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尔的枪尖,距离耶梦加得的瞳孔,只剩一根发丝的距离。
那一点枪芒,凝聚了死亡的规则,连虚空都被冻结。耶梦加得的金色竖瞳里,倒映着那片冰冷的寒光,也倒映着远处深坑中,楚子航那几乎要破碎的身影。
但就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刹那——
那杆注定要贯穿一切、兑现誓约的长枪,极其细微地,偏离了一丝。
不是奥丁的意志。
那杆枪,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排斥反应,像是一个正在被逐渐占据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了最后的、属于原主人的本能反抗。
“不……准……”
一个微弱、颤抖,却带着无比决绝意志的声音,在奥丁那浩瀚的精神领域中炸响。
那是路明非的声音。
在面具之下,在迷雾之躯的最深处,路明非的灵魂正承受着被彻底碾碎的剧痛。奥丁的意志如同冰封的海洋,要将他彻底冻结、同化。契约要求他付出“信”,但面对奥丁要杀楚子航、杀夏弥的举动,他灵魂深处那根名为“底线”的弦,崩断了。
他不信这个拿枪的怪物!他不信这个该死的剧本!
“滚出我的头!!!”
路明非在精神世界里嘶吼着,用尽了一切力气,不是调动力量,而是纯粹地、蛮横地,将那股对奥丁的恐惧和厌恶,化作一把灵魂的尖刀,狠狠扎向了控制的核心!
现实之中,这种灵魂层面的剧烈反抗,直接反映在了昆古尼尔的枪尖上。
那抹注定要洞穿一切的寒芒,在刺入耶梦加得瞳孔的前一瞬,微微向上一挑!
“铛——!!!”
一声刺耳的脆响,如同金石交击。
枪尖没有刺中耶梦加得的眼睛,而是擦着她的鳞片,狠狠地刺入了她头颅旁边的一块巨大岩石之中!
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贯穿,昆古尼尔的枪杆嗡嗡震颤,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耶梦加得庞大的龙躯都震得向后滑去,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暗金色的龙血从她头顶被擦破的伤口喷涌而出,但她还活着!
奥丁端坐于斯莱普尼尔背上,那尊贵而冰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纹。裂纹从面具的眼眶边缘蔓延,虽然细微,却象征着某种不可侵犯的规则,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蝼蚁……安敢撼天?”
奥丁的雅言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怒意,冰冷刺骨。他试图重新掌控这具借来的躯壳,但路明非的反抗像是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虽然渺小,却足以让庞大的机器运转不畅。
就在这时——
“坏东西!放开我哥!”
那声带着哭腔却充满威严的怒吼再次炸响。
路白苕已经冲到了近前。她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鹅黄色的毛衣在气浪中猎猎作响。她看都没看那被钉在岩石上的恐怖身影,金色的大眼睛里只有那个戴着冰冷面具、占据了哥哥身体的“坏东西”。
她伸手在空中一抓,两柄完全由纯粹的橘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的小手中。那不是炼金武器,那是权柄的具现!剑身上流淌着如同糖霜般的星火,散发出刚烤好的薄脆那温暖而霸道的香气,与奥丁身上那股来自冥界的冰冷雾气格格不入!
“斩!”
路白苕娇叱一声,人随剑走,小小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橘色的流光。双剑化作狂风暴雨,瞬间笼罩了奥丁!
每一剑都看似稚嫩,却蕴含着最纯粹的规则之力。橘色的剑光斩在奥丁的灰色斗篷上,没有火花,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仿佛滚烫的餐刀切开了凝固的油脂。那足以定格耶梦加得的神性规则,在路白苕的剑下,竟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
奥丁不得不应对。
祂原本要一枪镇杀反抗者的动作被打断,昆古尼尔横扫,带着万钧之力荡开双剑。但路白苕的攻势太猛、太刁钻了!她完全无视了奥丁的神威,每一剑都直指面具、直指手腕、直指脚踝,全是破绽,也全是拼命的打法!
“万象……归寂!”
奥丁试图再次动用规则之力,但路明非在躯壳内的反抗更加剧烈。路明非“看”着路白苕那小小的身影在奥丁的枪影下穿梭,看着她为了“哥”而爆发出的勇气,他心中那股名为“守护”的火焰,彻底压倒了恐惧!
“这身体……是我的!”路明非在精神世界咆哮,他不再试图对抗奥丁的全部意志,而是将所有的精神力量,集中在一点——控制权!
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礁石,任由奥丁的意志如潮水般冲刷,他只是死死地钉在那里,钉在“这具身体属于路明非”这个认知上!
这种近乎蛮不讲理的“锚定”,竟然真的起了作用!
奥丁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就仿佛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被一粒沙子卡住了轴承。虽然微小,但在路白苕这种级别的战斗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路白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凝滞。她金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是属于白王的、对战机的本能把握。
“破!”
她娇小的身躯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双剑交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橘色光束,精准无比地刺向奥丁面具上的那道裂纹!
奥丁不得不回防,昆古尼尔撤回,枪杆横在面前格挡。
“铛!”
这一次,不再是金石交击,而是某种更清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
奥丁脸上的面具,那件来自神话时代的神器,在路白苕的橘色双剑与路明非灵魂反抗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承受不住,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路明非的意识,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了躯壳的控制中枢!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浸泡在液氮里。但他能“看”到,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手中昆古尼尔的重量,能感觉到身下斯莱普尼尔八足踏空的韵律,也能感觉到面前那个软糯却凶悍的小丫头,和她手中那两柄让他感到无比亲切、无比温暖的橘色光剑。
“我……控制住了?”
路明非在脑海里茫然地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因为对奥丁的极度厌恶,或许是因为路白苕那句“不许欺负我哥”的刺激,又或许……是因为这具被奥丁暂时借用的身体,其灵魂的本源,本就是属于他的。
此刻,在这片被血雾、龙威和神性充斥的地底空洞里,骑着八足神马、手持冈格尼尔的身影,其眼底那灰白色的迷雾之火,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闪过了一丝属于“路明非”的、属于那个衰仔的、茫然却又坚定的微光。
路白苕停在了半空,双剑交叉护在身前,金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奥丁”。她歪了歪头,软糯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洞:
“哥?”
这一声“哥”,不再是冲着深坑里的楚子航喊的,而是冲着这个骑着怪马、拿着长枪、刚刚被她揍了一顿的“大家伙”喊的。
奥丁没有回答。
或者说,路明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僵硬地、透过那布满裂纹的面具,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橘猫书包、浑身散发着薄脆香气、刚刚把他(奥丁)打得毫无脾气的妹妹。
而远处的深坑里,楚子航用最后一点力气,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看着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路明非骑着奥丁的马,拿着奥丁的枪,被路白苕……指着鼻子质问。
他那只尚未石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咳血。
芬里厄的哀嚎,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再次低低地响起,仿佛在为这场神与神、兄与妹的荒诞剧,奏响背景音。
斯莱普尼尔不安地踏着八只铁蹄,敲打着岩石地面,发出密集如雨的声响。但路明非——或者说此刻这具躯壳的主人——缓缓地,从那匹神驹的背上,滑落了下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是这具身体本不属于他。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斗篷绊倒。他没有再看骑枪,也没有再看眼前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用黄金瞳死死盯着他的楚子航。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有些笨拙地捧着那杆沉重得可怕的昆古尼尔,像捧着一根过于沉重的旗杆,然后,他把它轻轻靠在了斯莱普尼尔的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面具之下,传出的不再是奥丁那恢弘古老的雅言,也不是路鸣泽那种带着戏谑的慵懒。而是一种……带着颤抖的、沙哑的、属于路明非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的。
“师……师兄……”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血和神王的怒吼,更有力量。
楚子航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具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奥丁”躯壳里,在那张破碎的面具之后,他听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总是喊他“师兄”,那个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个眼神总是带着点怯懦和衰样的声音。
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三度爆血带来的狂乱和剧痛,让他的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他那只完好的手,依旧死死握着村雨,刀尖微微抬起,指向走来的“奥丁”。石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膛,龙鳞与岩石的纹理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彻底崩塌的恶鬼雕像。
“……明非?”楚子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带着血沫,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是我……是我,师兄……”路明非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楚子航面前。他想伸手去扶,却又怕自己这双刚刚握过神枪、沾着奥丁气息的手弄脏了师兄。他只能蹲下来,仰着头,透过面具的裂纹,看着楚子航那双燃烧着黄金瞳的眼睛。
“是我……奥丁那老东西没抢走我的身体……我把它抢回来了……”路明非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你别动……你别死……我妹就在后面,她会治……她烤的薄脆可好吃了……”
他说着胡话,语无伦次,却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实的路明非的味道——那种衰衰的、慌慌张张的、却又死心塌地想护住自己在乎的人的味道。
楚子航盯着那双从裂纹后透出的、熟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王的冷漠,没有路鸣泽的算计,只有慌乱、愧疚,和一种近乎愚蠢的坚持。
紧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村雨“哐当”一声掉在岩石上。楚子航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路明非,看着这个为了救他,甚至敢戴上奥丁面具、骑上奥丁马的衰仔,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喘息。
“……嗯。”
他应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三度爆血和石化带来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龙化和石化的身躯,缓缓地、向着路明非的方向,倒了下去。
路明非慌忙伸手去接,却哪里接得住这几百斤的重量。他整个人被压得坐在了地上,奥丁的面具硌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没躲,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和背部,死死顶住了楚子航倾倒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师兄身上那惊人的热度,也能感觉到那石化的冰冷。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闻到了一丝……类似铁锈和迷雾的、不属于楚子航的味道。
“哥!我来了!”
路白苕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收起了橘色双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根本没理会旁边那匹还在发呆的八足神马和靠在它身上的长枪。她扑到路明非和楚子航身边,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金色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坚定。
她伸出小手,按在楚子航石化与龙化交织的伤口上。一股温暖、柔和,带着浓郁薄脆香气的橘色光芒,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温热的蜂蜜,缓缓渗入楚子航的体内。
那原本疯狂蔓延的石化痕迹,在这股力量下,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剥落。那些狰狞的龙鳞,也仿佛被安抚的野兽,渐渐温顺下去。
路明非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楚子航身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透过面具的裂纹,看着路白苕专注的小脸,看着楚子航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一种巨大的、虚脱般的安心感涌了上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杆靠在斯莱普尼尔身上的昆古尼尔。
枪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握持时留下的、属于“路明非”的、微不可察的体温。
而斯莱普尼尔,那匹八足神马,正用它那双深邃如黑夜的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刚刚从它背上滑落、此刻却敢把后背完全交给它的……“骑手”。
它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嘶鸣。
奥丁的意志,似乎彻底沉寂了。但路明非知道,那股冰冷的力量,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这具身体,这杆枪,这匹马,都还在提醒着他——他刚刚,短暂地,成为了一个神。
而代价,是灵魂深处,又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正在被妹妹治愈的师兄,看着妹妹软糯却坚定的侧脸,扯了扯嘴角,在面具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