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酒店88层的套房里,暮色正顺着东京湾的水线爬上来。
路明非趴在榻榻米上,像只被揍瘪了的橘猫。楚子航走之前用衬衫下摆给他包扎了虎口和撕裂的肌肉,但刹那的反噬比想象中更狠——肌纤维的微观撕裂让他连翻身都困难,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砂砾。他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裂口,被他用路白苕缝的另一块橘色丝线胡乱系住了,歪歪扭扭,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蜷在创口上。
侍应生送来了源稚生派人送回的行李,以及一份手写的便笺——"金继修缮中,完毕奉还。源稚生"。便笺旁边,是一盒东京老铺的薄片天妇罗,摆得极精致。路明非看了一眼,没碰。他摸出背包深处那半块已经碎成渣的三倍糖霜薄脆,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的。直白的甜。
他闭上眼,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安静得像沉睡的湖,但面具边缘那几点橘猫形状的焦痕,正泛着微弱的暖光。路白苕在横滨的月见庄里,应该感觉到了哥哥的痛。
"没……橘猫……"他哑着嗓子,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然后睡着了。
与此同时,两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正穿过东京湾彩虹大桥,朝着千代田区方向驶去。
凯撒坐在前车副驾驶,纯黑西装,蓝宝石领针,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车窗望着东京的夜景。他手里把玩着那把银质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映着他唇角那抹玩味的笑。
"源先生,你们日本的'穷',我算是见识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开车的源稚生听,"源氏重工,蛇岐八家的主营地,居然设在千代田这种老城区。不像加图索家族,总部在米兰的黄金四角区。"
源稚生握着方向盘,黑色风衣的袖口下,那道昨晚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了,但血痂依旧刺眼。他面无表情:"凯撒会长,千代田是东京的心脏。蛇岐八家在那里扎根,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根'。至于穷富……"他顿了顿,"等您看到源氏重工,再下结论。"
后车里,楚子航沉默地坐着。他金色的瞳孔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里映出冷光,膝头横着村雨,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在他身边,坐着执行局的家臣夜叉——一个戴着无框眼镜、面容平和的年轻男人,但楚子航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血统纯度,堪比A级专员。
"楚君,"夜叉温和地开口,"源氏重工地下有岩流研究所的秘密工厂。那是蛇岐八家与卡塞尔学院装备部对等的机构。宫本家与源家共同控制。待会儿橘大家长会见二位时,可能会提及'列宁号'的事。那是'龙渊计划'的起点。"
楚子航淡淡"嗯"了一声。
源氏重工。
大厦矗立在千代田的夜色里,2004年底由橘家旗下的丸山建造所建成,是源氏重工株式会社的总部,也是卡塞尔学院在东京的办公中心。大厦高二十九层,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在这之上还有三层。机房中存储着整个日本黑道的资料,所有黑道成员在这里都有备案,被称作"日本黑道的信息中心"。
凯撒下车,仰头望向那栋灰黑色的钢铁巨兽。大厦的外立面是典型的昭和末期现代主义风格,方正、冷硬、毫不花哨,像一把插在东京心脏里的黑刀。
"啧,"凯撒挑剔地评价,"外观缺乏审美。但体量够大,结构够稳。比芝加哥的那些玻璃盒子有味道。"
源稚生领着两人穿过安检大厅。这里的安保层级密得令人窒息——生物识别、言灵波动监测、龙血频谱扫描,每一道都比卡塞尔学院的校门严苛。樱已经在电梯口等候,红色和服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她向凯撒和楚子航微微颔首,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凯撒会长,楚君,"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大家长在29层的画厅等候二位。请。"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凯撒瞥了一眼源稚生:"源先生,我记得资料里显示,源氏重工只有29层。"
源稚生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凯撒会长记性很好。但有些楼层,只有少数人知道存在。"
电梯门打开时,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巨大的浮世绘屏风,画着八岐大蛇、天照大神、须佐之男——所有与日本神话相关的图腾。烛火在屏风之间摇曳,将那些古老的神明投射在地面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朱红鸟居造型的门。
推开。
画厅。
蜡杯中的火苗静静燃烧,烛光仅能照亮画厅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依然处于黑暗中。远处朱红鸟居下,一个穿着深褐色和服的瘦小身影静静地坐着。
橘政宗。
他坐在轮椅上,盖着羊毛薄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得像一泓秋水。他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以及一卷摊开的海图。
"凯撒会长,楚君,"他抬起头,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欢迎来到源氏重工。"
凯撒优雅地颔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整个画厅。他的目光在那些黑暗的角落停留了一瞬——那里藏着不计其数的监视器,辉夜姬系统的眼睛无处不在。然后,他走到橘政宗面前,微微欠身:"橘大家长。打扰了。"
楚子航紧随其后,正座跪坐,动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他金色的瞳孔平静地迎上橘政宗的目光,微微低头:"橘大家长。"
橘政宗笑了。那笑容慈祥得像祖父看着归来的孙辈。他示意樱倒茶。
"二位远道而来,本是贵客。但稚生说,路君在剑道场上受了伤。"橘政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老朽已派人送去金继修缮的便笺。那枚橘猫的标记……缝工虽拙,但心意极真。是个值得保护的物件。"
凯撒挑了挑眉:"橘大家长对一枚橘猫的标记,似乎格外上心。"
橘政宗端起茶杯,轻品了一口:"橘,是蛇岐八家橘家的家徽颜色。十六瓣菊。老朽看了七十余年。路君袖口的橘猫,虽是拙工,却让老朽……想起一些旧事。关于'守护',关于'锚'。"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楚子航:"楚君,听说你委托稚生调查令尊楚天骄的村雨刀的出处。此事,老朽已有线索。"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收缩:"请讲。"
"1992年,列宁号破冰船沉没于日本海。"橘政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引向了那卷海图,"船上有货物,与龙族有关。而令尊楚天骄,曾在沉船前不久,于西伯利亚的极地执行过任务。村雨的锻造工艺,带有明显的俄罗斯北极圈流派特征。老朽推测——"
他顿了顿,指尖在海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令尊,可能与那艘列宁号,有过交集。"
画厅里安静了一瞬。
凯撒的眼神锐利起来:"橘大家长,你的意思是,列宁号的沉没,和楚天骄有关?"
"老朽的意思,"橘政宗温和地纠正,"列宁号的沉没,是'龙渊计划'的起点。而令尊,可能是第一个接触到'深渊'的人。"
他抬手,示意源稚生展开海图。
源稚生上前,将海图在矮几上摊开。那是日本海的海图,某个位置上被打了一个红圈。
"这是日本海的海图,列宁号最后的求救信号是从我圈出的这个位置发出的,距离日本海岸线120海里。"源稚生的声音冷硬,像在陈述一份作战报告,"虽然经过那片海域的航线不多,但确实是安全海域,没有暗礁没有冰山也没有湍流,以列宁号这种吨位的破冰船来说,在安全海域失事的可能性极小。它是为征服世界上最危险海域而设计的,鱼雷正面命中都不会沉。但就是这样一艘船居然在安全海域失事了,这在日本海岸警卫队的档案中是最大的悬案之一。"
凯撒点了点头:"他们既不知道列宁号为什么沉没,也不知道列宁号为什么要经过日本海,但它没有入侵日本的领海,所以这件事也无从追究。那艘船可能载有跟龙族有关的货物,这是在俄罗斯情报部门工作的校友传出的消息,但他没能找到更多的证据来支持这令结论。他说列宁号的沉没在北方舰队还有克格勃内部都是一个禁忌,没有人愿意谈及这件事,也找不到真正了解这件事的人,好像每个人都认为沾上这件事便会被厄运缠上,这件事里有鬼魂那样不干净的东西。学院是从近年开始试着搜寻沉船的,但工作进行得很慢,因为那是世界上最深的海域之一。"
画厅里再次安静。
橘政宗看着凯撒,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凯撒会长,你比档案里描述的……更敏锐。"
"彼此彼此。"凯撒冰蓝色的眼睛直视橘政宗,"橘大家长,你比表面上……更深。"
橘政宗笑了。那笑声在烛光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藏在和服之下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二位,"他重新端起茶杯,"'龙渊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勘察列宁号沉船。卡塞尔学院特派二位与路君,组成王牌专员组。蛇岐八家,将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子航身上:"但老朽有一个请求。"
"请讲。"楚子航道。
"楚君的父亲楚天骄,是老朽的旧识。"橘政宗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穿越了时空,"他是个……孤独的男人。背着村雨,独自走向北极圈的冰原。他见过'深渊'。而那个'深渊',正在日本海沟的八千公里下,缓缓苏醒。"
画厅里的烛火,无风自动。
凯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警惕,以及某种冰冷的、关于"真相"的预感。
"橘大家长,"凯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加图索家族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优雅,"你刚才说的'深渊',和'龙渊计划'的'渊',是同一个字吗?"
橘政宗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于"欣赏"的情绪。
"凯撒会长,"他轻声道,"你猜对了。但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等路君的伤好了,等你们真正站在列宁号的甲板上,等你们看见日本海沟深处那枚跳动的心脏——那时,老朽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抬起手,轻轻击掌。
樱从侧门端进来一只漆器盒,盒子里是三份文件——蛇岐八家关于列宁号沉船的全部解密资料,以及……三把钥匙。
"这是源氏重工地下应急机库的钥匙。"橘政宗说,"'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已经准备完毕。等路君伤愈,你们便可启程。"
凯撒接过钥匙,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橘大家长,这份'信任',让我受宠若惊。卡塞尔学院与蛇岐八家,似乎从未如此……同心协力过。"
橘政宗笑了,那笑容深不可测:"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三位,是希尔伯特·让·昂热亲自派来的。他相信的人,老朽也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东京的夜空:"但请记住——日本海沟深处,苏醒的不只是龙类。还有……更古老的东西。路君袖口的橘猫,或许就是为那个东西准备的'锚'。"
离开源氏重工时,已是深夜。
凯撒和楚子航坐进丰田世纪的后座。车子驶离千代田,朝着帝国酒店的方向。
凯撒望着窗外东京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楚子航,你觉得橘政宗这老头,怎么样?"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他在说谎。但不是全部谎言。关于列宁号,关于楚天骄,关于'深渊'——他说的都是真的。但关于'为什么告诉我们',他在隐瞒。"
"我也这么觉得。"凯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他太'热心'了。热心得不正常。一个掌控日本黑道七十年的大家长,突然对一个S级衰仔的橘猫标记上心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锐的光:"那枚橘猫,不只是'锚'。它是'钥匙'。橘政宗想用路明非,打开某个东西。"
楚子航的手按在村雨的刀柄上:"那我们就让路明非,成为一把他们打不开的锁。"
两人沉默。
车窗外,东京的夜风卷着樱花雨,粉白的花瓣粘在车窗上,像一个个小小的、褪色的爪印。
而帝国酒店88层,路明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裂口处,橘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横滨,月见庄。
路白苕突然从榻榻米上抬起头,金色瞳孔里,那枚橘猫形状的微光亮了一瞬。
她软软地笑了,从橘猫书包里摸出一块薄脆,咬了一口。
"哥,"她对空气说,"白苕在。"
帝国酒店88层的套房里,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把东京的灯火都吸了进去。
路明非趴在榻榻米上,像只被踩扁了的橘猫。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刹那的反噬比他想象的更狠,肌肉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稍微动一下就咯吱作响。他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裂口,被他用路白苕缝的另一块橘色丝线胡乱系住了,歪歪扭扭,像个丑丑的蝴蝶结。
无聊。
太无聊了。
凯撒和楚子航去参观源氏重工了,据说是去见那个笑眯眯的橘政宗。路明非也想跟着去,毕竟他也算是当事人之一——虽然他在剑道场上除了挨揍和暴走之外,什么也没干。但源稚生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路君伤势未愈,静养”,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伤势未愈,静养。
路明非撇了撇嘴,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要不是那老家伙划破了白苕缝的橘猫,他至于暴走吗?至于吗!他路明非什么时候这么爷们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幽蓝的光。
是微信消息。
头像是一只橘猫的简笔画,备注是“白苕”。
点开。
「哥,醒了?」
路明非的嘴角立刻咧开了。那点因为被“静养”而产生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醒了醒了!白苕你猜我在哪儿?88层!视野超好!就是榻榻米太硬,硌得我伤口疼……你那边呢?横滨冷不冷?」
消息发出去,隔了几秒,回复就跳了出来。
「嗯。横滨,不冷。夏弥姐姐给我盖了被子。哥,伤口,疼吗?」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心里一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包扎好的绷带,又摸了摸袖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不疼!哥是S级,这点小伤算什么!就是……就是那橘猫被划破了,有点可惜。你缝了好久的。」
他发完这句,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不想让妹妹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一个S级,被人用木刀砍得满地找牙,最后还得靠暴走才勉强挽回点面子……这算什么S级?
手机又震了。
「哥,橘猫,没破。只是,睡了。金线,缝着呢。」
路明非愣了一下。睡了?金线缝着?
他赶紧抓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张图片。是路白苕拍的,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那是她橘猫书包上的另一个橘猫挂件,和路明非袖口那个是一对。此刻,那个挂件的尾巴尖上,嵌着的那点冰蓝晶石,正泛着极其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而在那暖光周围,隐约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像毛细血管一样,缠绕着挂件。
「金继?」路明非打字,他记得源稚生便笺上写的这个词。
「嗯。日本的,金继。裂痕,是花纹。哥,橘猫,有花纹了,更好看。」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金继。裂痕是花纹。源稚生这么说的,白苕也这么说的。原来在日本,破碎的东西不是被扔掉,而是被用金粉修补,让伤痕成为最美的部分。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那我的橘猫,什么时候能修好?」
「很快。源稚生哥哥,用金线。白苕,也有金线。哥的橘猫,修好了,和白苕的,是一对。」
路明非看着“一对”这两个字,心里那点因为暴走和挨揍产生的憋屈,突然就散了。他有个妹妹,在横滨,抱着橘猫书包,用金线等着修补他的橘猫。这感觉……挺好的。比什么S级,什么屠龙,什么奥丁面具,都来得真实。
他正想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图片。
照片里,路白苕手里捧着一块薄脆。不是普通的薄脆,是撒了厚厚糖霜的,在横滨昏黄的灯光下,糖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钻。旁边,夏弥侧着脸,嘴角沾着一点糖霜,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甜得发腻,但眼底却有着某种路明非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夏弥姐姐,烤的。三倍糖霜。哥,想吃吗?」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想。太想了。酒店送来的天妇罗虽然精致,但哪有妹妹烤的薄脆甜?哪有那股直白的、毫无保留的甜?
「想!等我回去,我要吃一整盒!」
「嗯。留着。哥,回来,吃。」
简单的三个字,“回来,吃”,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路明非心口。他好像又有了力气,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凉气,都被这股甜味驱散了。
他又发了个消息:「白苕,横滨好玩吗?芬格尔师兄是不是又在偷懒吃薯片?诺诺师姐有没有骂他?」
「芬格尔哥哥,吃薯片。很多。诺诺姐姐,瞪他。夏弥姐姐,笑。横滨,有海。海,和芝加哥的不一样。芝加哥的,冷。横滨的,咸。」
路明非想象着那个画面:芬格尔瘫在榻榻米上啃薯片,诺诺抱着手臂在一旁瞪眼,夏弥笑眯眯地看着,路白苕抱着橘猫书包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咸咸的海。这画面……挺温馨的。虽然是在敌后,虽然是在秘密据点,但这就是他的“家”。
他正想继续聊,手机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是路白苕。
路明非赶紧接通。
屏幕那头,路白苕的脸出现在小小的窗口里。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头,金色瞳孔在横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盏小小的灯。她没说话,只是软软地看着他,然后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
窗外,是横滨港的夜景。灯塔的光一明一灭,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响。远处,东京方向的灯海像一片璀璨的星云。
“哥,”路白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软软的,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东京,亮。横滨,暗。哥在亮的地方,白苕在暗的地方。但……白苕看着哥。”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他转过手机,把镜头对准窗外东京的灯火:“白苕,你看。这是东京塔,红红的那个。那是彩虹大桥,亮着灯。哥在这儿,看着横滨的方向。哥也能看着你。”
路白苕在屏幕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她又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橘猫书包上的挂件,那点冰蓝晶石的金光,在视频里看得更清楚了。
“哥,”她软声说,“面具,安静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依旧安静得像沉睡的湖,边缘的橘猫焦痕,正和路白苕挂件上的金光,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安静。”他老实回答,“就是……有时候,会热一下。像你烤薄脆的时候,烤箱的温度。”
路白苕点点头:“嗯。那是,它在看。哥别理它。白苕看着哥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剑道场,痛吗?”
路明非鼻子一酸。他没想到妹妹会记得这个。他当时暴走完,昏昏沉沉的,只记得橘猫被划破了,只记得自己咳了血。原来……白苕都知道。
“不痛。”他吸了吸鼻子,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哥是谁?S级!木刀砍一下,跟挠痒痒似的。就是……就是那橘猫被划破了,哥有点生气。你知道的,哥最护短了。”
路白苕看着他那个有点傻气的笑容,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橘猫形状的微光。她没戳破他的逞强,只是软软地说:“嗯。哥护短。白苕,也护短。哥的橘猫,白苕护着。”
视频里,她把橘猫挂件举到镜头前,那点冰蓝晶石的金光,几乎要溢出来。
路明非看着那点光,突然觉得,什么S级,什么屠龙,什么奥丁面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东京的亮处,妹妹在横滨的暗处,他们通过这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通过这两个橘猫挂件,通过这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紧紧连在一起。
“白苕,”他轻声说,“等我。等哥这边的事儿完了,就回横滨找你。到时候,哥请你吃薄脆,管够。”
路白苕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甜得像糖霜。
“好。哥,早点睡。别踢被子。”
视频挂断了。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窗外东京的夜风,听着远处东京塔传来的、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钟声。他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裂口,在黑暗里,似乎也泛着一点微弱的、金线缝合的暖光。
他闭上眼,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依旧安静,但面具边缘的橘猫焦痕,却像是被横滨那边的金光,轻轻熨帖了一下。
哥在亮的地方,白苕在暗的地方。
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