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将至。
洛伊的八岁也随之步入尾声。
仿佛顺应着小说的剧情,平静而祥和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冬天。
另外,据传来的消息,勇者和圣女的训练大概再过两年也要结束了。这么说来,两年后就会举行勇者一行的出征仪式,届时他一定要在近处亲眼见证那一幕。
他不想再像五岁那年一样,无法靠近,只能在远处勉强追寻一丝痕迹。
他正这么想着,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叫住了他。
“洛伊!你这小子,别磨蹭了,快点准备!嚷嚷着要加工钱的,不就是你这小鬼吗!”
“不是……大叔,我耳朵都要掉了。”
“我叫了你三遍,三遍!快点拿着这个去送货,你这小子!”
哎哟,小小年纪就要聋了。
洛伊皱着眉头接过大叔递来的篮子,然后顺着他那催他快走的挥手示意,走出了食品店。
就这样“砰”地一声关上门后,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真是个刻薄的世界啊。”
——我都听见了,你这小鬼!
“……我什么也没说。”
不对。洛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聋了,大叔一把年纪了耳朵倒还这么灵。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迈开了脚步。
食品配送。这本来不是店里的业务,是他想多赚点钱,主动向大叔提议的。
这项服务只需支付每次10铜币左右的少量配送费,他们就会将顾客购买的商品从食品店直接送到府上。配送费按八二分成,洛伊拿八成。
反正只要不是高峰时段,店里也没必要留两个人,所以一有空闲,他就会像这样整理好客人的购物清单,亲自配送上门。
再加上光顾食品店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一次配送费也不贵,那些忙碌的母亲们很乐意使用这项服务。
感谢,真的太感谢了。各位母亲大人们,他会把这些钱一点一点存起来,当作未来旅行资金的。
今后他也会努力卖萌耍宝,好好过日子。
所以,他现在也是为了配送食品才出来的……
“地址是……啊。”
不管怎么看,这熟悉的地址都是他家。
妈妈,求您别这样了。
洛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迈步走向家里。脚步沉重得简直悲壮。
没错。他也不是什么不孝子,但要说他为什么那么讨厌妈妈叫外送,理由只有一个。
“哎呀,是送货的来了呀~ 辛苦了~”
“……食品送到了。”
只要是在他工作的时候碰见,妈妈就会像对待真正的食品店员工一样对待他。
虽然人们都说公私分明是好事,但妈妈之所以这么做,却有她自己的理由。
“啊哈哈~ 送货过来辛苦了吧,要不要喝杯凉茶?”
“不了,我得赶紧走了。那我先……”
“哎,既然来了,该做的事总得做完再走吧。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妈妈,你到底想干嘛啊。”
她一脸顽皮,又满是期待。她那等着他做出某个举动的样子,实在是可恶至极。
“妈妈是谁啊?我只是一位顾客而已!所以快点!”
“……”
“滴答滴答!时间不多了!”
没错,他是真的没时间了。后面还有货要送,不能在家里浪费时间。
所以,他只好对着妈妈挤出一个虚假的孩子般的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惠顾!下次一定!一定要再来光顾啊!!”
“啊哈哈哈哈!慢走哦~”
洛伊没等妈妈的笑声结束,就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丢死人了。好羞耻。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羞死的。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食品店该打烊的时候,他都在不断地重复着送货的过程。
“小鬼!今天你先下班吧!”
“啊?我不是应该做完收尾工作再走吗?”
“那些我来弄,你拿着这个赶紧走人,你这小子!”
伴随着这句话扔过来的,是用今天卖剩下的肉和蔬菜炒的菜。
搞什么啊。现在居然连吃的都给他准备,真是太可疑了。该不会是觉得花在他身上的钱太多,打算慢慢克扣他的工资吧?
“……您不会因为我没做收尾工作,就扣我工资吧?”
“可恶!你小子是掉钱眼儿里了是吧!我说了不会少你钱!赶紧拿着东西,滚去看你那条宝贝得不行的小猫!我对你好,你还发什么疯!给我滚出我的店!!”
“嗯,倒也谈不上宝贝得不行。那,我就先下班了。”
真是个帅气的大叔啊。
洛伊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正要出门,又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叔。
“干嘛,又有什么事。”
“那个,既然您都给我这个了,我能顺便把仓库里那个旧垫子也拿走吗?”
既然大叔如此宽宏大量、体贴入微,连小狗的饭都亲手替他准备了,那正好现在是冬天,他想顺便把那张不用的垫子也带走。
他这么想着,咧嘴一笑。
“……这家伙是疯了吗?”
洛伊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当然,一只手上还提着那张垫子。
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叔。
正是黄昏时分,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他背对着夕阳,提着今天的口粮和厚厚的垫子,走向巷子。
天气已经相当冷了,哈一口气,便会冒出白蒙蒙的雾气。
一想到在这种天气下,还要在外面度过之后更寒冷的冬天,就觉得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可眼下,他根本没有能让她安睡的地方。
因为人们对“灰色种”的偏见,恐怕不会有人愿意收留她。就拿他家或是那家食品店来说,肯定也是如此。
所以,或许他不只该给她这个垫子,还应该找些合适的木板,给她搭一个能挡风的简易小屋。
不过,那样会不会太像个狗窝了?
他一边琢磨着这些事,一边迈开了脚步。
这条路如今已相当熟悉,他迈着如同回家般轻快的步伐,走向那条巷子。
这个时间点,孩子们应该都回家了,所以也不用像上次那样跟他们打起来。
啊,说起来,白天好像还是有几个孩子会跑来欺负她,朝她扔石头。看来得跟她商量一下,换个地方住了。至少搬过去之后,能有几个月的时间不会再受那些孩子的骚扰了。
因为大人们对灰色种的诅咒心怀不安,连碰都不会碰她,所以只要能避开孩子们的视线应该就行了。
嗯,这想法不坏。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身拐进了她所在的巷子。本该独自躺在那里的灰色种少女面前,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身上披着一件连身体都遮不全的法袍,一只手里提着一把一人高的大剑。就这样,有个人正一步步地向她靠近。
于是。
在看到那幅画面的瞬间,洛伊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怦怦狂跳。
就算披着法袍,他也能看出来。那是一种仅靠法袍无法掩盖的压迫感。那种魁梧的体格绝不是随处可见的。
那是勇者。是小说的主角,是台风眼,是那个在风暴中心挥舞着剑的人,他就在这里。
滴答——伴随着这声轻响,那架注定要将魔女处死的命运天平,正急速地倾斜。
所以说。他本该立刻逃离眼前的这番景象才对。
不知不觉间,他已扔掉手里的东西,挡在了他们之间。他将少女护在身后,怒视着勇者。
他张开仅是看着对方就抖个不停的双手,摆出自己能做出的最凶狠的表情,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勇者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凶狠得绝非善类。他手中大剑缓缓举起的景象,清晰地映入洛伊的眼帘。
他不由自主地泪如雨下,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就这样张开了双臂。
“你知道自己想保护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从他更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了。
所以——
“……别、别过来。”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究竟是出于一丝同情或负罪感,还是为了计算这么做能得到的好处。虽然无法明确定义,但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为了对他自己赋予的角色,为了对他被逼无奈下最终做出的选择,他认为必须尽到自己以魔女监视者的身份介入剧情的这份责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呵。”
勇者嗤笑一声,将大剑举起,重新背到身后。然后,他直视着洛伊,吐出一句话。
“你是个男人啊。”
洛伊还是和往常一样,浑身发抖地挡在少女面前,勇者却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食物和垫子,递给了他。
“珍贵的东西,就是要这样守护的。”
洛伊没有接话。他张开双臂,挡在灰色种少女的身前,直到勇者那宽阔的背影逐渐远去。
出征仪式他才不去呢。该死的混蛋。
在某个已经入冬的日子里。
今天勇者大人也是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来。
“唔,肌肉流失了啊。”
他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走近圣女,然后呆呆地望着她,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怕迟到,就抄近路穿过巷子,结果看到了灰色的头发。”
“什么……?在帝国正中央吗?”
“没错。我看他不顺眼,就走上前去,本想杀了他。”
“不,就算对方是灰色种,您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杀掉啊……”
生命是宝贵的。就算对方是灰色种,那也是神的造物啊。
圣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直直地盯着勇者大人,但他却摇了摇头。
“没能杀掉。我正提着大剑走过去,结果有个男人挡在了我面前。”
“是……?这帝国里还有能拦得住您的人吗?”
竟然有人能拦住蒙神拣选的勇者。圣女想,那样的人,至少也应该加入他们的旅程才对吧。
“有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毕竟,至今还从没有人对我散发出那么可怕的气势。”
“既然是那样的人,就算用说服的,也应该让他加入我们的旅程才对……”
“不,他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人。若是有缘,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吧。”
勇者大人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个人,说完这话,竟一反常态地咧嘴笑了笑。
圣女正呆呆地望着他,他却转瞬间又恢复了那张冷冰冰的脸,冷不防地甩出一句话。
“你别歇着了,快去运动。拖着那么一大坨脂肪,手里的面包还咽得下去吗?这可都是在掉肌肉啊。”
看着丢下这句话就走进宿舍的他的背影,圣女心想。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她差点就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