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楚子航半身石化、龙血沸腾却仍挥刀不止的背影,看着耶梦加得龙瞳里那抹不肯熄灭的、属于夏弥的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不想听见路鸣泽那带着戏谑的、如同恶魔低语的声音,不想再签那份出卖生命的契约。
他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指尖先触到了那颗温热的、带着糖霜黏腻感的珍珠——那是路白苕给他的。接着,他摸到了另一件东西: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冰川的寒意。
那是奥丁的面具。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独眼身影在雨中骑马提枪的剪影,浮现出那句冰冷的“汝,可愿观览诸神之黄昏?”
再睁开眼时,路明非的瞳孔里没了恐惧,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他猛地将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咔哒。”
面具与脸颊贴合的瞬间,并非实体触感,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塞进冰冷模具的剧痛。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消散,地底空洞的岩石、龙血的气息、楚子航的嘶吼、耶梦加得的龙吟,全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迷雾。
雾气翻涌,冰冷刺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流逝。路明非——或者说戴着面具的他,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面具的眼眶处并非空洞,而是两团旋转的灰雾,透过这灰雾,他能“看”到这片精神世界的本质: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扭曲的情感丝线、还有他自身灵魂深处那片被铁链锁住的、沸腾的黑色洪水。
“善。”
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震荡。那声音古老、恢弘,带着金石交击的质感,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使用的是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雅言(文言文)。
迷雾分开,一道巍峨的身影缓缓显现。
身披深青色鹰盔,肩耸如山岳,身披深灰色斗篷,在雾气中猎猎作响。一杆缠绕着世界树枝丫的长枪——昆古尼尔,斜倚在地。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除了一只闪烁着冰冷金芒的独眼,其余部分皆笼罩在鹰盔的阴影之下,仿佛藏着无尽的虚无与寒冬。
奥丁。
祂并未看路明非,而是仿佛在凝视这片迷雾的尽头,独眼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世界泡影。
“汝魂炽烈,然魄弱如苇。观此战,汝心可怖,汝胆已裂。”奥丁的声音平平,却字字如锤,敲在路明非的灵魂上,“欲救汝友,却拒汝之‘胞弟’,何其愚也。”
路明非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通过意念传递着倔强:“我……不用他……也能救师兄……”
“愚不可及。”奥丁微微侧首,那唯一的金瞳扫了过来,路明非只觉得灵魂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动弹不得,“汝之‘胞弟’,乃汝心魔所化,亦汝力量所藏。拒之,即拒汝之全力。如持利剑却恐其重,坐视友朋陨落,此非勇,乃怯。”
奥丁缓缓抬起手,昆古尼尔的枪尖在迷雾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指向远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楚子航与耶梦加得搏杀的幻象。
“汝见那青鳞者否?其魂沾悲意,其力承地脉,然执念成障,终为龙躯所役。汝师兄,爆血近巅,石化侵体,再进一步,则龙化难返,坠为孽畜。汝欲坐视其成?”
路明非“看”着幻象中楚子航越来越狰狞的龙化面孔,心如刀绞。他想喊,想冲过去,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奥丁的独眼微微眯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诱惑的冰冷:“孤,可予汝暂借‘权柄’一用。以此雾为引,以此念为薪,唤‘迷雾之躯’,暂御‘万象之力’。如此,汝可踏足彼界,援汝师兄,甚至……可暂压那青鳞者之龙威。”
路明非的意念在疯狂挣扎。奥丁的话像毒蛇,钻进他最恐惧、也最渴望的缝隙。救楚子航,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但代价是什么?他记得上一次戴上这面具后,那无法控制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
“然,”奥丁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冰川断裂,“世间从无无偿之赐。孤之赐,需以‘信’为质。汝需信孤,如信汝己。战时,汝之躯壳、汝之意志,需暂托于孤之权柄之下。事毕,孤自当归还。若汝心生疑窦,意志溃散,则魂为雾散,万劫不复,可乎?”
迷雾中,奥丁的身影似乎更高大了,那股属于神王的威压几乎要将路明非的灵魂碾碎。昆古尼尔的枪尖轻轻点动,每一次点动,都仿佛在路明非的灵魂契约上刻下一个冰冷的印记。
“汝,愿否?”
最后两个字,如同审判的钟声,在路明非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路明非“看”着幻象中,耶梦加得的龙爪再次撕裂楚子航的肩头,石化的灰白已经蔓延到了楚子航的脖颈,那双燃烧着黄金瞳的眼睛,似乎也黯淡了一分。
没有时间了。
路明非那戴着面具的脸,在迷雾中无法看清表情,但他那双透过面具眼眶燃烧的、带着绝望和决绝的双眼,给出了答案。他用尽灵魂的力量,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意念,不是言语,而是一份冰冷的、以自身灵魂为抵押的契约:
“……诺。”
一字出口,迷雾沸腾!
奥丁那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计划得逞,又仿佛带着一丝古老的叹息。祂手中的昆古尼尔猛地一顿,枪柄触地,整个精神世界的迷雾瞬间向路明非倒卷而来!
“善。契约已成。汝且观之——”
奥丁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逐渐变得飘渺:
“以此雾为甲,以此念为兵。暂借神权,踏碎虚空!去吧,暂代‘雾之权柄’的孩童,去见证……何为真正的力量!”
路明非只觉得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起,顺着奥丁枪尖所指的方向,朝着那片搏杀的幻象——实则是现实的地底空洞——狠狠撞去!
在现实之中,瘫软在岩石后的路明非,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那冰冷的奥丁面具,眼眶中猛地燃起两团灰白色的、如同迷雾凝聚的火焰。他右手上那枚古朴的扳指,泛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属于世界树的青金色微光。
紧接着,一股远比爆血更加冰冷、更加深邃、仿佛来自冥界的气息,从他单薄的身躯里,缓缓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底空洞。
橘猫的火星,似乎在这灰白的雾气中,瑟缩了一下。
血雾沸腾,像是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粗暴地搅动。
在那片翻涌的灰白迷雾深处,传来了蹄声。
不是马蹄,也不是龙爪刮擦岩石的声响,而是某种更为密集、更为古老、带着北欧冰原寒意的“嗒嗒”声。一下,两下,八道节奏完美契合的足音,仿佛踩在世界的规则之上,每一步都让这片地底空洞的重力场微微扭曲。
雾气被从中分开。
一匹高大得超乎想象的巨马,自虚空缓缓踏出。它通体漆黑,皮毛却泛着钢铁般的冷光,最诡异的是它长着八条修长的腿,每一腿都踏在不同的空间节点上,仿佛同时行走于现实与梦境。那是北欧神话中的神骏——斯莱普尼尔(Sleipnir)。
马背上,坐着那道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
路明非——或者说此刻占据了他躯壳的“奥丁”,正端坐于八足神马之上。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只燃烧着灰白色迷雾之火的独眼。他右手戴着那枚古朴扳指,此刻正握着一杆缠绕着世界树枝丫的长枪——昆古尼尔(Gungnir),枪尖垂在地面,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暗色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场中的青色巨龙。
这种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具侮辱性。
耶梦加得暴怒了。
她是大地与山之王,是四大君主之一,即便在这被囚禁的尼伯龙根,她也是绝对的主宰。此刻,一个散发着诡异雾气、连龙威都无法让其动摇的“东西”,竟敢如此漠视她?
“吼——!!!”
青色的龙躯猛地绷直,耶梦加得仰头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她背后的岩壁瞬间崩塌,无数巨石在她的言灵操控下浮空,化作一片由花岗岩构成的流星雨,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雾气中的奥丁砸去!
“凡铁,安敢犯神?”
奥丁面具下,传出的依旧是那古老恢弘的雅言。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龙吟与岩石破空的风压。
路明非(奥丁)甚至没有抬起手中的昆古尼尔。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戴着扳指的右手食指。
“嗡——”
一圈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砸落的巨石在进入他周身三米范围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硬生生悬停在半空,连一丝颤动都无。下一秒,这些足以压扁坦克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粉末,被灰白色的雾气一卷,消散无踪。
斯莱普尼尔打了个响鼻,八足轻踏,神驹与骑手竟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奥丁的身影直接出现在耶梦加得的龙首上方。昆古尼尔的枪尖不再下垂,而是平举。没有蓄力,没有光影特效,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但这一刺,仿佛刺破了空间的壁垒。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耶梦加得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头顶的鳞甲上。
“铛——!!!”
如同洪钟大吕炸响。
耶梦加得巨大的龙躯竟被这一枪砸得向下一沉,双爪深深嵌入岩石地面,激起了百米高的碎石尘埃。她头顶那片最坚硬的冠部鳞甲,出现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凹坑,暗金色的龙血喷涌而出,却在离开伤口的瞬间被枪尖残留的灰白色雾气冻结,凝固成丑陋的冰晶。
“神之枪,昆古尼尔。誓约胜利之枪……”奥丁面具后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出枪,必中。此乃规则,非力可违。”
耶梦加得彻底疯狂了。龙类的骄傲被彻底践踏,她不再保留,全身的青色鳞甲同时亮起暗绿色的光芒,那是浓缩到极致的“石化之瞳”的力量,通过她的龙血辐射开来!
“死!死!死!”
她嘶吼着,龙口大张,一道粗大的墨绿色石化光束直射奥丁面门!这是足以将一座山峰化为岩石的言灵!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奥丁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身,斯莱普尼尔的八足在虚空中踏出玄奥的步法,竟让那道光束擦着斗篷的边缘掠过。被光束擦过的地方,岩石瞬间石化,但奥丁和他的坐骑却毫发无伤。
紧接着,奥丁抬起昆古尼尔,枪柄在虚空中一顿。
“封。”
一个冰冷的字眼。
耶梦加得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调动的龙血、凝聚的言灵、甚至试图挥出的龙爪,全都停滞在了半空。不是被力量压制,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规则”强行定格了。
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奥丁端坐于神驹之上,独眼俯视着被定格的青色巨龙,如同俯视一只蝼蚁。他缓缓抬起昆古尼尔,枪尖对准了耶梦加得那双充满恐惧与不甘的金色竖瞳。
“大地之孽畜,安敢称王?”
就在枪尖即将刺入瞳孔的刹那——
“住手!!!”
一声嘶哑的咆哮炸响。
是楚子航。
他半边身体已经彻底石化,另一半则覆盖着狰狞的黑红龙鳞,整个人像是一尊破碎的恶鬼雕像。他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村雨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他那只尚未被石化的黄金瞳,死死盯着奥丁,里面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与……一丝残存的、属于人类的理智。
“那……是我……的猎物……”
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奥丁的枪尖停在耶梦加得瞳孔前一寸。他缓缓转过头,那只燃烧着迷雾之火的独眼,落在了楚子航身上。
面具下,传出了最后一句雅言,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周围的血雾都冻结了:
“痴儿。汝之猎物?汝之执念,亦是汝之枷锁。今日,孤便为汝……斩此枷锁。”
昆古尼尔,再进一寸。
耶梦加得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冰冷的枪尖,以及远处楚子航那绝望而执拗的身影。
而在这一切的角落,路明非的灵魂正在面具下无声地呐喊。他“看”着楚子航,看着被定格的夏弥,看着那杆即将刺破一切的长枪,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奥丁”这个存在的恐惧和厌恶,正在疯狂滋长。
这份“不信”,正在悄然撕裂那份以“信”为质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