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夜,是咸的。
这种咸味不像海风那样清新,而是混着渔港陈年油污、腐烂海藻和廉价拉面汤底的复杂味道,黏腻地糊在月见庄陈旧的木窗上。
芬格尔打了个哈欠,把第七袋薯片空袋揉成一团,塞进他那件印着“卡塞尔学院·废柴专员”的睡衣口袋里。他站在月见庄二楼的走廊上,透过樟子门的缝隙,看着楼下诺诺的房间还亮着幽绿的加密通讯光。而隔壁,夏弥和路白苕的房间里,传来的不是鼾声,而是一种极其低微的、仿佛大地脉搏般的震动。
“这日子过得,比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还累。”芬格尔嘟囔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装备部特制的“跳蚤”**——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个微型吸尘器,实际上能捕捉三公里内任何非加密频段的异常能量波动。
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尽量不发出“嘎吱”声。老板娘是个瞎眼的老太太,但芬格尔怀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融入了横滨夜色的阴影里。
横滨中华街的边缘,有一家名为“福满楼”的拉面店。老板是个光头的福建人,名叫老陈,是装备部在东亚最底层的线人之一。
芬格尔缩着脖子走进店里,要了一碗酱油拉面,多加葱。老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面端上来时,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芬格尔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用筷子把纸条挑出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这是规矩,不留证据。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但足够重磅:
* 源氏重工异常调动:过去24小时内,源氏重工地下机库的“里雅斯特号”深潜器被激活,进行了预热测试。
* 蛇岐八家内部分歧:风魔家忍者频繁出入东京湾港区,与夜叉率领的执行局产生摩擦。传言是橘政宗想动“圣骸”,但源稚生有所保留。
* 辉夜姬的盲区:老陈压低声音(虽然店里没别人),“月见庄周围三公里,是辉夜姬的‘死区’。但今天下午,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丰田世纪在街口停了十七分钟。车上的人用高倍镜看了这栋楼。”
芬格尔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丰田世纪。那是日本皇室的座驾,民间极少流通。蛇岐八家也只有橘政宗和源稚生有资格乘坐。
“十七分钟……”芬格尔嘟囔着,“足够把月见庄的耗子洞都数清楚了。”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元日钞,压在碗底。那是诺诺给的活动经费。他走出拉面店,没有回头,但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蛇岐八家知道他们在这儿。或者说,橘政宗知道。但他没动手,只是“看”了十七分钟。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默契?
芬格尔摸出手机,飞快地给诺诺发了条加密短信:“目标已确认‘看’过据点。建议静默。另外,老陈说‘里雅斯特号’热机了。”
发完短信,他钻进一条窄巷,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跳蚤”**,打开了开关。
**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在横滨上空平稳地流动。但在指向东京湾的方向,有一条极细的、呈锯齿状的红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攀升。
“深海里的大家伙……开始翻身了。”芬格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废柴”的锐光。
月见庄,二楼最里间。
诺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加密通讯器连接着三个端口:一个是卡塞尔学院的诺玛,一个是装备部的“上帝之眼”卫星,还有一个,是芬格尔那个“跳蚤”**传回的实时数据。
房间里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只有通讯器散热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诺诺的红发在幽绿的光线下像一团凝固的血。她盯着屏幕上那根指向东京湾的锯齿红线,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诺玛,分析那条能量曲线。”她低声说。
“分析中,”诺玛的电子音响起,“能量特征与已知的龙王级波动不符,但具备‘唤醒’属性。结合蛇岐八家关于‘白王圣骸’的传说,以及‘龙渊计划’的档案,有87%的概率,目标为‘神’(White King)的苏醒前兆。”
诺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源氏重工地下机库的蓝图。“芬格尔说‘里雅斯特号’热机了。橘政宗想抢时间。他想在‘神’完全苏醒前,拿到圣骸的控制权。”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这老家伙在玩火。如果‘神’真的醒了,第一个吞掉的,就是他这个想当‘新神’的人。”
她切换屏幕,看着芬格尔发回的短信,以及月见庄周围的监控画面。画面里,那辆黑色丰田世纪早已离开,但街角的阴影里,多了几个穿着黑色风衣、气息收敛得极好的身影。
“风魔家的忍者。”诺诺认出了那种气息,“橘政宗派来‘看’着我们的。他不想杀我们,他想让我们……看着。”
看着路明非怎么被当成钥匙,看着蛇岐八家怎么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诺诺冷笑一声。她拿起桌上的伯莱塔,检查了一下弹夹。里面是装备部特制的“暴怒”弹头,专门针对龙血生物。
“想让我们当观众?做梦。”她低声自语,“昂热校长说了,‘第二楔子’,是时候磨锋利了。”
隔壁房间,没有开灯。
夏弥盘腿坐在榻榻米中央,栗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她闭着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那是属于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的眼睛。她能“看”到,脚下这片土地,不,是整个日本列岛,都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极其细微,人类无法感知,混血种也未必能察觉。但夏弥能。她能感觉到地壳板块之间的应力在积累,感觉到东京湾深处,那股沉睡了千年的力量,正在贪婪地呼吸。
“他在……饥饿。”夏弥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龙王面对更高位存在时的本能敬畏,也是同类之间的微妙感应。
在她身旁,路白苕抱着橘猫书包,安静地坐着。她没有睁开眼,但那双隐藏在眼帘下的金色瞳孔,却亮得惊人。她比夏弥“看”得更深,更直接。
她“看”到的不是地壳的震动,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骸骨和怨念组成的“巢”。那个巢,就在日本海沟八千米的深处。而此刻,巢的主人,正在苏醒。
“姐姐,”路白苕软软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他在叫……”
“叫什么?”夏弥问,声音放得很轻。
“叫……橘猫。”路白苕抬起手,指着自己橘猫书包上那个挂件。挂件尾巴尖的冰蓝晶石,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橘猫形状的暖光,甚至比路明非袖口那个还要亮。
“哥的橘猫……是回音。”路白苕说,“他在叫,哥的橘猫,在答。一叫,一答……巢,就醒了。”
夏弥的瞳孔骤然收缩。回音?钥匙与锁?橘政宗想用路明非当钥匙,但路明非袖口的橘猫,却成了“神”的共鸣器?
“白苕,”夏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骇,“你能‘关掉’这个回音吗?”
路白苕摇了摇头,软软地说:“关不掉。那是……血脉。白苕的血脉,哥的血脉,他的血脉……都是橘猫的颜色。关不掉。”
她顿了顿,把橘猫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但白苕,可以……捂住。”她抬起另一只手,小小的手掌覆盖在橘猫挂件上。那点冰蓝晶石的金光,似乎被她的掌心压制了一些,变得柔和,却依旧坚定地亮着。
“捂住,他就找不到哥。但……他也饿得更厉害。”
夏弥沉默了。她看着路白苕那张稚嫩却写满“古老”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路明非不是钥匙,路白苕也不是锚。他们都是“诱饵”。橘政宗想用路明非钓出“神”,而“神”却因为路白苕的存在,被吊足了胃口。
“芬格尔哥哥,”路白苕突然轻声说,“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芬格尔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他哼着的不成调的《拉面之歌》。
夏弥立刻收敛了所有龙威,金色的竖瞳变回普通的黑色。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樟子门。
芬格尔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薯片,脸上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诺诺师姐,”他压低声音,“情况不妙。丰田世纪来过了,风魔家的老鼠在街角蹲着。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型能量探测器,“东京湾那个大家伙,刚才……打了个嗝。能量读数爆表了。”
夏弥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屋。
芬格尔走进房间,看到路白苕坐在榻榻米上,橘猫挂件的金光在昏暗里格外显眼。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走过去揉了揉路白苕的头发。
“哟,白苕,你的橘猫在发光啊?比芬格尔师兄的薯片袋还亮。”
路白苕抬起头,金色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她软软地说:“芬格尔哥哥,饿。大家都饿。”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听懂了。不是胃里的饿,是血脉的饿。是那个沉睡在深海里的“神”,因为闻到了同类的味道,而饥渴难耐。
“知道了。”芬格尔收起笑容,难得地严肃起来,“告诉诺诺师姐,第二楔子……该磨磨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东京方向那片璀璨而虚假的灯火,又看了看脚下横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
“衰仔在那边当贵宾,我们在这边当影子。”他嘟囔着,撕开一袋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但这影子……好像比贵宾还忙啊。”
窗外,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动了路白苕橘猫书包上的挂件。那点冰蓝晶石的金光,在黑暗中,坚定地亮着。
像一只睁开的、属于古老王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