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的后厨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清酒混着碘伏,还有苏恩曦偷偷烤焦的薯片味。
路明非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不是皮肉痛,是脑子里痛。像是有人趁他昏迷,在他脑仁上钉了一颗生锈的钉子,还拿锤子敲了两下。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居酒屋低矮的木质天花板,几根裸露的电线悬在头顶,像垂死的藤蔓。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都像灌了铅。尤其是左手臂,被厚厚的绷带缠得像木乃伊,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里原本缝着橘猫爪印的地方,现在被一块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盖住了。他摸索着,触手是金属质感,上面有复杂的浮雕花纹。
“别摸了,加图索家的纯金袖扣,比你那破橘猫值钱。”凯撒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却依旧傲慢。
路明非侧过头。凯撒靠在对面的墙边,银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冰蓝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凯撒……会长?”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没死?”
“死不了。”凯撒冷哼一声,“酒德麻衣把你拖回来的时候,跟块冻硬的死鱼似的。你能活过来,大概是因为你命硬,或者……你从海底捞上来的那个东西,吊着你的命。”
路明非猛地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海底。
橘猫。
那个囊泡。
那个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不会说话的女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人呢?”
“在这儿。”
楚子航的声音从床尾响起。路明非抬头,看见楚子航背靠着墙,坐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断剑。他比凯撒更惨,断掉的肋骨虽然被夹板固定,但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吓人,却异常平静。他脚边,那个米白色毛衣的女孩正安静地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橘猫书包,睡得正熟。听到路明非的声音,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只是往楚子航的方向缩了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区。
“她叫路白芍。”楚子航淡淡地补充,“凯撒取的名字。”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几天过去,她依旧苍白,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神性的空洞,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路白芍……白色的芍药。他想起凯撒说过的话,白苕是白色的甘薯,她是白色的芍药。一个在地上长,一个在土里埋,但都是白的。
“白芍……”路明非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稍微淡了点。至少,她有个名字了。不再是“半身”,不再是“那个女孩”。
“共享情报吧。”凯撒收起匕首,切入正题,“时间不多。辉夜姬找不到这里,但橘政宗不是傻子。我们最多还有一天。”
三人组的临时会议,就在这种压抑而紧迫的氛围中开始了。没有圆桌,没有红酒,只有三个重伤的混血种,和一个沉睡的“神”,挤在居酒屋后厨的角落里。
凯撒先开口,他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自己被酒德麻衣从海里捞起来后的见闻:“蛇岐八家叛变是实锤了。源稚生在须弥座上亲手切断了缆绳。橘政宗在背后操控一切。他们想用我们当祭品,或者说……用你,路明非,当钥匙,去开启日本海沟里的‘神’。那个叫路白芍的丫头,就是‘神’的容器。”
楚子航接着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任务:“我看到了列宁号。看到了古龙的胚胎。也看到了尸守群。路明非,你在海底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带着她出现在西麻布的?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言灵,也不是深潜器的逃生程序。你在海底……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不敢看楚子航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我……我没交易。”他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喊了……没人理我。奥丁没反应。面具就在那儿……冷冰冰的。我没办法……我就自己……抠了一块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凯撒的瞳孔骤然收缩。楚子航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表情。连脚边熟睡的路白芍都猛地一颤,睁开了金色的眼睛,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路明非。
“你……抠了面具?”楚子航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平稳,带着一丝颤音,“那是奥丁的面具!是量的核心!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路明非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我总不能看着她沉下去!总不能看着你们死在海里!我喊了没人理,我等了没人来!我不抠,难道等着被水压压成肉泥吗?我不抠,难道等着蛇岐八家把白芍抓去填进那个什么‘神’的肚子里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异常执拗。
“我知道那东西不能碰……我知道会有后果……但我没得选!我是S级,对吧?我是那个该死的S级!可S级不是许愿机!我不能像你们一样想放言灵就放言灵,想拔刀就拔刀!我只有那张破面具……我只有抠下来一点……换来那匹八条腿的马……带我们逃出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现在……脑子里老是响……像有人拿钉子敲……我是不是……快死了?”
凯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骄傲的男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他们习惯了路明非的衰,习惯了他在关键时刻靠路鸣泽开挂翻盘,却从未想过,这个衰仔会在绝境中,不靠交易,不靠魔鬼,而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偷”来力量。
这不是勇气,这是某种更底层、更野蛮的东西。是求生欲,是护短,是那种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把想护住的东西拽回来的……疯劲。
“你没死。”凯撒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那份傲慢,“但你的精神图景出现了裂痕。就像一面打碎了又粘起来的镜子。以后每次动用那股力量,裂痕都会扩大。直到有一天,你彻底碎掉。”
“那也是以后的事。”路明非抹了把鼻子,嘟囔道,“至少现在……我还活着,白芍也活着。”
楚子航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的瞳孔里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你的行为,解释了为什么‘神’的容器会认你。不是因为你是S级,是因为你用‘奥丁’的力量锚定了她。现在,你和她……某种程度上,共感了。她受伤,你会痛。你动用力量,她也会受到影响。”
路白芍似乎听懂了,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路明非缠着绷带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现在怎么办?”路明非看着凯撒,“回卡塞尔?昂热校长知道了吗?”
“回不去了。”凯撒摇头,“日本分部已经除名。辉夜姬掌控一切。机场、港口、甚至新干线,全是眼睛。我们三个是重伤号,带着一个‘神’的容器,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日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战意:“但我们可以‘进去’。”
“进去?”路明非没明白。
“潜入源氏重工。”楚子航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便利店买便当,“橘政宗想拿你当钥匙。那我们就让他拿。但钥匙,有时候也能反锁门。我们需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开启什么,以及……‘神’到底是什么。而且,那里有岩流研究所的资料,或许能找到治疗你精神裂痕的方法。”
“你们疯了?”路明非瞪大眼睛,“源稚生在那儿!那个砍断缆绳的疯子!我们三个现在这副德行,去送菜吗?”
“所以才要‘潜入’。”凯撒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猎人的微笑,“正面硬闯是找死,但如果我们换个身份……比如,蛇岐八家正在通缉的三个卡塞尔叛徒,走投无路,被迫加入某个‘地下组织’寻求庇护……”
路明非愣住了,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画面。
“你们的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要去……牛郎店?”
凯撒和楚子航同时点了点头。
“高天原。”凯撒吐出这个名字,“蛇岐八家旗下的高级牛郎店,也是情报交换的窝点。在那里,我们可以暂时隐藏身份,收集情报,甚至……找到机会潜入地下的源氏重工。”
“而且,”楚子航补充,目光落在路明非袖口那枚金色的袖扣上,“凯撒会长去当牛郎,有天然的优势。至于你,路明非,你的任务就是……看着她。”他看向路白芍。
路白芍歪着头,似乎不明白“牛郎店”是什么,但她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往路明非身边靠了靠,小手攥得更紧了。
路明非看着这两个虽然重伤却依旧谋划着惊天计划的同伴,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不会说话、却认定自己是哥哥的“白芍”,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让人想哭。
从海底爬上来,没死成。
撬了魔鬼的面具,脑子快碎了。
现在,要去牛郎店当卧底,身边还带了个“神”的容器妹妹。
“行吧……”路明非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闭上眼,“反正我是个衰仔……衰仔嘛,不就是用来干这种事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白芍没事……只要你们俩别死……当牛郎就当牛郎吧……”
居酒屋外,东京的夜幕再次降临。远处的东京塔亮起红芒,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
而在昏暗的后厨里,三个重伤的年轻人,和一个沉默的“神”,定下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日本混血种世界的计划。
凯撒重新拿起匕首,开始打磨刀锋。
楚子航闭上眼,调整呼吸,积蓄力量。
路明非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路白芍米白色的头发,触手冰凉,却真实。
苏恩曦从一堆薯片袋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所以说……接下来是牛郎三人组,外加一个吉祥物妹妹的剧情了吗?这剧本走向……老板果然是个变态……”
没人理会她的吐槽。
只有酒德麻衣留在桌上的那把天羽羽斩,在昏暗中,泛着一丝妖异的紫芒,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