挂件在阳光下晃啊晃。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路明非会“看”向意识深处。那张奥丁面具依旧悬浮着,冰冷,光滑,修复如新。但面具边缘,似乎多了几点极淡的、橘猫形状的焦痕——是路白苕的权柄残留,也是他一次次“抢回”身体的证明。面具没有再传出声音,也没有再试图控制他,只是静静地沉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对他充满“兴趣”的猛兽,等着下一次“剧目”的开场。
路明非摸了摸口袋里那块路白苕今晚塞给他的薄脆,糖霜硬硬的,甜得踏实。
他不怕。
面具也好,奥丁也好,加图索家族也好,哪怕天塌下来,他还有这块薄脆,还有哥,还有这群吵吵闹闹、却总在他身后的家伙。
卡塞尔的秋叶还在落,薯片袋还在被芬格尔踩得哗啦响,食堂的薄脆还是限量供应。
而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这一次,轨道上,多了点糖霜的甜,多了点橘猫的暖,也多了点……面对未来的、哪怕微小却真实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