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清晨是铅灰色的。
海面上漂着一座钢铁平台，是蛇岐八家临时搭建的海上作业基，代号“黄泉”。平台的探照灯把四周的海水照出一片病态的蓝绿色，浪涌起伏，铁锈味的风里夹着机油和海盐的气息。的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就静静地吊在平台中央的巨型绞车下方，像一个被打磨过的巨大水滴——上半部分是克虏伯球制造的载人耐压壳，泛着冷灰的金属光泽；下半部分连着满载汽油的浮力舱，这是它在八千米深海不至于被压成一团废铁的命脉所在。
平台边缘，三个人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显得格外单薄。
凯撒第一个穿上潜水服。那不是普通的湿式潜水服，而是装备部联合岩流研究所特制的"深海铠"——厚重的氯丁橡胶复合层，内衬循环热水管路，肩部、膝部、肘关节处是可活动的金属关节。整套衣服穿上身，人就像一只被塞进铁罐里的蚕宝宝。头盔是半球形的有机玻璃罩，内置氦氧混合气呼吸面罩，面罩上镌刻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和一个小小的"里雅斯特"铭牌。
"这衣服，"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躯，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设计师一定没见过米兰的时装周。但我承认，它比源稚生那件风衣实用。"
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厚重的手套让这个动作变得笨拙，但他还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蓝宝石领针——那是他唯一坚持要带进深海的东西。"至少，死也要死得体面。"
楚子航第二个穿戴完毕。他的潜水服比凯撒的更贴身，因为他在服下藏了村雨。那柄黑色的长刀被防水油布层层包裹，横在腰背之间。楚子航金色的瞳孔在头盔的有机玻璃罩后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两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言灵'君焰'在深海高压下会失控，"他低声说，声音通过头盔内部的通讯器传到凯撒的耳朵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但如果有东西……从外面进来，村雨会比言灵可靠。"
最后是路明非。
他站在平台边缘，海风把他头盔下露出的几缕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被改造过的潜水服——原本应该是纯黑色的，但左臂的位置，被人为地加固了一块，那里缝着路白苕绣的橘猫爪印。金继修补过的痕迹在探照灯下泛着微弱的金线光泽，像一只真的橘猫，蜷在深海的入口处看着他。
"哥，"他摸了摸那块橘猫，低声嘟囔，"白苕说，裂痕是花纹。那我这身行头，花纹可够多的。"
凯撒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毒舌："衰仔，下潜过程中，你会经历高压神经综合征。症状包括震颤、恶心、眩晕、思维障碍。如果你产生幻觉，看见奥丁、看见路鸣泽、看见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记住——那是假的。我们三个，才是真的。"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氦氧混合气还没开始吸，但他已经觉得喉咙发紧。"凯撒，楚子航……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面真的有龙类胚胎，我们炸了它，会怎样？"
平台上一阵沉默。
楚子航平静地回答："SS级任务'龙渊计划'的指令是：摧毁。不管下面是什么，摧毁它。"
凯撒的补充更冷："而且，橘政宗比我们更想摧毁它。这个老家伙……有他自己的算盘。"
源稚生站在绞车控制台前，黑色风衣在探照灯下像一块铁。他没穿潜水服——他不下去。他是这场任务的"地面指挥官"，通过声呐和深海通讯器与三人组保持联系。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一个穿潜水服的人都更深、更冷。
"三位，"他通过对讲机，声音从平台广播里传出来，"下潜深度，八千米。目标坐标已输入导航。的里雅斯特号的耐压壳理论上能扛住一万一千五百米的压力，但那是1960年的数据。装备部改装后，我们保守估计安全阈值是九千米。八千米，是红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被厚重潜水服包裹的身影。
"任务目标：日本海沟八千米深处的'神葬所'，疑似有龙类胚胎。你们的爆破装置，是装备部特制的'炽阳'——一块拳头大小的、足以在八千米深海引发局部岩浆层扰动的炸药。把它放在神葬所的祭坛上，定时引爆。引爆后，你们有十五分钟撤离时间。的里雅斯特号的上浮速度，是每分钟三十米。八千米……意味着你们要在黑暗里待四个多小时。"
路明非的脸色在头盔里白了白。四个多小时。在八千米的深海里。在可能孕育着龙类胚胎的神葬所旁边。
"源先生，"凯撒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冷静，带着加图索家族特有的傲慢，"你刚才说，'你们'的撤离时间。那么，如果十五分钟内，我们没能把'炽阳'放到祭坛上呢？"
源稚生沉默了两秒。
"那就没有'如果'。"他说，"你们必须做到。"
平台的绞车开始轰鸣。的里雅斯特号的缆绳缓缓释放，巨大的深潜器被吊起到与平台齐平的高度。舱门——那个直径两米的球形载人舱的舱门——在侧面打开，露出里面紧凑的、塞满了仪表和显示屏的狭小空间。
三个人，一个舱。
凯撒首先钻进去。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尽管厚重的潜水服让他看起来像只笨拙的企鹅。他坐在左侧的减震椅上，开始检查氧气流量、氦气比例、二氧化碳洗涤器。
楚子航第二个进入。他坐在右侧，将村雨小心地横放在膝头，开始校准言灵"君焰"的抑制器——那是一个装备部特制的项圈，能在他失控时强制压制言灵。
最后是路明非。
他钻进舱门时，犹豫了一下。他回头，透过头盔的有机玻璃罩，看向平台上的源稚生。
源稚生站在控制台前，风衣的下摆在海风里翻飞。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想起了剑道场上那枚被划破的橘猫，想起了源稚生那句"裂痕会变成最美的纹路"。他摸了摸左臂上那块金继修补过的橘猫，也点了点头，然后钻进了舱门。
舱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拢。
世界瞬间安静了。
的里雅斯特号内部的空间，比路明非想象的还要狭小。球形舱的直径只有两米，内直径一米八，三个人挤在里面，膝盖几乎顶着膝盖。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仪表、闪烁的指示灯、以及那个著名的有机玻璃舷窗——1960年，雅克·皮卡德和唐纳德·沃尔什就是透过这扇窗，看见了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的比目鱼。而今天，路明非他们将透过它，去窥视一个远比比目鱼恐怖得多的存在。
"通讯测试。"源稚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凯撒，能听到吗？"
"清晰。"凯撒的声音依旧冷静。
"楚子航？"
"清晰。"
"路明非？"
"清、清晰。"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努力稳住。
"好。绞车释放。下潜开始。"
舱外传来缆绳释放的"唰唰"声。紧接着，是海水淹没舱体的闷响。的里雅斯特号，像一个被投入深井的铅球，开始下沉。
最初的一百米，是蓝色的。
透过舷窗，路明非能看到太平洋的蓝色海水在四周流动。阳光还能穿透到这里，照亮那些漂浮的、如同星辰般的浮游生物。凯撒在左侧调试着深潜器的照明系统，楚子航在右侧闭目养神，但路明非知道，他是在通过言灵"君焰"的抑制器，感知外界的温度变化——深海的寒冷，对言灵的释放既是一种压制，也是一种蓄能。
二百米。三百米。
光线迅速暗淡。蓝色变成了墨蓝色，然后是深紫色。四周开始有发光的生物游过——那些深海的精灵，身体透明，内脏清晰可见，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五百米。
黑暗彻底降临。的里雅斯特号的探照灯自动开启，两道巨大的光柱刺入无尽的黑暗，却照不出五十米外的任何东西。海水现在的压力，已经超过50个大气压。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潜水服在收紧，循环热水的温度在升高，以维持他的体温——在低水温氦氧潜水中，体表温度会降低5.1到5.9摄氏度，直肠温度下降0.4到1.1摄氏度，寒颤是不可避免的生理反应。
"高压神经综合征会在二十个大气压时出现，"楚子航突然开口，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也就是大约二百米深度。我们会经历肢体震颤、恶心、眩晕。路明非，如果你感觉不对，立刻报告。"
"我……我感觉还好……"路明非的声音有点飘。氦氧混合气已经开始起作用，他的声带振动频率改变，声音变得像鸭子叫一样尖细可笑。这是氦气在脂质中溶解度低的副作用——它让人的声音变得滑稽，但在八千米的深海里，没人笑得出来。
"别说话，节省氧气。"凯撒冷冷地说，"看仪表。深度，八百米了。"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的嗡鸣，循环水泵的"咕噜"声，以及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一千米。二千米。
压力在指数级增长。的里雅斯特号的球形舱壁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那是克虏伯钢在巨大压力下微小的形变。路明非想起了资料里说的——1960年下潜时，在九千米深度，有机玻璃舷窗的外玻璃板因压力产生了裂纹。而今天，他们要去八千米。
"凯撒，"路明非突然小声说，"你说，这扇窗户……能扛住吧？"
凯撒瞥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头盔的有机玻璃罩后闪着冷光："装备部改装过的的里雅斯特号，耐压壳能扛一万一千五百米。八千米，是它的舒适区。路明非，别像个第一次坐飞机的乘客一样问这种问题。"
"我不是第一次坐飞机，"路明非嘟囔，"我是第一次坐深潜器去炸龙类胚胎。"
三千米。四千米。
黑暗已经浓稠得如同实体。探照灯的光柱里，开始出现雪花般的颗粒——那是深海的"海雪"，死去的浮游生物尸体、有机碎屑，缓缓飘落，像是某个巨大葬礼上撒下的纸钱。
路明非开始感觉到不适。高压神经综合征的症状在二十个大气压时出现，伴随下潜速度加快而加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胃部一阵阵痉挛。楚子航在右侧，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他没有出声——这是每个人都必须独自度过的关口。
"五千米。"凯撒的声音依旧平稳，"路明非，你的震颤频率在正常范围内。深呼吸，放慢心跳。"
"我……我在深呼吸……"路明非喘着气，"就是这氦气……吸进去凉飕飕的……像吞了口冰镇可乐……"
六千米。七千米。
压力已经超过700个大气压。的里雅斯特号的下沉速度，因为海水的密度增加而逐渐减慢。舱内的温度在下降，尽管循环热水全功率运转，路明非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左臂上的橘猫爪印，在寒冷中隐隐发烫——那是路白苕缝进去的金线，在深海的高压下，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七千五百米。"凯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紧绷，"准备进入目标区域。源稚生，收到请回答。"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源稚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失真：
"收到。前方五百米，就是'神葬所'的入口。声呐显示……有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中央，有高能量读数。"
"龙类胚胎？"凯撒问。
"不确定。"源稚生的声音顿了顿，"声呐显示……那个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的。不，不是人工……是'龙工'。是一座城。"
舱内一片死寂。
路明非睁大了眼睛，把脸贴在有机玻璃舷窗上。探照灯的光柱，刺入前方的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八千米的深度，本该是生命的禁区。但这里，却矗立着一座城市。
一座由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城市。高塔、神殿、广场、街道，全部雕刻着繁复的、属于龙族的古代纹章。城市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卵形的、半透明的囊泡——那就是"神葬所"。囊泡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的、巨大的、鳞片状的东西。
"龙类胚胎……"路明非喃喃着，声音在头盔里发着抖。
"不，"楚子航突然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那不是胚胎。那是一具'尸体'。龙类的尸体。"
凯撒的脸色变了："尸体？那能量读数是——"
"是'血祭'的残留。"楚子航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用这具尸体，献祭了什么。献祭的对象，是更深处的……'神'。"
话音未落，的里雅斯特号的舱壁，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舷窗的有机玻璃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警告。外层玻璃板受损。"舱内的AI电子音响起，"当前深度：7990米。外部压力：约810个大气压。"
"该死！"凯撒猛地扑向控制台，"上浮程序！立刻上浮！"
"不行！"楚子航按住他的手，"任务没完成。'炽阳'还没放置。"
"但舷窗——"
"外层玻璃板裂纹，不等于耐压壳破裂。"楚子航金色的瞳孔直视凯撒，"我们还有内层玻璃。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炽阳'在你那里。"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潜水服胸前那个特制的口袋。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拳头大小的、装备部特制的"炽阳"炸药。它的外壳是铅灰色的，表面镌刻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以及一行小字："For Kaiser, Chu, and Lu."
"我……我知道。"路明非的声音发抖，但他解开了口袋的扣子，取出了"炽阳"。
"的里雅斯特号，继续下潜。"楚子航下令，"目标：神葬所。距离，两百米。"
深潜器继续下沉。那座黑色的龙族城市，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缓缓放大。街道上，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蠕动——是尸守。那些死侍化的龙类后裔，正从城市的废墟中，缓缓苏醒。
"它们醒了。"凯撒的声音冰冷，"楚子航，你的村雨准备好了吗？"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抽出了村雨。黑色的长刀在舱内狭小的空间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路明非，"楚子航说，"等会儿舱门打开，你只有三十秒。把'炽阳'放在神葬所的祭坛上，启动定时，然后回来。三十秒。"
"三十秒？"路明非的声音变了调，"我穿着这身几百斤的潜水服，怎么可能在三十秒内——"
"你必须。"凯撒冷冷地说，"因为我们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
的里雅斯特号，缓缓降落在了神葬所的外围。舱门的压力锁，开始"嘶嘶"地泄压。
"源稚生，"凯撒对着通讯器，说出了下潜以来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昂热校长——任务，即将完成。"
耳机里，源稚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难以辨识的情绪：
"收到。凯撒会长……祝你们，活着回来。"
舱门，缓缓打开。
八千米深海的黑暗，如同实体的墨汁，瞬间涌入。
路明非抱着"炽阳"，穿着厚重的潜水服，迈出了的里雅斯特号的舱门。
在他的左臂上，橘猫爪印的金线，在深海的高压下，发出微弱的、橘猫形状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