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荒井悠树,此刻正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管子里,准备对着三百个陌生人吐槽一座城市。
这不是噩梦。这是凡塔西亚的魔法美学展示快车。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
凯伦的通讯水晶在早餐时间准时响起。
凯伦温柔得像春日湖水的嗓音从中流淌而出:
[各位,东区市场的鱼贩报告,三天前有一位驼背老人家帮他修好了漏水的魔法水缸。用的是一根木棍和一块破布,完全没有魔法波动。修完后留下一盘飞行棋,说下次来赢他。]
悠树放下蓝色煎蛋:
[这符合特征?]
[完全符合。不需要魔法的地方,以及飞行棋。]
[那还等什么?出发!]
露丝激动地站起来,头顶的溢出光环撞到了吊灯,洒下一片蓝色的光粉。
[但是,]
凯伦的声音顿了顿,
[前往东区市场需要乘坐魔法美学展示快车。根据凡塔西亚公共交通条例第七十二条,每位乘客上车后必须进行三分钟的美学表演,否则需缴纳美学补偿费——金额是您的全部行李。]
[……这什么强盗条例?]
[凡塔西亚的传统。]
一小时后,我们站在了快车站台上。车厢是透明的玻璃管子,悬浮在彩虹色轨道上。检票员扫了我们头顶的光环:
[三位请进,甲上、溢出、乙上区域在前部。戊下客人请进后部表演区。三分钟,计时开始。]
[我没有魔法。]
[没有表演也可以,但请缴纳美学补偿费——您的全部行李。]
[……我表演。]
我被推上了后部舞台。直播水晶球齐刷刷对准我,弹幕光屏展开。机械女声响起:
[美学智能评判系统启动。请开始您的表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吐槽:
[你们这座城市有病吧?早餐是蓝色的,煎蛋味道像洗笔水,漱口水会强迫人唱国歌,地图只有两个点,咖啡馆的椅子矮10厘米,房间每小时转15度,连马桶冲水都要播放三分钟咏唱诗——这到底是城市还是大型行为艺术装置!]
机械女声:
[检测到终极质问。将城市整体定义为装置艺术,质疑存在主义边界。得分:乙上。综合评定:丙级客人悠树,您的表演被评为凡塔西亚批判美学新锐奖。奖品已发放。]
我的头顶亮了起来。灰色戊下光环闪烁三下,变成了淡黄色丙级。一枚蓝色煎蛋造型纪念徽章从天而降,精准别在了我的披风上。
[……这破光环我不要。]
[恭喜您!您是凡塔西亚历史上第一位通过吐槽升级评级的客人!]
[我可以把它扔了吗?]
[扔掉徽章将被视为对凡塔西亚美学的亵渎,罚款三百金币。]
[……我戴着。]
下一个上台的是露丝。她紧张地举起魔杖,把[光辉增幅]念成了[水族召唤]。
车厢里突然充满了带着蓝色光点的魔法水。鱼在空气中游,水母在天花板上漂浮,一只蓝色章鱼缠住了薇可的弓箭。
乘客们疯狂拍照:[沉浸式海洋美学!][太前卫了!]
机械女声:[检测到意外艺术效果。得分:甲下。]
露丝站在水柱中茫然地说:[我……我只是想点个灯……]
凯伦的声音从通讯水晶里温柔传来:[请不要惊慌,这是常见的事故——]
他的声音被薇可的呐喊盖过:
[兰托斯流·奥义·宇宙崩坏之矢——!]
薇可摆出终极中二姿势。橙红色短斗篷在蓝色水光中燃烧,单手持弓,另一只手高举。那只章鱼被她的气势震慑,松开触手掉在了一位乘客头顶。
一位老太太颤巍巍举起留影水晶球:
[现代雕塑!小姑娘,别动,奶奶给你拍全景!]
[……奶奶,我在战斗。]
[战斗姿态也是艺术!]
最后上台的是瑟蕾斯塔。
车厢还在摇晃,水还在飘,鱼还在游。她站在舞台中央,银灰色长发纹丝不动,然后开始闪避。
金枪鱼从左侧飞来,她侧身。水母从头顶落下,她低头。乘客冲过来要签名,她旋身。
蓝色光点像雨一样洒下,她在光点中穿梭,银灰色长发划出完美弧线。那只头顶章鱼的乘客试图靠近,她一个后撤步,章鱼被甩飞出去,精准糊在了车厢玻璃上。
她一句话没说,一个魔法没放。
车厢里安静五秒,然后掌声雷动。
[动态空间美学!]
[甲上!]
[阿斯翠家的台步果然名不虚传!]
瑟蕾斯塔面无表情地走下舞台:
[我只是不想被鱼撞到。那只章鱼……是意外。]
快车到达东区市场时,我已经精疲力尽。
露丝头发里卡着鱼鳞和小水母,薇可斗篷上印着老太太的唇印,瑟蕾斯塔头环歪成四十五度,银灰色长发上挂着一条蓝色海带。
只有我的丙级光环还在头顶倔强地亮着,像个劣质灯泡。
蓝色煎蛋徽章闪闪发亮,路过乘客纷纷竖起大拇指:
[新锐奖得主!]
[……这城市没救了。]
东区市场和主城区完全不同。没有评分系统,没有浮空光轨,街道是石板路,路灯是烧油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烤面包的香气。
卖面包的大叔没有魔法烤箱,改用柴火烤面包,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他骄傲宣称:
[这是不得已的复古美学!]
卖鱼的大叔站在陶缸前,看到我们激动地挥手:
[就是你们!来找那位老爷子的吧?]
他展示那盘飞行棋。棋子是木头的,磨损严重,红方剩一步就能赢。
[那老头说,下一个来挑战的人如果输了,就告诉他——飞行棋的尽头是知识的起点。]
我坐下挑战。
十五分钟后,我输了。
红方明明剩一步,但老头的黑方像有生命一样,每次都能恰好堵住我的路。
[飞行棋的尽头是知识的起点……]
我盯着棋盘发呆。
就在这时,一个轻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好呀。]
我转过头。
一个少女站在阳光下。她大约十六岁,棕色微卷长发及腰,发尾自然卷曲,没有复杂发饰,只在耳边别着一根小小的草发卡,翠绿翠绿的。
眼睛是深绿色的,像雨后森林里的苔藓,清澈得不可思议。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一样洁白光滑,透着淡淡红润,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
她穿着亚麻色旧连衣裙,裙摆上有几块洗得发白的补丁,赤脚踩在一双自制木屐上。
明明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但她站在泥土上时,整个人像在发光。
不是魔法的光,是阳光偏爱她、风都绕着她走的自然而然的明亮。
[我叫诺姆蕾,在这边种土豆的。]
(诺姆蕾?我怎么感觉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呢……是在哪儿呢……)
她弯下腰,温柔地拍了拍地上的土。
地面微微隆起一个小土包,她像没注意到一样继续笑着。
[刚才听到你们在找一位下棋的老爷爷?我、我也挺好奇的……可以带我一起吗?我给你们带路上种的土豆当干粮!]
露丝第一个点头:
[好呀!你长得好可爱!]
诺姆蕾的脸微微红了,摆摆手:
[没有没有,我也就是个普通种地的,没什么厉害的。]
她弯腰去搬那袋土豆。
随着她的动作,身后地面悄悄隆起一个小土坡,几朵小野花探出头来。她毫无察觉,把沉甸甸的土豆袋递给我:
[给你,这个最重的,你看起来需要补充营养呢。]
我接过土豆袋。确实很沉。但还没等我道谢,脚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一袋土豆从袋口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泥土渗入石板缝隙,一株嫩绿的芽钻了出来。
[……这土豆是活的?]
[啊,可能是放太久了,发芽了。]
她温柔地笑了笑,弯腰把发芽的土豆捡起来。但手指刚碰到土豆,那株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开出了一朵小小的淡紫色花。
[哎呀……]
她愣了一下,慌忙把花和土豆一起塞进裙摆口袋,脸颊泛红,语速变快:
[凡塔西亚的土壤比较肥沃,发芽快是正常的,哈哈。]
薇可眼神发亮:
[兰托斯流·奥义·守护精灵感应!这些土豆……有生命的气息!]
[只是普通的土豆啦……]
诺姆蕾温柔地笑着,但手悄悄按在袋子上,像是在压制什么。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真是巧合。]
霍格·米伊站在街角,手持烫金折扇,金发闪闪发亮。
他穿着象牙白休闲装,身边跟着一个举着留影水晶球的助手,助手头发上粘着烤面包,肩膀上有鱼鳞。
[在下正好来东区市场拍摄纪录片,记录无评分区的原始美学。没想到能遇到诸位。]
他优雅地走过来,对我们微微鞠躬。目光扫过诺姆蕾时停顿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微笑:
[这位小姐是?]
[我叫诺姆蕾,种土豆的。]
诺姆蕾温柔地笑了笑,弯腰拍了拍地上的土,地面又轻轻隆起了一点。霍格·米伊的靴跟被土坡顶得歪了一下,但面不改色地调整站姿:
[种土豆……真是朴实而美好的职业。]
助手试图举起留影水晶球,但脚下一滑——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凹凸不平——整个人向前扑去。
霍格·米伊侧身优雅避开,助手脸朝下栽进了鱼摊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几条红鲤鱼跳到他背上,欢快拍打尾巴。
[……助手先生?]
诺姆蕾惊讶地捂住嘴,深绿色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事。这是行为艺术的一部分。在下正在拍摄一组名为《人与自然的亲密接触》的纪录片。]
助手从水缸里抬起头,脸上贴着鲤鱼,嘴唇上挂着鱼鳞,茫然点头:
[对……行为艺术……]
悠树小声吐槽:
[你们主仆的默契度倒是挺高的。]
霍格·米伊转向我:
[对了,悠树先生。诸位是要去地下管道吗?]
[你怎么知道?]
[飞行棋的线索指向地下,这是凡塔西亚都市传说爱好者的常识。]
他笑了笑,从助手手里接过一把伞递给我。伞面是破的,印着[霍格·米伊美学工作室]的字样。
[正好有多余的伞,借给诸位。地下管道据说会下雨。]
[这什么破伞?]
[破伞美学,今年的新潮流。战损风格,越破越有故事感。在下已经申请了专利。]
[……你认真的?]
[当然。美学无处不在,哪怕是漏洞。]
他优雅地鞠躬告别,转身时靴跟又被小土坡绊了一下,但以一个完美旋转动作化解,看起来像是故意设计的舞步。
助手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滴水,头顶鲤鱼,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诺姆蕾歪了歪头,小草发卡晃了晃:
[那个人……好奇怪。但是伞好像真的有用呢。地下管道……确实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呃……我种土豆的时候挖到过地下水道,经验之谈啦。]
她又慌张地捂住嘴,深绿色眼睛眨了眨,像做错事的小动物。
诺姆蕾带着我们走向市场深处。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声响,每一步落下,脚下缝隙里就冒出嫩绿草芽。
她在一处看似普通的石板路前停下,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地面。
[入口应该在这里。]
[你确定?]
[嗯……大概?]
她轻轻跺了跺脚。地面像波浪一样温柔起伏,石板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刻着小小的飞行棋棋盘图案,被苔藓覆盖了一半。
[哇!]
露丝惊呼。
[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地下的虫子打的洞吧。]
诺姆蕾温柔地笑了笑,率先走下石阶。木屐踩在青苔上发出轻微吱呀声,她的背影在昏暗入口里格外明亮。
我们跟着走下去。
石阶很长,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墙壁上的飞行棋图案越来越多。然后,我们到达了地下管道。
这里不是阴暗下水道。
管道很宽敞,墙壁上镶嵌着古老魔法石,发出微弱蓝光。
但最惊人的是——天真的在下雨。
不是水,是魔法凝结的蓝色光点,像雨一样从顶部落下,发出细碎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光点落在地上不会打湿衣服,像萤火虫一样滚动几下,然后渗入地面。
整个管道像流淌着星光的河流。
[……凡塔西亚连雨都是蓝色的吗。]
我撑着破伞,蓝色光点从破洞漏进来落在肩膀上。
有些光点落在蓝色煎蛋徽章上,徽章突然开始播放《凡塔西亚国歌》片段。
[……能不能关掉。]
[检测到国歌共鸣!]
徽章发出机械女声,
[建议配合咏唱!]
[我不唱!]
诺姆蕾伸出手,让蓝色光点落在手心里。她的皮肤在蓝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精致的瓷娃娃。她温柔地笑了:
[好漂亮呀,像萤火虫一样。]
光点在她手心滚动了几下,然后生根发芽,长出一朵小小的蓝色花。
[诶?]
她愣了一下,慌忙把花摘下来塞进裙摆口袋。但花刚离开手心,就化作一缕蓝光消散。
[可能是这里的魔法元素比较丰富吧,哈哈。]
她干笑两声,脸颊泛红,语速变快。
身后又悄悄长出一朵小黄花——在蓝色光点雨幕中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那袋巨大的土豆突然从薇可手里滚了出去。
不是普通的滚,是像长了腿一样自己弹起来,顺着管道斜坡一路向下蹦蹦跳跳。
每跳一下,表皮上的泥土掉一点,掉在地上的泥土瞬间长出嫩芽。
[我的土豆!]
诺姆蕾惊呼,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木屐在湿滑地面上敲出急促声响,棕色长发在蓝色光雨中飘扬。
但她跑得太急,木屐在地上一滑——
她温柔地扶住了墙壁。但墙壁上的苔藓突然疯狂生长,像绿色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覆盖整面墙。
管道里的蓝色光点被苔藓吸收,变成了淡绿色光点,雨幕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哎呀……]
诺姆蕾看着满墙绿色苔藓,双手合十像在对谁道歉。
[对不起哦,吓到你们了吗?可能是这里的湿气太重了,苔藓长得快是正常的。]
她转过头,深绿色眼睛眨了眨,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
但脚下,一圈小小的青草正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悠树撑着破伞,看着绿色光点从破洞漏进来,看着满墙苔藓和地上青草,听着徽章断断续续播放的国歌。
[……凡塔西亚的地下,比地上还要离谱。]
土豆滚动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还伴随着棋子落地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下着棋。
诺姆蕾停下脚步,深绿色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那位老爷爷……应该就在前面。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哦。顺便……我也想再见见那位老爷爷。他上次赢了我三局飞行棋,我还没赢回来呢。]
[等等,你和他下过棋?]
[嗯,三天前。他下棋好厉害,我输了三次。]
(刚才那么多奇异的事情,这个人绝对不一般吧……不会是魔王干部吧?)
她提起裙摆,踩着木屐走向管道深处。绿色光点落在亚麻色连衣裙上,像撒了一把翡翠。
我们跟着她走进绿色光点的雨幕中。
管道越来越深,墙壁上的飞行棋图案越来越密集。
露丝试图用照明魔法照亮字迹,念错了咒语,召唤出一只发光的蓝色青蛙。
青蛙跳到薇可头上,薇可试图用弓箭赶走它,结果一箭射中了墙壁上的苔藓。
苔藓炸开,露出一行被隐藏的字迹:
[将军。]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拐杖尖刻上去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笑脸。
诺姆蕾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妙地停顿了一秒,然后温柔地笑了:
[老爷爷的字还是这么丑呢。]
[你认识他的字?]
[呃……猜的?下棋厉害的人,字通常都很丑,经验之谈啦。]
她又慌张地捂住嘴。
土豆滚动的声音在前方停下。我们追过去,发现那袋土豆撞在了一扇隐藏的石门上。
石门上刻着巨大的飞行棋棋盘,棋盘中央有一个凹槽——刚好能放下一颗土豆。
[这是……要我们用土豆开门?]
[可能是老爷爷的恶作剧吧。]
诺姆蕾温柔地笑了笑,从袋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土豆放进凹槽。
土豆表皮上的泥土渗入凹槽纹路,石门发出沉重轰鸣,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盘飞行棋,棋子摆成了和东区市场那盘完全相同的局面——红方剩一步就能赢。棋盘旁边多了一张泛黄羊皮纸:
[无咏唱者之家,凡塔西亚唯一禁止魔法的地方。老爷爷常去那里喝茶。——某位爱好者]
悠树盯着羊皮纸:
[……用土豆当钥匙,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呢。]
诺姆蕾温柔地笑着,弯腰捡起那盘飞行棋,小心翼翼收进裙摆口袋。但口袋里的土豆突然又发芽了,嫩芽从口袋边缘探出头来。
[哎呀,又发芽了。凡塔西亚的土壤果然很肥沃呢。]
她慌忙把嫩芽按回口袋里,脸颊泛红。
石室角落里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自动煮茶装置,造型像一只蹲着的铜制青蛙,背上有茶壶。
青蛙眼睛是两颗红色宝石,正一闪一闪亮着。茶壶旁边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小哥,喝了这杯茶,下棋能赢我。——某位爱好者]
[……这老头在挑衅我。]
我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是蓝色的。和煎蛋、徽章、鱼、雨一模一样的蓝色。
[凡塔西亚的一切都是蓝色的吗!]
我悲愤地一饮而尽。
味道像把土豆皮和苔藓一起煮了,再加点洗笔水。但喝下去三秒后,我的嘴巴不受控制了。
[露丝。]
我转向露丝,语气诚恳得可怕。
[你虽然经常念错咒语,但其实很可爱。尤其是你把牵引念成喷泉的时候,我差点被你淹死,但我一点也不生气。真的。]
[悠树?]
露丝愣住了。
[薇可。]
我又转向薇可。
[你的中二病虽然很严重,但你的姿势确实挺帅的。尤其是那个宇宙崩坏之矢,虽然名字长到念不完,但气势很足。我很佩服你。]
[悠树先生……]
薇可脸红了。
[瑟蕾斯塔。]
我转向瑟蕾斯塔。
[你虽然只会闪避,但闪避的样子真的很优雅。而且你父亲嘴硬心软的样子,和你其实挺像的。你们阿斯翠家的人,都是温柔的人。]
瑟蕾斯塔的耳尖微微泛红,头环又歪了五度。
[诺姆蕾。]
我转向诺姆蕾。
[你虽然说自己只是种土豆的,但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是把整座山扛在肩上,却还在对我微笑的温柔。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非常好的好人。]
诺姆蕾愣住了。深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悠、悠树先生……!]
[茶里有诚实药剂。]
瑟蕾斯塔冷静地指出。
[……什么?]
[自动煮茶装置,古代炼金术产物。加入特定草药后,会煮出让人说真话的茶水。效果持续十分钟。]
[你怎么不早说!]
[你喝得太快了。]
[……]
我想死。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对着石室墙壁上的苔藓发表了长达三分钟的赞美演讲,对着那袋土豆道歉,甚至对着霍格·米伊的破伞说:
[虽然你是破的,但你其实挺有用的。至少漏雨漏得很均匀。]
破伞突然发出霍格·米伊的声音:
[检测到赞美!战损美学认可度提升!感谢您的支持!]
[这破伞还有语音功能!]
[在下申请了全方位专利。]
伞里传来预先录制的声音。
[……我要烧了这把伞。]
[烧毁战损伞将被视为对美学专利的侵犯,罚款五百金币。]
[……]
十分钟后,药效终于过去。我瘫坐在石室角落里,用披风盖住脸。
[悠树。]
诺姆蕾蹲下来,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地面又轻轻隆起一点,一株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出一朵白色小花。
[刚才的话……我很开心。真的。]
[……忘掉。给我忘掉那十分钟。谁提起来,我就把这袋土豆塞谁嘴里。]
[但是土豆发芽了,塞嘴里可能会长出来……]
[那就塞破伞!]
诺姆蕾捂着嘴轻轻笑了,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走出石室,沿着另一条通道返回地面。出口在东区市场的一口枯井里——诺姆蕾温柔地拍了拍井壁,井壁上的苔藓就编织成了绳梯。
回到地面时,夕阳正洒在凡塔西亚塔楼上。彩虹色光轨变成了温暖橘红色。
诺姆蕾站在夕阳中,棕色长发被染成金色,深绿色眼眸里映着橘红色光。她温柔地伸出手:
[接下来,我带你们去无咏唱者之家吧。我知道路。]
[你确定要加入我们?]
[嗯。]
她认真地点点头,小草发卡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我想赢回来。三局飞行棋,一局都不能少。]
她说这话时,脚下地面悄悄开出一朵小黄花。但她完全没注意,只是温柔地笑着。
我撑着破伞,看着伞面上漏下来的夕阳,看着诺姆蕾温柔的笑容,看着口袋里探出头的土豆嫩芽。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种土豆的少女,她的温柔背后,似乎藏着比整座凡塔西亚还要深的秘密。
但我没时间细想了。因为露丝已经念错了导航咒语,把我们要去的方向指反了——我们正朝着一口井走去。
[……露丝!]
[对不起!我本来想召唤地图的!]
诺姆蕾捂着嘴轻轻笑了,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提起裙摆,踩着木屐,一步一步走向夕阳。
[没关系,我知道路。跟我来吧。]
她的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声响,每一步落下,脚下缝隙里就冒出嫩绿的草芽。
在橘红色夕阳中,那些草芽像一条绿色的路标,指引着我们走向凡塔西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