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夜色来得比东京晚了些。
"奥古斯都"号运输机没有降落在成田，也没有降落在羽田。它在神奈川县靠近横滨港的一片废弃渔港上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灰鹤，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水面上。泡沫翻涌，海水拍打机身，几艘早就在岸边等候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小型快艇迅速靠了上来。
"上岸了，各位。"诺诺站在舷梯口，红发在咸湿的海风里像团烧正的火。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伯莱塔，眼神锐利地扫过黑暗中只有轮廓的海岸线，"记住昂热校长的话——我们是'影子'，不是'贵宾'。别让辉夜姬那只眼睛，盯上我们。"
芬格尔是最后一个滚下舷梯的。这死胖子还穿着他那件印着"卡塞尔学院·废柴专员"的睡衣，怀里死死搂着那个塞满了薯片和装备部特供小抄的背包，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我、我说……"他牙齿打颤，"就不能降落在机场吗？哪怕是那个'穷'得只剩荒郊野岭的专机坪也行啊……这水……好冷……"
"闭嘴，芬格尔。"诺诺头也没回，"你的言灵'青铜御座'在关键时刻能扛伤，但现在给我省点力气。日本的夜，不太平。"
路白苕是被人抱下来的。她裹着那件米白色的厚毛衣，橘猫书包紧紧抱在胸前，金色瞳孔在夜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毛衣领口里埋了埋，像只怕冷的小猫。夏弥牵着她的手，米白色的针织衫下摆在风里微扬——这位曾经的"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此刻收敛了所有龙威，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带着妹妹出行的年轻女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正通过地壳的每一寸震动，向她传递着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讯息。
四个人，三男一女（如果算上路白苕的话），加上一个"废柴"、一个"红发巫女"、一个"白王转世"、一个"大地与山之王"——这个组合，如果被人看见，蛇岐八家的辉夜姬不到三秒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
"走。"诺诺带头，钻进了其中一艘快艇。
他们在横滨港边缘的一个老旧渔村登陆。这里曾是战后繁华的渔业集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片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古旧町屋。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和电线，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煤油味，和某种陈旧的、属于"被遗忘者"的安宁。
"就是这儿。"诺诺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前停下。
那是一栋典型的昭和年代町屋。木结构的骨架，外墙刷着已经剥落的白漆，二楼窗台摆着几盆枯萎的万年青。门匾上写着"月见庄"三个褪色的大字，字体是昭和年间流行的那种圆润的楷书。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月见庄。"芬格尔念出那三个字，打了个喷嚏，"这名字……挺诗意的。就是看起来像鬼屋。"
"鬼屋才好。"诺诺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老者叹息般的"吱呀——"，"老板娘是装备部在日本的老关系。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所以眼睛是瞎的，嘴巴是紧的。三间房，包月，现金结算，不登记任何证件。"
她带头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结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啃咬。二楼的走廊很窄，墙纸上印着几十年前的樱花图案，已经泛黄卷曲。走廊尽头，三扇樟子门并排而列。
诺诺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依次打开。
"房间A，芬格尔。"她推开左边第一扇门，"你的。装备部的监听干扰器已经装好了，辉夜姬扫不到这栋楼。但记住，别开窗帘，别用手机，别连任何公共WiFi。"
芬格尔探头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八叠大小，榻榻米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矮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墙角放着一台小冰箱，嗡嗡作响。背包往地上一扔，他整个人瘫倒在榻榻米上， sigh 了一声："这比宿舍强多了……至少没人跟我抢薯片。"
"房间B，夏弥和路白苕。"诺诺推开中间那扇门，"你们俩一间。白苕的橘猫挂件放在枕头下面，能压制任何远距离的龙血感应。夏弥，你的'风王之瞳'言灵，必要时可以撕开任何结界，但记住，'不要使用'——这是昂热校长的原话。你们现在的身份，是两个来日本找哥哥的、普通的中国留学生姐妹。"
夏弥牵着路白苕走进房间。房间比芬格尔那间稍大，十叠，带一个小茶几和两只蒲团。窗外是一片屋顶的海洋，远处是横滨港的灯塔光。夏弥环视了一圈，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甜腻的笑："挺好。比卡塞尔的宿舍温馨。"她蹲下身，从路白苕的橘猫书包里摸出一块薄脆，掰了一半递给她，"白苕，先吃点东西。长途飞行，血糖低。"
路白苕接过薄脆，软软地"嗯"了一声。她走到窗边，金色瞳孔望着远处东京方向那片璀璨的灯海，袖口橘猫爪印的缝线在昏黄灯泡下若隐若现。她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来自深海的脉动，正从那个方向，一波一波地传来。
"房间C，我的。"诺诺推开右边最后一扇门，"也是指挥部。装备部的加密通讯器在桌上，可以直连诺玛，但每次通讯不超过三分钟，防止被反向定位。另外——"她转头，冰蓝色的眼睛（虽然红发遮住了部分，但那眼神和凯撒如出一辙的锐利）扫过三人，"芬格尔，你那套'小抄艺术'，这次用得着。这是蛇岐八家七位家主的详细档案，包括他们的言灵、习惯、弱点。你背熟。夏弥，你对日本地脉的感知，是这张网的'雷达'。白苕……"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正安静啃着薄脆的女孩。
"白苕，你是'锚'。如果路明非那边，面具有什么异动……或者，如果蛇岐八家真的'叛变'……"诺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做的是，第一时间让我们知道。你的橘猫挂件，和路明非袖口那个，是成对的心电感应的媒介。"
路白苕抬起头，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橘猫形状的微光。她软软地点头："嗯。哥如果痛，我会知道。"
安顿完毕，已经是凌晨两点。
芬格尔瘫在自己的榻榻米上，从背包里掏出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我说诺诺师姐，"他含混不清地说，"咱们这算是……潜入敌后？还是度假？我怎么觉得这配置，比正规军还正规军。"
诺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的加密通讯器闪着幽绿的光。她正在和诺玛建立第一次短暂连线。
"诺玛，第二派遣队已就位。月见庄，横滨港边缘。辉夜姬监控盲区。三人组那边，暂无异常报告。"
诺玛的电子音响起："收到。昂热校长指示：保持静默。等待'龙渊计划'第一阶段结果。如三人组遭遇不测，或蛇岐八家显露叛意，立即激活'第二楔子'。另外，芬格尔的学费账单又涨了2000美元，原因是'私自占用加密频道'。"
诺诺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替我告诉校长，芬格尔的薯片钱，从他学费里扣。"
通讯切断。幽绿的光熄灭。
诺诺站起身，走到窗边。横滨的夜，和芝加哥的夜，和东京的夜，都不一样。这里的夜，带着海的咸腥，带着渔港的陈旧，带着某种被遗忘者才有的、深深的孤独。她想起凯撒，想起那个银发青年在飞机上整理西装领口的姿态，想起他说的"日本穷得只能修荒郊野岭的机场"。
"凯撒，"她低声自语，"你可千万别死啊。不然我烧了你的酒壶。"
隔壁房间，夏弥和路白苕并肩坐在榻榻米上。
夏弥没有开灯。月光从樟子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栗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她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那是属于耶梦加得的、大地与山之王的眼睛。
"白苕，"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情绪，"你感觉到了吗？这片土地……在'呼吸'。"
路白苕点点头。她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小小的灯。"嗯。很深。很沉。像……有东西，在海底，睡觉。"
"那是'白王'的圣骸。"夏弥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是'白王'的血裔，被封印在海沟深处。蛇岐八家世代守护的，不是秘密，是'囚笼'。而现在，那个囚笼……在松动。"
她转头，看着路白苕。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这个总是慢悠悠晃着橘猫书包、烤薄脆撒三倍糖霜的女孩，其实是……白王本身。是耶梦加得之上，更古老、更本源的存在。
"白苕，"夏弥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甜腻的笑，眼神里是龙王对龙王的、平等的凝视，"你是来'取回'什么的，对吗？"
路白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软软地开口："我是来……陪哥哥的。"
她从橘猫书包里摸出一块薄脆，掰了一半递给夏弥。
"夏弥姐姐，吃。甜的。"
夏弥愣了一下，接过薄脆，咬了一口。糖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是她成为耶梦加得以来，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不是血腥的甜，不是权力的甜，是……家的甜。
她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把剩下的薄脆塞进嘴里，含糊道："……嗯。甜的。"
芬格尔的房间里，薯片袋已经空了三个。
他翻了个身，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装备部特供的"青铜御座"言灵触发装置，一个看起来像打火机的小玩意儿。他摩挲着那个铁盒，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属于"废柴"的锐光。
"路明非啊路明非，"他对着空气说，"你个衰仔，跑日本潇洒去了，老子却要在这种鬼地方啃薯片……不过也好，至少不用面对凯撒会长那张'日本真穷'的脸。"
他叹了口气，把铁盒放回背包，拉上拉链。然后，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路明非、楚子航、凯撒、诺诺、夏弥、路白苕、芬里厄，所有人挤在卡塞尔宿舍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北京回来的那个冬天，昂热特许他们拍的一张"全家福"。
芬格尔看着照片，嘴角扯出一抹笑。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压在榻榻米的枕头下面。
"等着吧，衰仔。"他低声说，"'第二楔子'，可不是吃素的。"
月见庄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横滨港的灯塔，一明一灭。
远处的东京，帝国酒店88层，路明非正趴在榻榻米上，袖口橘猫爪印的裂缝里，渗着一点微弱的、橘猫形状的金光。
而在横滨的这个小楼里，路白苕突然抬起头，金色瞳孔里的橘猫微光，亮了一瞬。
她软软地笑了。
"哥，"她对空气说，"白苕在。"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响。
而在那片声响之下，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脉动，正在海底，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