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声从墙头响起的时候,苏灵儿第一个窜上去。
小荷跟在后面,剑已经亮了,却一把拽住她衣角:“小姐,只有一个人。”
苏灵儿眯起眼,往下瞄。
蓄水池边站着一个女人。
深蓝色的半透短褂,布料贴着腰线,胸口隐隐约约的曲线⋯⋯野得很。她没穿鞋,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脚踝上有一道刺青,从外侧绕到脚背,弯弯绕绕,末端盘成一个小圈点,像有生命似的,在脚背上呼吸。
年纪看不出来。沙漠里待久了的人,年龄向来是个谜。
她手里提着一壶酒,就那么站着,看着村子。
苏灵儿从墙上跳下去,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你来做什么?”
苗女压根没看她。
视线越过苏灵儿的肩膀,落在村里的建筑上,围墙、太阳炉、蓄水池、几间新搭的木棚,还有远处冒着烟的打铁棚。
“变化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语气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苏灵儿眉心拧成一团:“我再问一次,你来做什么!”
“苏灵儿。”
小川的声音及时从后面传来。他悠哉悠哉地走出来,肩上蹲着那个谁也看不见的火柴人,火柴人煞有介事地摆了摆手臂,像在打招呼。
他走到苏灵儿旁边:“客人来了,别这么紧张。”
“她上次的酒有毒!”
“那是让我们拿来做毒液的。”小川笑了一声,“在这沙漠里,所有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苗女的嘴角动了一下。
“欢迎参观。”小川比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在村道上走。
苗女的目光像雷达,把每个细节都扫了一遍。蓄水池的水面平静,但水位比以前低了。水池边多了两道新沟渠,一条通向打铁棚,一条通向厨房。她蹲下来,捻了一把沟壁的新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小川瞟了一眼水面。
她应该看不出水量底线。
走到村子中段,打铁棚里传来沉稳的敲击声。
苗女突然停下脚步。
打铁棚旁边的空地上,有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正在动作缓慢地扫地。他把多余的沙土扫成一堆,然后一铲一铲地倒进桶里。
男人抬起头。
一张所有人都绝不陌生的脸。
苏灵儿的剑在半秒内出鞘三寸:“你怎么能在村里自由活动?!”
曾经的赤蝎首领,现在叫神农氏的男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高举:“我没有恶意。”
“炼气六层的俘虏在扫地,”吴明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我们宗门的排面可真大啊。”
小川纠正他:“他是自愿的。”
神农氏连连点头,一脸虔诚:“我已经是青云宗的信徒了。”
吴明看着神农氏,张了张嘴,又闭上。再看向柳青。再看向小川。
“……你们认真的?”
柳青从旁边的木棚里探出脑袋:“他现在是我的实验助手。”
“药水实验?”吴明瞪大眼睛,“他喝了?”
“对啊,他自愿的。”柳青笑得一脸无害。
吴明转头看向神农氏,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自愿当实验品?”
神农氏表情祥和:“柳小姐的药水只是让人睡一晚,不会痛的。”
吴明深吸一口气,看向小川:“这里到底是宗门还是邪教?”
“是宗门。”小川面不改色。
吴明缩了缩脖子:“我看像邪教。”
苗女说要和小川单独谈。
其他人统统被挡在大会外面。
所谓的大厅,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堆着几捆符纸。
苏灵儿想硬挤进去,被小荷死死拽住袖子:“小姐!宗主要我们在这里等。”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放心那个女人!”
“哎呀,放心啦,宗主他不会喜欢那种年纪比他大的姐姐的。”
苏灵儿愣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微红,结巴道:“你⋯⋯你胡说什么?他喜不喜欢⋯⋯与、与我何干?!”
屋内,火柴人百无聊赖地从桌上捡起一根细木枝转着玩。
苗女把酒壶重重放在桌上:“上次那壶不够纯,这壶,是真正的好东西。”
小川瞥了一眼。
火柴人从桌上跳起来,凑到壶口闻了闻,举牌:
【好酒。】
翻过来:
【掺了东西。碰一下皮肤就能睡过去。备注:永久那种。】
又翻一块:
【比上次那壶纯。这女人升级了。】
小川接过来,笑得有点过分灿烂:“好东西啊。柳青!”
窗户那边立刻探出一个脑袋:“又有新的玩意,谢谢姑娘。”
他早就知道这群人埋伏在窗边偷听。
柳青已经从窗户跨进来,露出少许春光,接过酒壶双眼放光:“又有新的玩意了?谢谢姑娘!”
苗女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谢。”
“给我们好东西,当然要谢。谢谢啦。”小川笑着搭腔。
苗女看了他一会,收起那极短的笑意,切入正题:“近日,会有东方『玄木宗』的人来。”
“来做什么?”
“说是要结盟。”
“你认识他们?”
“见过一次。”苗女眼神转冷,“他们说话好听,但做事极狠。心计,比我的毒还要毒。”
小川没问她和玄木宗的过节,只是点头:“知道了。”
苗女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多问几句,但小川稳得像块石头,压根不接茬。
窗外,小善和小荷趴在窗台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眼里闪烁着八卦之光,用气音疯狂交流:“哇,里面很有戏哦!”
苗女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却又突然回头:“你不怕我?”
小川反问:“你特意跑来提醒我,我为什么要怕?”
苗女的嘴角终于明显地往上翻了三分。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村口。
苗女经过蓄水池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视线从围墙扫到太阳炉,最后落在小川身上。
“他们的盟约,是用血写的。”
丢下这句警告,她转身朝沙漠走去。
步伐跟来时一样稳健,裙摆上的银色细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远方的滚滚热浪彻底吞没。
苏灵儿立刻凑到小川身边:“她到底说了什么?”
“说有人要来结盟。”
“谁要跟我们结盟?”
“不知道,但傍晚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是傍晚?”
“她说『近日』,但步伐不急。如果今天到,她不会用『近日』。”小川头头是道地分析。
“也可能是明天啊。”
“对。”
“那你为什么肯定傍晚?”
“猜的。”
“⋯⋯”
苏灵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跟王猛也差不多。”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打铁棚里,石坚把蝎王核心的碎片重新熔了一次。
火符的高温让金属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忍不住性子的铁。
他把最大那块碎片放进模具,用铁钳死死压实。金属在极致的高温下慢慢软化。
镇安蹲在旁边,在沙地上写下一排排数字,写完又划掉重来。
“冷却后,这东西的硬度比黑金高出三成。”他头也不抬,“但如果淬火太快,一定会裂。”
石坚举起沉重的铁锤,在空中虚空比划了几下位置,最后还是放下来:“等它自己凉。明天再敲。”
另一边,吴明蹲在门口,正心痛地数自己的符纸存量。
“三十二张火符,十八张爆符,五张引雷符⋯⋯上次一口气用了一百一十张!这消耗速度,撑不过两个月啊。”他把符纸揣进怀里,表情像在数自己的棺材本。
厨房外,王大娘端出一锅浅绿色的汤。
这次没用可怕的蝎肉,是沙漠植物根茎加灰锯草嫩叶熬的,味道清淡带甜。
吴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还可以,只要不是蝎子就好。”
王猛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然后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摸了摸肚子:“奇怪,没什么感觉。”
“废话!这是普通的汤,不是药!”王大娘没好气地骂道。
“哦。”王猛面无表情地又盛了一碗。
神农氏扫完地,在木棚旁边晒太阳。背靠着墙,闭着眼。
呼吸很慢很慢,胸膛像海面在阳光下起伏。
小川看了他一眼:“他一个炼气六层的,在这里养老。”
柳青刚好经过:“他需要休息。昨天的药水消耗太大。”
“什么药水会消耗到炼气六层要晒太阳?”
“蝎王毒囊提炼的强化剂。”
小川沉默了一会:“你成功了?”
“一半。”
“什么叫一半?”
“可以强化体能,但服用后会很想晒太阳。”
小川看了神农氏一眼,又看柳青。
“不晒会怎样?”
“会有狂暴倾向,第三晚便会暴走,什么人都不认得。”
小川嘴角抽搐:“那应该叫怪物化。”
这时岩骨从村口回来,他刚巡逻了一圈。
“东边三里有动静。”
“几多人?”
“3人。”
傍晚。
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金黄色。
警戒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王猛从墙上猛然回头,大喊:“宗主!人到了!”
所有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石坚放下铁锤,吴明收起符纸,苏灵儿拔剑出屋,柳青探出脑袋,就连冥想的神农氏也瞬间睁开了那双锐利的眼睛。
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村口。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清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眸里,压根没有笑意。
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整个村子,围墙多高、水池在哪、铁棚有没有冒烟、太阳炉的方向、甚至每个人的站位死角⋯⋯
眼睛转得比嘴还快,笑容却还挂在嘴边,像没事人一样。
男子穿着墨绿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树纹。光线扫过时,衣料泛出极淡的金属光泽。腰间挂着一块古朴的木质令牌,上刻一个“玄”字。
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左边那个身材极其高大,套着皮甲;右边那个较为瘦削,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尖细白皙的下巴,袖口用细绳死死勒紧,一看就是擅长暗杀或快攻的狠角色。
男子双手交叠,姿态端正地拱了拱手。
“请问,这里是新青云宗吗?”
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在下玄木宗外事执事,姓林,单名一个清字。奉宗主之命,前来拜访。听闻贵宗近日战无不胜,特来祝贺。”
围墙之上,小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肩上的火柴人,身体已经从黄色慢慢转成了危险的橙色,像一块被烈阳烤得快要着火的石头。
林清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等待回应。
“有失远迎。”小川淡淡开口。
他纵身跳下围墙,落地时脚下扬起一阵细尘。火柴人也跟着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橙色的光芒一点点收敛、变淡。
小川抬起眼眸,直视这位笑里藏刀的使节:
“开门,迎客。”
【气运:5.3。备注:宿主今日收了一壶毒酒、养了一个邪教、迎了一个笑面虎,净损失 0.1。火柴人建议宗门改名叫“倒贴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