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清晨是被神社的钟声敲醒的。
路明非昨晚基本没睡。他缩在帝国酒店88层套房的榻榻米上,借着台灯的光,把芬格尔从卡塞尔图书馆"借"来的《日本茶道入门·速成版》翻了又翻。书页边缘全是铅笔涂鸦,重点处画满了橘猫爪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浓茶轮饮,薄茶各一碗……接碗转两到三圈,避开正面……三口半饮尽,最后一口要轻叹……怀纸拭碗边……"他喃喃自语,像个考前突击的学渣。
隔壁房间,凯撒就没那么紧张了。他穿着一身米兰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正对着镜子调整蓝宝石领针,嘴里还哼着意大利歌剧的调子。楚子航则盘腿坐在地毯上,膝头横着村雨,面前摊着一本《日本庭院与神社空间结构》,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每一页,仿佛明天不是去赴宴,是去执行一场战术侦察。
"楚子航,"凯撒从镜子里看他,"你那本书是三年前出版的。神社的布局不会变,但人的位置会变。明天坐在上座的,才是真正的'建筑'。"
楚子航头也没抬:"我知道。所以我要看的不是布局,是人的习惯。橘政宗习惯坐在主位左侧,源稚生站在他身后——这是蛇岐八家七十多年来形成的权力结构。茶道的'七则'里说,'时刻把客人放在心上',但他们的'心',从来不只装着客人。"
凯撒挑了挑眉,难得没反驳。
早晨九点,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源稚生亲自带队,樱站在他身侧,红色和服在晨光里像一团未燃尽的火。夜叉和乌鸦带着执行局的家臣在两旁列队,黑西装,白手套,肃杀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三位,"源稚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神社已经准备好了。家主们在等。"
凯撒优雅地扣上西装外套,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支阵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源先生,这排场……不像是个'穷'国家的待客之道。看来昨晚的枪战,并没有影响今天茶会的雅兴。"
源稚生面不改色:"贵宾之道,不因外物而改。请。"
路明非穿着那身藏青色浪花纹付羽织袴,袖口橘猫爪印的缝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昨晚恶补得太狠,此刻脑子里全是"转两圈、三口半、怀纸拭碗"的口诀,紧张得指尖都在抖。他偷偷摸了摸背包里路白苕塞给他的薄脆——还有半块,三倍糖霜的,是他今天的"护身符"。
车队穿过东京的街巷,驶向郊外的那座古老神社。
神社藏在青山深处,朱红的鸟居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门。参道两旁是百年的樱树,虽然早春时节花还未放,但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古老的威严。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下车时,凯撒故意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对楚子航说:"看这参道的清扫程度,和昨晚山道上的枪战痕迹一模一样——蛇岐八家在'干净'这件事上,有种近乎偏执的克制。"
楚子航淡淡道:"所以他们才能忍这么久。忍者的本质是'无',蛇岐八家的本质是'藏'。"
路明非听不太懂这两位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膝盖发软。他想起书里写的"从躏口进入茶室需低头屈膝",而眼前这座神社的本殿,入口处的门槛竟真的低得近乎屈辱——那是千利休设计的"躏口"的放大版,寓意"无论身份高低,进入者皆需低头"。
源稚生走在最前面,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他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三位,神社的本殿,是蛇岐八家七十多年来接待贵宾的'茶室'。在这里,没有加图索,没有狮心会,没有S级。只有客人,和主人。"
他停在洗手钵前,示意三人净手漱口。
凯撒优雅地俯身,用长柄勺舀水冲洗指尖,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他低声道:"这叫'蹲踞',净化身心。路明非,你昨晚背的口诀,现在用得上了。"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学着凯撒的动作,结果水溅了一袖子。他赶紧用怀纸(昨晚芬格尔塞给他的)擦干,心里哀嚎:白苕啊,哥要丢人了……
楚子航的动作最标准。他净手、漱口、擦拭,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计算,连弯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源稚生透过余光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本殿内,光线昏暗。
八张榻榻米铺成的茶室,四叠半的标准格局,狭小却庄重。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禅僧的墨迹,字迹狂放如龙:"和敬清寂"。床间里插着一枝早春的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七位家主已经端坐在两侧。
上首是橘政宗。他坐在轮椅上,盖着羊毛薄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得像一泓秋水。他身旁站着源稚生,黑色风衣未脱,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眼神冷峻如冰。
左侧依次是:上杉家家主上杉绘梨衣——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名叫"零"的橘猫玩偶,金色的瞳孔大而空洞,似乎对一切都不关心;犬山家家主犬山贺,八十七岁的老者,面容枯瘦却眼神锐利,言灵"刹那"的持有者;风魔家家主风魔小太郎,若头,忍者之王,浑身散发着和樱一样的"无"的气息。
右侧依次是:龙马家家主龙马弦一郎,自卫队军官,一身笔挺的军装,神情肃穆;宫本家家主宫本志雄,岩流研究所所长,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炼金术;樱井家家主樱井七海,年轻的女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七位家主,七道目光,同时落在走进来的三个年轻人身上。
凯撒第一个踏入茶室。他身高腿长,那身米兰西装在本殿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七位家主,最后落在橘政宗身上,用流利而标准的日语说道:"卡塞尔学院学生会前任主席,凯撒·加图索。代为问候,橘大家长。"
他的日语发音完美,语调优雅,仿佛不是在神社,而是在罗马的贵族沙龙。
楚子航第二个进入。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村雨的横影在衣摆下若隐若现。他正座跪坐,动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家主,最后微微低头:"卡塞尔学院狮心会前任会长,楚子航。久仰。"
他的日语带着一丝生硬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是路明非。
他弯腰钻进躏口时,乌帽子差点掉了。他慌忙扶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袖口那个橘猫爪印的缝线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显眼。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日语夹着中文,磕磕绊绊:"卡、卡塞尔学院……S级,路明非。那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说完,赶紧低头,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心里默念:转两圈、三口半、怀纸拭碗、转回正面……
橘政宗笑了。那笑容慈祥得像祖父看着孙辈行礼。他抬起手,微微示意:"三位贵客不必多礼。蛇岐八家以茶道待客,'和敬清寂'为本。今日,老朽亲自为三位点茶。"
他轻拍手。樱从侧门端着茶具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将茶釜、茶碗、茶筅、枣(盛放抹茶粉的容器)一一摆在橘政宗面前,然后退到一旁,红色和服的下摆静静垂落。
橘政宗的动作很慢,很稳。他先用袱纱擦拭每一件茶具,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然后,他拿起长柄竹勺,从茶釜中舀起热水,注入茶碗,用茶筅缓缓搅拌。抹茶的清香,瞬间在茶室里弥漫开来。
"浓茶。"橘政宗轻声道,"三位共饮一碗。"
这是茶道里最庄重的一环。浓茶由主客开始,依次轮饮,宾客共饮一碗,象征着"和"的连接。
橘政宗双手捧起茶碗,转向凯撒。他将茶碗转动,把碗上最美的花纹(正面)对着凯撒。
凯撒恭敬地双手接茶,先致谢,然后将茶碗转动两到三圈,避开正面,轻品、慢饮。他喝得极慢,仿佛在品味这茶里的每一分深意。饮毕,他用怀纸擦拭碗边,将茶碗递给身旁的楚子航。
楚子航接碗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他同样转碗、品饮、拭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碗浓茶只是一份需要分析的"样本"。
最后是路明非。
他的手有点抖。他接过茶碗时,差点没拿稳。他赶紧按照昨晚背的口诀:左手撑碗底,右手扶碗侧,转两到三圈,避开正面……
他喝了一口。
浓茶微苦,回甘却绵长。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书里写的"饮时要分三口喝完,最后一口还应发出轻叹声表示对茶的赞赏"。
他硬着头皮,分三口喝完。最后一口,他试着发出一声轻叹——
"咔。"
声音有点怪。像是叹气叹成了打嗝。
茶室里静了一瞬。
凯撒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橘政宗却笑了。他笑出声来,那笑声温和而真实,不像是个七十多岁的大家长,倒像是看到孙辈闹笑话的慈祥老者。
"路君,"橘政宗轻声道,"茶道之意,不在形,而在心。你心里有'敬',这碗茶,便是好的。"
路明非涨红了脸,赶紧用怀纸擦拭碗边,将茶碗递还给橘政宗。他感觉自己袖口的橘猫爪印都在发烫。
橘政宗接过茶碗,重新注满热水,开始点薄茶。这一次,是一人一碗。
薄茶端到路明非面前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再次转碗、品饮。这一次,他没敢叹气,只是安静地喝完,用怀纸拭碗,将茶碗正面朝外,轻轻推回原位。
"好。"橘政宗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路君的'敬',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路明非袖口那个橘猫爪印上。
"路君,你的袖口……"橘政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这橘猫的图案,绣得很有意思。是令妹的手笔?"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捂住袖口:"是、是我妹妹……她……喜欢橘猫。"
"橘猫……"橘政宗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重新笑了:"好。橘猫好。橘,是蛇岐八家橘家的家徽颜色。路君的妹妹,是个有缘的人。"
他抬起手,轻轻击掌。
樱从侧门端进来三只精致的漆器盒,里面是怀石料理——简单的几样小菜,却讲究"旬"的食材:早春的笋、河豚的白子、樱花季限定的和果子。每一道都小巧精致,摆盘如画。
"请。"橘政宗示意。
凯撒优雅地动筷,品尝每一道菜时都微微颔首,用日语轻声点评:"这笋的火候,恰到好处。日本料理的'克制',在味觉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楚子航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他在分析食材的成分,也在分析这顿饭背后的"信息"——怀石料理的菜单,往往是主人身份与意图的表达。
路明非则埋头苦干。他饿坏了。昨晚背了一夜的茶道口诀,今早又紧张得出汗,此刻胃里空得发慌。他抓起一块和果子,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僵住了。
和果子的甜,和路白苕烤的薄脆的甜,不一样。
薄脆的甜,是糖霜的甜,是直白的、毫无保留的甜,像妹妹的笑脸,像家的味道。而和果子的甜,是含蓄的、内敛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甜,像这神社的钟声,像橘政宗眼底的笑意,像蛇岐八家七十多年来藏在"克制"背后的、说不出口的孤独。
他抬起头,对上橘政宗的目光。
那位慈祥的老人,正静静地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甜吗?"橘政宗问。
路明非点点头,喉头有点哽:"甜。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妹妹烤的薄脆……更甜。直白的甜。"路明非老实回答,"这种甜……是藏着的。"
橘政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藏着的甜,才是真正的甜。直白的甜,容易腻。路君,你妹妹……是个通透的人。"
他转头,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站在他身后,手依旧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他迎上橘政宗的目光,微微颔首。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七位家主,三位贵客,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品味着这杯薄茶的余韵。
良久,橘政宗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位在东京期间,蛇岐八家会全力配合'龙渊计划'的调查。海沟深处的声呐数据,我们已经解密了一部分。明天,我会让宫本君向三位详细汇报。同时……"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路明非身上,"我希望路君能多走走,多看看。东京的街头,神社的庭院,甚至……橘家的藏书阁。也许,路君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找到那枚'钥匙'。"
路明非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凯撒放下了筷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橘大家长,'钥匙'这个词……很有意思。卡塞尔的档案里,没有关于'钥匙'的记载。能否请教,这'钥匙'指的是?"
橘政宗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薄茶,轻品了一口:"凯撒会长,'钥匙'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有不同的含义。有时候,它是一把刀。有时候,它是一个人。有时候……"他看了一眼路明非袖口的橘猫爪印,"它是一只橘猫。"
茶室里再次安静。
窗外,神社的钟声悠然响起,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个歪歪扭扭的橘猫爪印。他突然觉得,这趟日本之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摸出背包里那半块碎掉的薄脆,偷偷咬了一口。
糖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和这神社的甜,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神社的晨光透过百年樱树的枝桠,在剑道场的木地板上筛下斑驳的光点。
早餐后的这场"比试",是源稚生突然提出的。彼时三人刚从怀石料理的茶室里退出来,阳光正烈,源稚生站在回廊下,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晨风里微扬,他侧过头,对凯撒说:"凯撒会长,卡塞尔的优秀学生,不该只会喝浓茶。蛇岐八家想见识一下,'贵宾'的刀。"
凯撒挑了挑眉,正要开口,源稚生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最后面的路明非身上。
"路君,"源稚生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和我。剑道。木刀。"
路明非手里的薄脆差点掉了:"我?剑道?源局长,我连羽毛球拍都握不利索……"
"剑道,和羽毛球,都是用'杆'。"源稚生走下回廊,从廊柱上取下两柄木刀,一柄抛给路明非,"接住。"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刀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根烧火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个橘猫爪印——路白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次看到,心里都踏实得像揣着块糖霜薄脆。
凯撒和楚子航站在场边。凯撒抱着胳膊,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源稚生亲自下场。楚子航,你觉得衰仔能撑几秒?"
楚子航没说话。他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场中央,右手无意识地按在村雨的刀柄上。他看见源稚生挽起了风衣的袖口,露出了小臂上那道昨晚的枪伤——血痂还没脱落。这是一个信号:源稚生不是在玩。
"三秒。"楚子航淡淡道,"如果源稚生认真,三秒。"
"我赌五秒。"凯撒笑了,"衰仔身上有东西,你我都感觉到了。那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会在危急时冒头。"
比试开始。
源稚生没用蜘蛛切,只用木刀。但他站姿一变,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那是静心明智流的起手式,"心形刀流,四番八相"中的"罗刹鬼骨" 。他的重心低得不可思议,木刀斜斜指地,青光似的光晕在刀身上若隐若现——不是炼金武器,是纯正的、属于"皇"的血脉威压。
路明非握着木刀,姿势像个拿着擀面杖的厨子。
"请。"源稚生微微颔首。
然后,他动了。
木刀破空的声音,路明非根本听不见。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源稚生的身影已经从三米外闪到了面前,木刀带着凛冽的风,直劈面门。
路明非本能地举刀格挡。
"咔!"
木刀相交,路明非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发麻,木刀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后背撞上了场边的柱子。
"第一击。"源稚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太慢了。"
路明非喘着粗气。他看见凯撒在场边微微皱眉,楚子航的金色瞳孔已经亮起——那是君焰即将释放的前兆。但他们都没动。这是源稚生的场子,这是"比试"。
"再来。"路明非咬牙,重新握刀。
源稚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木刀的虚影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网。路明非只能被动招架,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渗出血丝。他像一只被猛虎戏耍的兔子,东倒西歪,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场边,凯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源稚生在加码。这不是'比试',是'试探'。"
楚子航低声道:"他在逼路明非。逼那个'东西'出来。"
第十击。源稚生的木刀以一个诡异的弧线,自上而下斩落——那是逆卷刃流的奥义,刀刃翻转,力量倍增 。路明非举刀相迎,两柄木刀相撞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握的不是木头,是一根被卡车碾过的筷子。
"咔嚓!"
路明非的木刀,断了。
断茬在空中旋转,木屑纷飞。路明非赤手空拳,踉跄后退。源稚生的刀势不减,木刀的刀背,狠狠抽向路明非的肩头——
路明非下意识地侧身,抬起手臂格挡。
"刺啦——"
源稚生收刀不及。木刀的刀锋,划过了路明非那件藏青色羽织的袖口。
划破了那个橘猫爪印。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剑道场里格外清晰。
路明非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道裂口。橘猫的爪印被从中间切开,歪歪扭扭的橘色丝线松散开来,像一只被剖开的小动物。路白苕缝的。路白苕在芝加哥的 dorm 里,就着台灯的光,一针一针缝的。她软软地说:"哥,橘猫爪印,保护你。"
保护他。
可现在,橘猫被划破了。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场边,凯撒的瞳孔骤然收缩:"糟了。"
楚子航的村雨,已经出鞘一寸。
源稚生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路明非袖口那道裂口,看着那些散开的橘色丝线,眉头微皱——他不是故意的。那是逆卷刃流的惯性,是他收不住的刀势。但……
路明非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那种衰仔特有的、怯生生的、带着点茫然的黑褐色。而是……金色的。不,不是黄金瞳。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介于金色和冰蓝之间的颜色。像是奥丁面具边缘那几点橘猫形状的焦痕,突然被点燃了。
"啊…………"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嘶鸣。
然后,言灵释放。
言灵·刹那。
序列号72。天空与风之王的血脉 。以"神速"闻名,速度按2的次方倍增,从2倍、4倍、8倍、16倍……一路冲向不可思议的巅峰 。
但这一刻的路明非,不是"释放"刹那。他是"被刹那释放"。他的身体先于意识,陷入了狂喜般的加速 。他不会剑术,不懂流派,他只是……冲了出去。
场边,楚子航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是刹那!但他不会控制——"
话音未落,路明非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到看不见",是"完全消失"。因为刹那的释放者,行动速度甚至高于思考速度 ,他不是在"跑",是在"闪现"。
源稚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千年的剑道直觉让他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源稚生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木刀险些脱手。他低头,看见自己木刀的刀刃上,赫然多了一道缺口——是被路明非那截断刀砍中的。
路明非出现在三米外。他手里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那截断刀的半截,姿势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过去的。他的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愤怒。纯粹的、原始的、为了"橘猫"而燃起的愤怒。
"哥……橘猫……"他嘶吼着,声音里夹杂着某种古老的、晦涩的音节。
然后,他又消失了。
这一次,源稚生没来得及完全格挡。木刀的刀背被路明非的断刀狠狠砸中,源稚生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木刀滴落。他踉跄着,第一次在战斗中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二阶……三阶……四阶……"场边的凯撒在心里默数。他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两道纠缠的身影,"他在翻倍加速。但他在撕裂自己——刹那对身体负荷极大,肌肉撕裂、骨头断裂都是常态 。衰仔他……"
楚子航已经按住了村雨的刀柄。他的金色瞳孔里,是罕见的忌惮:"他在压制源稚生。但他在死。"
剑道场里,木刀相交的爆鸣声密集得像鞭炮。路明非的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他不会剑术,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劈、砍、刺、撩,全是本能。但每一击的速度,都在翻倍。
二倍数。四倍数。八倍数。十六倍数。
到十六倍数的时候,源稚生的额头,渗出了一滴冷汗。
他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到了"跟不上"。不是跟不上路明非的刀,是跟不上路明非的"存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狂喜地燃烧 ,那东西不是混血种的血统,不是言灵的序列,是更古老、更混沌的……"权柄"。
"砰!"
路明非的断刀狠狠砸在源稚生的木刀上。这一次,源稚生没能完全卸力。他倒退五步,撞上了场边的柱子,木刀"咔嚓"一声,断了。
场里,瞬间安静。
路明非站在原地,断刀垂在身侧。他金色的眼睛里,愤怒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道裂口,看着那些散开的橘色丝线。
"橘猫……"他喃喃着,声音沙哑。
然后,他咳出了一口血。
刹那的负荷,如期而至。他的肌肉在撕裂,骨头在哀鸣。十六倍数的神速,对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S级来说,是致命的 。他跪倒在木地板上,断刀"当啷"一声落地。
源稚生站在原地,握着半截断刀,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源稚生弯腰,拾起路明非袖口掉落的那一截断布——上面是橘猫的爪印,被划破的橘色丝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路君,"源稚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或者忌惮?"你的'橘猫',确实在保护你。但保护你的,不是这枚标记。"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那双正在从金色褪回黑色的眼睛。
"是你自己。你为了它……愤怒到这种程度。"
路明非趴在地上,咳着血,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惨淡,却带着一种属于衰仔的、固执的暖意。
"我妹妹……缝的……"他喘着气,"她缝了一晚上……你……你划破了它……"
他抬起手,紧紧攥住了那块破布。橘色的丝线扎进他的掌心,渗出血来,但他不在乎。
凯撒走上前,蹲下身,冰蓝色的眼睛里是罕见的严肃:"衰仔,你刚才释放了'刹那'。序列号72。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楚子航站在路明非另一侧,沉默地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开始给路明非包扎渗血的虎口和撕裂的肌肉。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源局长,"楚子航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视源稚生,"比试结束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源稚生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刀,又看了看路明非袖口那枚被划破的橘猫爪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将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卡塞尔的S级,"他低声道,"果然,不是'衰仔'两个字能定义的。"
他转身,走向场边。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路君,橘猫的布,我会让人用金线修补。用日本最高的'金继'工艺。裂痕,会变成最美的纹路。"
路明非趴在地上,攥着那块破布,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了那件带着橘猫爪印的、已经被划破的羽织里。
他感觉意识深处,那张冰冷的面具,似乎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奥丁的意志,是某种……类似于"兴趣"的、带着玩味的震颤。
而面具的边缘,那几点橘猫形状的焦痕,正泛着微弱的、暖暖的金光。
像是路白苕在千里之外,轻轻摸了摸哥哥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