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无咏唱者之家:来自茶的审判

作者:mikutin 更新时间:2026/8/5 7:44:49 字数:9276

[露丝!]

[对不起!我本来想召唤灯笼的!]

蓝色野猪横冲直撞,橙红色的烤红薯滚了一地,在暮色里像一颗颗愤怒的小太阳。

摊贩的尖叫声、野猪的嚎叫声、薇可兴奋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末日交响曲。

[兰托斯流·奥义·野猪驯服之术!]

薇可一个箭步跳上猪背,橙红色短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来吧,成为我的坐骑,与我一同征战——]

野猪一个急刹车,把她甩进了红薯堆里。

诺姆蕾提着裙摆追上去,棕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不可以伤害它!它可能只是迷路了!]

她温柔地伸出手,摸了摸野猪的鼻子。野猪愣了一下,然后——它头顶长出了花。

字面意义上的花。一朵小黄花从它脑门上钻了出来,迎风摇曳。

[……]

[……土壤肥沃?]我试探着问。

[凡、凡塔西亚的野猪营养比较好!]

诺姆蕾慌忙把花摘下来塞进裙摆口袋。野猪趁机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逃进了巷子深处,只留下一路小黄花。

摊贩跪在地上,看着滚落的红薯,眼神空洞:

[我的红薯……我的摊子……我的复古美学梦想……]

露丝眼眶红了,双手合十,金色长发都在颤抖:[对不起!我会赔偿的!我、我用魔法帮你把摊子修好——]

她举起魔杖。

[住手!]我和瑟蕾斯塔同时扑上去按住她。

[诶?]

[露丝大人,]

瑟蕾斯塔面无表情,银灰色长发上还挂着一条快车上的蓝色海带,

[您刚才召唤了一头野猪。现在再念咒语,可能会召唤出一头野牛。]

[野、野牛?]

[凡塔西亚的魔法元素比较混乱。]

瑟蕾斯塔冷静地胡说八道,

[……我猜的。]

我叹了口气,把露丝的魔杖按下去:

[行了,你越帮越忙。让我来——]

我掏出钱袋。里面有三枚银币和一颗发芽的土豆。我把土豆递给摊贩:

[这个……能抵一个红薯吗?]

摊贩看着土豆表皮上钻出的嫩芽,眼神从绝望转为虔诚:

[反季节发芽……这是丰收女神的恩赐啊!]

[不是女神!]

诺姆蕾慌张地摆手,把一筐发芽的红薯塞回给他,

[是反季节种植技术!生物技术!]

[反季节种植会让断口瞬间长芽吗?!]

[凡塔西亚的生物技术比较先进!]

摊贩感动得热泪盈眶,非要送我们一筐烤红薯作为回礼。

诺姆蕾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把红薯分给大家,自己只拿了一个最小的,把最大的那个塞进了我的手里。

[诺姆蕾,你刚才为什么只拿小的?]

[大的……]

她小声说,深绿色眼睛眨了眨,

[可能会在路上发芽。]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开始从顶端冒绿芽的红薯,陷入了沉思。

瑟蕾斯塔突然侧闪,躲过了一块飞来的红薯皮。

[……那块红薯皮是冲着你来的?]

[轨迹经过我的头顶。]

她冷静地说,银眸微闪,

[预防万一。]

[那是薇可扔的。]

[……我知道。]

薇可从红薯堆里爬出来,橙红色头发上插着三根红薯藤,一脸严肃:

[兰托斯流·奥义·大地拥抱——]

[你只是摔了一跤。]

[……战术性跌倒。]

她拍掉身上的土,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在兰托斯流的教义中,跌倒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露丝低着头,金色长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又搞砸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条蓝色小鱼在她头顶的光环里不安地游动,吐出一个泡泡,泡泡飘到我脸上炸开,一股海水味。

我叹了口气,把最大的那个红薯递给她:

[行了,没人怪你。反正凡塔西亚的灾难每天都在发生,不差这一件。]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吐舌头,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请我们喝茶。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

[喝茶?]

露丝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还含着泪。

[无咏唱者之家。]

诺姆蕾眼睛一亮,小草发卡晃了晃,

[我知道路!那里的茶……很特别。而且,]

她冲露丝温柔地笑了笑,

[那里禁止魔法。露丝小姐就不用担心念错咒语了。]

[禁止魔法?]

露丝愣了一秒,然后破涕为笑,

[太好了!不能念咒语,就不会念错!]

(你这逻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

【场景:东区市场·小巷】

凡塔西亚的夜色降临时,魔法光轨会把天空染成调色盘。但东区市场深处的小巷里没有光轨,只有老式油灯在墙上摇曳,把影子拉得老长。

露丝因为内疚,一路上抢着做事。她想用照明魔法照亮前路,手刚抬起来就被我拍了下去。

[禁止魔法,记得吗?]

[啊,对哦……]

她失落地放下手,

[我只是想帮点忙……]

[你已经帮了。]瑟蕾斯塔走在她旁边,银灰色长发在夜色中像一道月光,

[您召唤的野猪……虽然造成了财产损失,但客观上帮我们清空了道路。]

[……这算是安慰吗?]

[是客观陈述。]

瑟蕾斯塔顿了顿,头环歪了歪,

[……抱歉,我不太擅长这个。]

薇可拍着露丝的肩膀,一脸认真:

[露丝姐姐!兰托斯流·奥义·心灵鸡汤——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在跌倒后爬起来!]

[薇可……]

[虽然我刚才也是跌倒的那个。]

我吐槽:

[你们两个跌倒的人互相鼓励,场面还挺感人的。要不要我给你们配个背景音乐?]

[悠树先生只会说风凉话!]

[因为我不会跌倒,我只会在旁边看着你们跌倒,然后写进日记里。]

诺姆蕾走在最前面,木屐敲出清脆的声响。她回头冲我们笑,棕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没关系啦。马上就到了。无咏唱者之家是一家很安静的店,到了那里,大家都可以放松一下。]

[你好像对那里很熟悉?]

[嗯……]

她歪了歪头,

[我经常去那里喝茶。因为……店里没有魔法,很安静。就像……]

她顿了顿,深绿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在温柔的笑容里,

[就像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脚下一株野草悄悄探出头,被她「不经意」地踩扁。

…………………………………………………………………

【场景:无咏唱者之家】

无咏唱者之家藏在巷子尽头。木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本店禁止咏唱、吟唱、默念、哼歌、打拍子、以及一切有节奏的身体晃动。违规者罚洗茶杯。]

[……最后那条是针对谁的?]

[以前有位客人边喝茶边抖腿,结果把整桌茶具震碎了。]

诺姆蕾推开门,

[店主说,抖腿也是一种『身体咏唱』。]

店里很暗。没有魔法灯,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旧书的味道。几张木桌散落在屋里,客人们低声交谈,没有人使用魔法。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自己跟自己下飞行棋。

(等等……飞行棋?)

我盯着那盘棋。红方剩一步就能赢,黑方像有生命一样堵住了所有路。

[诺姆蕾,那位是——]

[是常客。]

诺姆蕾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是你们找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谁?]

[……猜的?]

她又慌张地捂住嘴,深绿色眼睛眨了眨,

[你们一直在找下棋的老爷爷嘛,但那位……只是普通的飞行棋爱好者。]

我看了看那位老头。他穿着灰色旧袍子,没有粉红色,也没有小白兔拖鞋。确实不是阿马。

我们找位置坐下。露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太好了……在这里,我就不会念错咒语了……]

[因为你根本不能念。]

[嗯!]

她居然开心地点头,头顶的小鱼也欢快地转了个圈,

[不能念,就不会错!这是我最安心的时刻!]

薇可刚想摆出中二姿势,柜台后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戴着厚眼镜,眼镜片反光:

[小姑娘,你刚才那个抬手动作,节奏感太强了。想洗茶杯吗?]

[这、这是兰托斯流的起手式!]

[在这里就是节奏性身体晃动。]

老太太淡定地擦杯子,

[再晃,今晚的杯子全归你。]

薇可僵硬地把手放下来,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课。

瑟蕾斯塔坐下后,发现椅子腿不稳定。

她本能地想用魔法调整,手指刚动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忘了。]

她默默地换了个姿势,但身体还是微微紧绷,银灰色长发下的肩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闪避。

[放松。]

我说,

[这里没有魔法,也没有野猪。]

[……我不确定。]

她的银眸扫视着店内每一个角落,

[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比如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头?]

[他可能是在伪装。]

[……你被害妄想症晚期了。]

诺姆蕾坐在窗边,温柔地抚摸着窗台上的一盆枯花。那盆花本来已经干瘪了,但在她的指尖下……

一片叶子颤了颤。

[……]

[这盆花只是缺水了!]

诺姆蕾慌张地把手缩回来,脸颊泛红,

[我、我给它浇了点茶水!]

[你根本没带茶杯。]

[……我的手指比较湿润?]

[你的手是花洒吗?]

老太太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五杯茶。茶水是蓝色的。

[凡塔西亚的一切都是蓝色的吗!]

我悲愤地看着那杯茶,

[你们这的饮用水是不是和马桶冲水用的同一个水源?]

[本店特制,诚实茶。]

老太太把茶杯放在我们面前,

[喝了之后,一个时辰内只能说真话。这是传统,不能拒绝。]

[又是诚实茶?!]

我拍桌而起,

[三天前我在地下管道刚喝过一次!那十分钟我花了毕生精力想忘掉!你们凡塔西亚就没有别的饮料了吗?可乐呢?白开水呢?哪怕是洗笔水也行啊!]

[拒绝的话,罚洗茶杯。]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

[本店有三百七十二个茶杯。]

[……我们喝。]

我悲壮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味道像把土豆皮和苔藓一起煮了,再加点洗笔水——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学乖了,我决定在药效发作前先把该说的说完。

[听着,]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荒井悠树,觉得凡塔西亚的马桶冲水配乐是精神污染,觉得蓝色煎蛋是视觉恐怖主义,觉得霍格·米伊的战损伞是人类审美史上的倒车——]

药效发作了。

我转向露丝。她正抱着茶杯,碧蓝的眼睛无辜地眨啊眨。

[露丝。]

我的嘴巴开始自己动,

[你念咒语的样子,就像我第一次学做饭时连锅都能炸飞。但神奇的是,你炸完之后还能一脸无辜地问我『是不是火候不够』

——露丝,那是厨房,不是战场,不需要你把水煮蛋变成水族召唤。

上次你差点淹死我那件事,我确实不生气,我只是疑惑,希望转世女神的智商是不是和魔法天赋成反比。]

露丝愣住了,眼眶慢慢红了:

[悠树……你果然还是嫌弃我……]

[不,我话还没说完。]

我拼命想捂住嘴,但手根本不听使唤,

[你虽然笨得让人想把你装进木桶沉进奈洛海底,但每次你搞砸之后,都会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然后下次继续搞砸。这种屡败屡战的精神……挺可爱的。像只永远学不会开门但坚持用头撞的小狗。]

[小、小狗?!]

[薇可。]

我转向薇可。

薇可挺直了背,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手悄悄护住了护腕。

[你那个兰托斯流·奥义·宇宙崩坏之矢,名字比我的剩余寿命还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

[等你在战场上喊完招式名,敌人已经退休养老、抱孙子、写完回忆录了。而且你每次摆姿势都要转三圈,我要是敌人,我都不好意思打断你——怕影响你发挥。

你那个护腕,天天摸,摸得比你的弓还勤,它要是活的,早就被你摸秃了。]

薇可的脸涨得通红,橙红色刘海下的眼睛却在发亮:

[悠树先生……原来你一直在数我转了几圈?]

[……重点是这个吗?!]

[瑟蕾斯塔。]

我转向瑟蕾斯塔。

她别过脸,银灰色长发遮住了耳朵,但肩膀绷得死紧。

[你闪避的样子确实优雅,优雅得像个自动扫地机器人——遇到障碍物就绕开,绝不正面硬刚。]

我的嘴完全停不下来,

[我建议阿斯翠家改行做家政服务,绝对能成为凡塔西亚第一清洁品牌。

你那个诅咒后遗症,明明已经解除了,身体还是会在危险出现前零点三秒做出反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现在不是在战斗,你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上次有只蝴蝶飞过,你闪了。蝴蝶都懵了。]

瑟蕾斯塔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头环歪成了90度:

[……多管闲事。]

[但,]

我的嘴继续背叛我,

[你每次闪避之后,都会偷偷回头看一眼,确认大家有没有受伤。那个眼神……像只护崽的母猫。

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硬撑着说『预防万一』。你们阿斯翠家的人,嘴硬心软是遗传病吗?]

[……闭嘴。]

[诺姆蕾。]

我转向诺姆蕾。

诺姆蕾端着茶杯,深绿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准备接受审判的小动物。

[你说你是种土豆的,我信。]

我说,

[但我求你下次编借口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土壤肥沃』、『灰尘也是土』、『湿气重』、『红薯的远房亲戚』——你的土豆在口袋里发芽,你的红薯在断口处长叶,连野猪蹭你一下都要头顶开花。

凡塔西亚的土壤要是真这么厉害,农民早就统治世界了,还轮得到魔王?]

诺姆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悠、悠树先生……]

[但是,

]我的嘴发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你慌张捂嘴的样子,比凡塔西亚所有蓝色煎蛋加起来都下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建议你下次撒谎前先练习一下表情管理——你的眼神飘得比露丝念错的咒语还离谱。]

店内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露丝趴在桌上,肩膀发抖。我以为她在哭,结果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却带着笑:

[原来悠树……一直在看着我啊……]

[不,我是在吐槽你!]

[但你说我可爱!]

[那是诚实茶的副作用!]

[诚实茶只会让人说真话。]

诺姆蕾温柔地补充,小草发卡晃了晃,

[所以悠树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呢。]

[……诺姆蕾,你到底是哪边的?]

她捂着嘴轻轻笑了,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当然是……种土豆的那边的。]

薇可的中二气场荡然无存。

她双手握着茶杯,琥珀色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在上扬:

[悠树先生……原来你记得我转三圈……]

[我说了那是缺点!]

[但你记住了。]

[……]

瑟蕾斯塔别过脸,银灰色长发遮住了眼睛,但我看到她攥紧了拳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自动扫地机器人,是什么?]

[是一种会自己打扫的魔法道具。]

诺姆蕾认真地解释,然后转向我,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悠树先生,你刚才说我『下饭』……是夸奖吗?]

[那是讽刺!讽刺!]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在柜台后面记录:

[客人,您的诚实度超标了,而且攻击范围覆盖了全队。本店建议您购买『友情修复套餐』,包含绷带和道歉信模板。]

[我不需要!]

[那您需要『闭嘴手环』吗?诚实茶效果还有一个时辰。]

[……多少钱?]

[三百金币。]

[……我闭嘴。]

…………………………………………………………………

店门被推开。霍格·米伊和助手走了进来。

[哎呀,真是巧合。]

霍格手持烫金折扇,金发在油灯下闪闪发亮,燕尾服一丝不苟,

[在下正在寻找无评分区的原始美学,没想到能遇见诸位,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诺姆蕾,停留了不到零点三秒,

[这位让花朵盛开的小姐。]

我的嘴又动了。

[霍格·米伊。]

我听见自己说,

[你那个战损伞专利,申请的时候评审员是不是被你优雅的外表骗了?一把破伞卖五百金币,你怎么不去抢?哦对,你确实在抢,只是方式比较优雅。还有你那个助手,每次出场都像从灾难片里爬出来的,你给他买保险了吗?人身意外险那种?]

霍格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泼过的油画。

[另外,]

我的嘴继续发射,

[你跟踪我们三天了,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个『巧合』的频率高得像是故意设计的剧本。

我建议你下次跟踪的时候换身衣服,你那身燕尾服在贫民窟比发光水母还显眼。

还有,你手里那把折扇上写着『美学即正义』——中二程度仅次于薇可的兰托斯流,但薇可至少承认自己是中二病,你却在假装优雅。]

店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霍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他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又「唰」地打开,动作优雅但频率快得像在扇风降温。

[……悠树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尾音在发抖,

[您今天……格外健谈。]

[诚实茶。]

我生无可恋地指了指杯子,

[一个时辰内只能说真话。我现在连想死的心都是真诚的。]

[原来如此。]

霍格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完美的微笑,但额头上有青筋在跳,

[那在下就不打扰诸位……释放真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几乎是塞到我手里:

[三日后,凡塔西亚王室举办星象祭。全城高等魔法师都会出席。如果那位『时尚先生』真的在凡塔西亚,如此盛大的美学舞台……]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头,

[祂绝不会错过。]

[等等,]

我的嘴再次背叛我,

[你刚才看那个老头的眼神,是不是怀疑他是时尚先生?别想了,他穿的是灰色旧袍子,不是粉红色。你的时尚雷达是不是只对中老年男性有效?]

霍格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老头,又猛地转回来,优雅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得很。]

我说,

[你每天晚上都在画粉红色法袍的设计图,还对着镜子练习怎么优雅地介绍小白兔拖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你的助手说的。]

助手茫然地抬起头:

[我、我没说啊?]

[诚实茶让我能看穿谎言。]

我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这个吐槽役怎么什么都知道』,对吧?]

霍格的手在抖。他整理领结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最后优雅地起身,带着助手迅速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靴跟被门槛绊了一下,但他以一个完美的旋转动作化解——如果忽略他同手同脚的步伐和撞上门框的肩膀的话。

店门关上。

我瘫在椅子里,用披风盖住脸:

[……让我死吧。]

露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悠树,你刚才说霍格先生中二程度仅次于薇可——那薇可的排名是不是比他高?]

[……露丝,你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但你说我可爱。]

[那是诚实茶!]

[诚实茶只会让人说真话。]

诺姆蕾温柔地补充,小草发卡晃了晃,

[所以悠树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呢。]

[……诺姆蕾,你到底是哪边的?]

她捂着嘴轻轻笑了,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当然是……种土豆的那边的。]

窗台上的枯花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盛开了。淡紫色的小花挤满了花盆,在油灯下轻轻摇曳。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

[这盆花三年没开了。]

[可能是店内温度适宜!]

诺姆蕾慌张地摆手,

[还有诚实茶的蒸汽!对,蒸汽滋润了——]

[它是水培的。没有土壤。]

[水、水里的矿物质!]

老太太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回柜台:

[嗯。凡塔西亚的水质确实好。]

我趴在桌上,听着队友们七嘴八舌的笑声,感觉寿命又短了三天。

但至少……这次没有人哭了。

…………………………………………………………………

诚实茶的效果终于像退潮一样从我脑子里撤走了。我长舒一口气,感觉灵魂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悠树。]

露丝蹭到我身边,碧蓝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蓝色煎蛋,

[你刚才说我像小狗……]

[那是诚实茶的副作用。]

我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副作用懂吗?就像你念错咒语召唤出野猪一样,非本人意愿。]

[但你说了可爱。]

[我说了笨得让人想沉进奈洛(海底之城)的海底。]

[可你紧接着说了可爱。]

露丝掰着手指,一脸认真,

[『虽然笨得让人想沉进奈洛海底,但是挺可爱的』——这是原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你平时念咒语怎么没这记忆力?]

薇可跟上来,橙红色头发在夜风中抖动,她没摆任何姿势,只是走着,但嘴角翘得老高:

[悠树先生,你记得我转三圈。]

[那是因为你挡着我视线了!]

[但你数了。]

[……我是被迫的!你转得像个人形陀螺,我想不数都难!]

瑟蕾斯塔走在我另一侧,银灰色长发在夜色中像一道月光。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

[……自动扫地机器人。]

[那个比喻是错的!]

[我觉得很贴切。]

她的银眸看着地面,声音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如果我没听错,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接近「笑」的发音方式,

[遇到障碍物就绕开,绝不正面硬刚。]

[那是在讽刺你!讽刺!]

[但你说我们阿斯翠家嘴硬心软是遗传病。]她顿了顿,头环歪了歪,

[……父亲确实是这样。]

[……]

我揉了揉太阳穴,

[我能不能申请把刚才那十分钟从人生记录里删除?]

[不行哦。]

诺姆蕾走在最前面,回头冲我笑,棕色长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草发卡晃了晃,

[诚实茶的效果是真实的,所以那些话也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删不掉呢。]

[诺姆蕾,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当然是——]

她歪了歪头,深绿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种土豆的那边的。]

我们转过一个街角。巷子里没有魔法光轨,只有真正的星光从两栋歪歪斜斜的建筑物之间漏下来。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味和远处海水摊的咸味——凡塔西亚的夜晚,连气味都在打架。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霍格·米伊的助手正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本烫金笔记本,借着星光奋笔疾书。他头顶还顶着那只流浪猫——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跳上去的——猫尾巴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他完全没察觉。

[……你在写什么?]

助手抬起头,脸上露出「被抓包了」的茫然:

[大、大人让我记录悠树先生的吐槽模式……说是『批判美学的新流派』,需要第一手研究资料……]

[研究资料?]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画着我刚才在茶馆里拍桌而起的姿势,旁边标注着:

[攻击姿态·等级丙上·建议收录为《反美学肢体语言词典》第73页。]

[……你们主仆是不是都有点病?]

阴影中传来一声优雅的咳嗽。

霍格·米伊走了出来,金发在星光下依然闪闪发亮,燕尾服一丝不苟,仿佛刚才在无咏唱者之家撞门框的人不是他。

但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门框留下的「艺术痕迹」。

[悠树先生。]

他优雅地鞠躬,声音温柔得像在朗诵情诗,

[您刚才的『真诚攻击』给了在下很大启发。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具有破坏力的美学表达。]

[你是想说我嘴贱吧?]

[不,是『将内心混沌直接外化为语言冲击波』。]

霍格的眼睛在发光,但努力维持着优雅的面具,

[在下想邀请您参加三日后星象祭的『美学辩论大会』。届时全城魔法师都会出席,如果那位『时尚先生』真的在凡塔西亚,如此盛大的舞台……]

[你是想让我当你的挡箭牌吧?]

我打断他,[因为你刚才在无咏唱者之家丢尽了脸,需要一个更丢脸的上去衬托你的优雅。]

霍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又「唰」地打开,频率快得像在给自己扇风降温。

[……那是艺术性的情绪释放。]

[你释放得脸都红了。]

[那是灯光效果。]

[我们在巷子里,没有灯。]

霍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张烫金请柬,几乎是塞进我手里:

[无论如何,请柬请收下。星象祭上……会有您想找的人的线索。]

他说「想找的人」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诺姆蕾。诺姆蕾正低头看着地面,温柔地拍了拍墙角的一块石头。石头表面裂开一道缝,一株嫩绿的芽钻了出来。

[土质真好呢。]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霍格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盯着那株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优雅地收起折扇:

[……那么,告辞。]

他带着助手迅速离开。助手头顶的猫「喵」了一声,跳下来,追着一只发光蝴蝶跑进了巷子深处。

霍格的靴跟又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这次他没来得及做旋转动作,而是直接扶住了墙壁——扶住墙壁之前,他先用手帕垫在了墙上。

[……他扶墙还要垫手帕?]

露丝目瞪口呆。

[那是『优雅接触粗糙表面』的礼仪。]

我模仿霍格的语气,

[凡塔西亚贵族必修课,第一章第一节。]

[悠树先生模仿得好恶心。]

薇可一脸佩服。

[谢谢,我故意的。]

…………………………………………………………………

【场景:东区市场·旅馆前】

我们在东区市场边缘找到了一家旅馆。招牌上写着:

[旋转美学旅馆——每小时旋转十五度,让您在睡梦中体验动态空间艺术。]

[……凡塔西亚是不是对旋转有什么执念?]

我盯着招牌,

[连睡觉都要转?]

[这是第二卷的设定回收。]

瑟蕾斯塔冷静地说,

[第三话提到过,房间每小时转15度。]

[你打破第四面墙了吧?]

[阿斯翠家的记忆力也是遗传病。]

[……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个冷笑话?]

瑟蕾斯塔别过脸,银灰色长发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是客观陈述。]

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头顶着一个乙级光环。她扫了我们一眼:

[四位?甲上、溢出、乙上、戊下?]

[戊下那个是我。]

我举手,

[但我有丙级徽章了。]

我展示那枚蓝色煎蛋纪念章。

老板的表情像看到了蟑螂:

[……批判美学新锐奖?那个靠吐槽升级的?]

[对。]

[……给你安排最角落的房间。靠近厕所,但隔音好。]

[为什么靠近厕所?]

[因为你的吐槽和马桶冲水的咏唱诗,本店分不清哪个更吵。]

[……]

房间确实在转。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以每小时十五度的速度缓缓偏移,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煎蛋搅拌器。

窗外,凡塔西亚的魔法光轨把夜空染成了调色盘,彩虹色光柱每隔几分钟就从塔楼射向云层。

露丝在隔壁房间练习咒语——她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念错。

三秒后,隔壁传来「轰」的一声,然后是露丝的尖叫:

[对不起!我只是想召唤枕头!]

一只蓝色的鸭子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摇摇晃晃地穿过我的房间,从窗户飞了出去。

[……凡塔西亚的鸭子也是蓝色的吗。]

我拉过被子盖住脸。

门外传来敲门声。

[悠树先生。]

是薇可的声音,

[我写了新的招式名,您能听听看吗?]

[不能。]

[『兰托斯流·奥义·吐槽反弹之壁』!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兰托斯流·秘技·真诚攻击免疫』呢?]

[你直接叫『脸皮加厚术』不就行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笔尖疯狂摩擦纸张的声音。我敢打赌她正在记录「脸皮加厚术」作为备选。

又有人敲门。这次是瑟蕾斯塔。

[悠树。]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轻,

[……自动扫地机器人,在凡塔西亚有卖的吗?]

[……没有。]

[哦。]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我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我盯着旋转的天花板,感觉寿命又短了三天——但不是因为消耗,是因为尴尬。

最后敲门的是诺姆蕾。

她抱着一颗土豆,站在门口,棕色长发披散下来,深绿色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玉石。

[悠树先生。]

她轻声说,

[这个给你。]

[土豆?]

[最大的那颗。]

她把土豆塞进我手里,

[……今天谢谢你。虽然你吐槽了我,但你是第一个……直接说我撒谎很烂的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

表皮光滑,没有发芽。但当我抬起头时,发现诺姆蕾脚边的地板上,一圈嫩绿的草芽正悄悄蔓延开来,在旅馆陈旧的地毯上像一条绿色的小径。

[诺姆蕾,你的脚——]

[地毯该洗了。]

她慌张地摆手,提起裙摆就跑,木屐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凡塔西亚的旅馆地毯……比较肥沃!]

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完美的土豆,又看着脚边那圈正在缓缓缩回的草芽。

[……土壤肥沃。]

我自言自语,

[肥沃到地毯都能长草。凡塔西亚的农业技术真是令人敬畏。]

我关上门,把土豆放在床头。

房间继续以每小时十五度的速度旋转,蓝色煎蛋徽章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窗外,凡塔西亚塔楼的星象祭调试灯光越来越亮。

远处,霍格·米伊的身影站在街角,手里拿着那张粉红色法袍草图,仰头看着塔楼,眼神狂热。

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阿马——如果那位老头真的在凡塔西亚——大概正穿着他的小白兔拖鞋,在某个土豆田里,自己跟自己下着永远下不完的飞行棋。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凡塔西亚没救了。]

但嘴角,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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