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可以确定地说，昨天他做的，已经超出了“监视者”该做的事——不，至少是两步。
太感情用事了。
他的判断太不理性了。
于是，那个原本还在微微波动的魔女的情感，又慢慢回到了原位。
天平开始朝另一边倾斜。
所以，为了不被卷进风暴中心，他决定用适当的冷淡和距离感来应对。
你可能会想，既然攒了好感，那反过来攒点厌恶不就行了？但灰色种的故事能延续几百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灰色种的情感就像海洋。靠好感维持表面的平静，结果不小心攒了厌恶，就会被浪潮吞没。
灰色种的情感和人类完全不同，他这种普通人根本没法去猜。
他没有翻过这个世界的古代典籍，不敢说“绝对如此”，但至少在他看过的小说里，除了这种结局，没有别的可能。
不管那是好意还是恶意，在这个世界里，灰色种就是这样。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感情还模糊的时候，许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然后让对方感觉到冷淡和距离。
“……我下次再来。”
他已经拿捏好了这个起点。
但一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人心这种东西，真是怎么都搞不懂。
灰色种少女不会死在这里。
她一定会活到未来的某个时候，化为灾祸燃烧，然后消失。
他本来应该在合适的时机让父母撤离，然后离开这里去旅行。
就这样把魔女推进剧情里，继续当他的配角。
可她流着血、紧紧抱着那件旧衣服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头上的伤都没法好好清洗，放着不管肯定不行。
他给的那把糖，根本填不饱肚子。
她继续住在那里，真的会死。
这些念头不断涌上来，他想甩开、想清空，可它们还是会挤进来，打乱他的判断和思考。
同情？
真可笑。
一个配角小鬼，居然对将成为灾祸的灰色种魔女产生同情，这算什么。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
“洛伊！过来帮忙！”
“……好，来了。”
他去洗了手，过去帮妈妈的忙。
菜刚炒好，还冒着热气。
晚饭很快就结束了。
爸爸和妈妈笑着聊天，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种熟悉的场景让他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但很快又被心里的烦恼压了下去。
吃饱后放下勺子，父母又让他多吃点。他摇头说不要，他们还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他早早洗漱完，换了睡衣，跟他们道了晚安，回了房间。
脑子很乱。
也许他当初想做魔女的监视者，本就太自大了？
一个配角，本来就应该安分守己，他是不是在逞强？
“……”
吱呀——
“儿子，睡了吗？”
是里昂的声音。他轻轻推开门，只探了个头进来。
“……还没。”
“这样啊。爸爸能进来吗？”
连进儿子房间都要先问一声的细心人。
“当然。有什么事吗？”
“嗯，晚饭的时候看你的表情不太好，是不是爸爸用胡子逗你逗过头了？”
“……不是那个原因。”
连这种小事都在意的人。
“那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有。”
这样担心着他的人。
“爸爸看你表情不好，有点担心。”
“……”
“是不方便说的事吗？”
“……我有点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正因为爸爸是这样的人，他才忍不住说了实话。
虽然没有全说出来，但洛伊把自己犹豫不决的烦恼大概讲了一遍。
“嗯……是不是我们儿子太早熟了。没想到这么小就能问出这种难题，哈哈……”
“没关系，我自己能想。”
爸爸好像有点慌，尴尬地笑了笑。
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不寻常，他大概在想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过了大概三十秒，爸爸像是找到了答案，微微一笑，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这样吧！”
“……？”
“爸爸觉得，你想怎么做都行。”
回答很简单。
想了那么久，说出来的话却这么简单、这么没头没脑。
他歪着头问了一句。
“……可那样做也可能是错的啊。”
“没关系！”
“……”
哪里没关系了。
现在的对话里，根本没有“没关系”的地方好吗。
洛伊没说出口，但里昂又笑了笑，说：
“你还小，犯错也没关系。真要出了事，爸爸妈妈会帮你的。妈妈肯定也这么想。”
“……”
“所以别担心，按你想的去做就行。”
洛伊把心里那些一直涌上来的疑问压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爸爸的话虽然没给什么具体办法，也没有让人安心的地方，却莫名地让他平静了一些。
“我知道了。”
“嗯，睡个好觉。爸爸爱你。”
爸爸道别后关上门走了，房间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他想做的事——那是感性压过理性的选择。
“不过儿子，你可别惹太大麻烦……爸爸很怕妈妈生气。”
“……嗯。”
“好！晚安，儿子！”
吱呀——砰——
“……”
理性和感性之间，还是找个能妥协的平衡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