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林喃风。”
“这是我妈妈为我取的名字。”在一个阳光格外柔和的午后,躺在我膝上的主人这样说道:“她说,愿这个富有含义的姓名能让我像风一样…….自由,骄傲,充满勇气,不会为任何事烦恼忧愁。”
“说起来,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明?”
“很不错。”
我微微点头,柔声回答。
虽然我那颗只会叠加数据算法的机械脑袋不懂什么是“美”也不理解人类口中的“含义”为何物,但我的确从茶几上翻开的童话书与窗边飘舞的蒲公英中,看到了她对这个名字的诠释。
听到我的夸赞,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在转瞬之间暗淡下去,宛如被风雪熄灭的火堆。
“怎么了?我的主人。”
察觉到她情绪波动异常的我问。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着有点讽刺。”
她苦笑着回答。
我理解她的意思。
现实总是与心愿背道而驰,这似乎是一个连机器人也无法理解的规律。
我这位主人的父母离世的很早,那列在山洪中脱轨的列车不仅带走了他们的生命,也带走了他们与女儿告别的权利。
从那之后,她封锁了自己,一连好几年,她都把自己关在这栋陈旧的单元楼里。足不出户,社交全无,只靠为别人写一些廉价的书稿为生。
可这样的日子也未能持续多久,当冬天降临的时候,加码的苦难就再一次找上了将自己困守的她。
疾病像是化作邪恶的树芽,沿着血液与神经,开始在她本就脆弱的身体里疯狂的蔓延生长。
她虚弱,她疼痛,她疲惫却无法入睡。当某天她咬着唇,望着镜中的自己时,对方早已形如枯槁。
她的名字里带着“风”。结局却似在流向被困守的方寸,这实在让人感慨。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时常听到死神的脚步,有时近,有时远,像是在静候将我带走的时机。”
“我忽然发觉,一直以来习惯的孤独变得难以忍受,我开始害怕,害怕独自腐烂,害怕孑然一身的死去。”
“所以我忍着阳光的不适第一次踏出了门。”
“所以我才会试着找到你,需要你。”
她柔声说道,像在和我倾诉,又像自言自语。
窗外,流云飘过,柔风伴着午后慵懒的阳光,洋洋洒洒的落满这间狭小的客厅。
沙发上,她微微侧过身,闭上了好看的眼眸。
我望着她恬静却苍白的脸,机械大脑中闪过一丝异样的频率波动,按照人类的说法,这种波动应该被称为…….“同情”?
但身为机器人的我并不会“同情”,即使会,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人类的方式去表达。
我能做的,只有为睡着的她轻轻盖上毛毯,在想法子把今晚的晚饭做的可口一点。
。
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的工作一如往常———在晚饭时用智库中储存的菜谱做她喜欢吃的菜,饭后同她一起去小区里散步。并在晚上临睡前,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
在落地灯昏黄的暖光中,我的主人半眯着眼,问了我一个问题。
“明,你作为机器人,是怎么理解死亡的?”
【它是生命系统的终止,表现为维持生命的基本属性不可逆转地永久丧失。】我本想这么回答,在创造者为我编辑的智库中,这是最标准简练的答案。
但这种回答太机械,太冰冷,我脆弱而敏感的主人听了肯定会不高兴。
于是我尝试了另一种,更加“人类化”的回答。
“作为机器人,我们更习惯把死亡视为一种回归,正如我们的“意识”会在报废之后传回数据中心一样。
“但那并非终结,您看,数据中心恰如一片宽阔的深湖,而我们传回的“意识”便是填充在其中的“水”。”
“而“水”并不会消亡,它们只会不断的碰撞,交融,吸收,直到被取用。”
“按照人类的说法,应当可以比作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见,会转化为另一个降生于世的生命,重新来到这个她深爱的世界上。”
“你这么说,倒有种死亡即新生的哲学感了。”
趴在床头的她微微笑道。
“你知道吗,明,我越发觉得,你并非机器。”
她柔声说。
“你像人,像有血有肉,感情充沛,拥有完整灵魂的“人”。
“那只是您的错觉而已。”
我摇摇头,轻声反驳。我的创造者在我诞生伊始,就已经为我划分了机器与人类的界限。
我不会拥有情感,亦没有混淆两种灵魂的资格。
“风,我的主人,时近凌晨,您该休息了。”在系统的提示声中,我轻轻为她盖上被子:“根据您的个人健康分析,您的身体至少要满足八个小时的睡眠。”
“我知道了。”
她微微侧身,双眼微闭。
“请帮我关上灯吧。”
“明白。”
咔哒一声,屋内的灯光暗了下来。
“明,你不会离开吧。”
在黑暗中,床的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我寸步不离。”
“谢谢你陪在我的身边。”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晚安,明。”
“晚安,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