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来到避难所的第五天。
在连绵不绝的雪夜里,温度再一次下降了,我从背包底部翻出了从单元楼里带出来的小炖锅,打算用这个闲置了几十年的老伙计,给一连吃了好几天稀粥的小家伙换换口味。
当欲熄的篝火再一次旺起时,红汤已在炖锅里起劲的冒着泡,飘散出酸溜溜的香气。
想起来,在许多年前,每当我主人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吃点酸的东西,于是,我就根据智库食谱中的推测,试着做了这道菜。
尽管这里的条件不比旧单元楼里的厨房,手边的材料也只有番茄罐头和脱水蔬菜,但我还是凭借着智库食谱上的大致步骤,作出了一个“简易版本。”
“应该差不多了。”
我轻声对在炖锅旁发呆的少女说道。
“要试试吗?”
“嗯。”
她点点头,从我手中接过热呼呼的汤碗,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好喝。”
她舔舔嘴唇,眼眸里亮晶晶的。
“是吗,您喜欢就好。”
在简陋的晚饭后,避难所又重新沉寂了下来,正当我微垂脑袋,想着要不要弹首糟糕的曲子缓和下僵硬的气氛时,一只捏着纸条的小手忽然伸到了我的眼前。
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
“秦星落。”
“这是我的名字。”身旁的少女抿着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后,就别再用“您”来称呼我了,总感觉怪怪的。”
“我明白了。”
我应答着,细细打量起这个名字来。
“秦星落。”
“秦。星。落。”
默念这三个字,我联想到了小家伙的眼睛,那里确实像装着一片小小的银河,偶有流星划过。
嗯……流星……星落。
真是个贴切的好名字。
。
夜渐沉。
篝火在黑暗中在忽明忽暗的摇曳着,似熄非熄。
在为靠在墙角发呆的少女披上厚重的棉衣后,我径直走上了避难所的台阶。将顶上的暗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的朝外看了一眼。
雪已止,风已息,退去了冬日阴霾的夜空显得格外晴朗。
“落。”
我轻声唤起少女的名字。
“雪已经停了,要上外边来看看吗?”
“外边?”她仰起脸庞,有气无力的抬了抬眉毛:“外边恐怕只剩废墟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可除了废墟外,还有好天气和星空呢……”
“来看看吧。”
暗门前,我微笑着说道,同时,用残破生锈的双臂,接住了她犹豫不决的手。
带着她来到地面上后,我清开一片空地,垫上一片用于坐卧的烂席子,又新生了一堆火,好抵挡仍旧刺骨的寒风。
做完这一切后,我和落并排躺了下来,任由视线飘向天空。
那里,银河仍旧平静的闪烁流转,像海潮中翻涌的波浪,沿着天际一次次推向夜幕的边界,推向未知的永恒。
“我从没在天文望远镜以外的地方看到过星空。”
身旁的落说。倒映繁星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那你觉得有什么不同呢?”
“嗯……更广阔,也更真实,按照我爸爸的话说,就像欣赏一束花和遥望一整片花海那样的区别。”
“说来,我有点想他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的失落。
这让我一时间有些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颗糟糕的机械大脑仍旧没有学会怎么应对这种急转直下的情绪。
“不如,和我聊聊他?我的主人说过,分享可以让思念变的不那么难熬。”
“我倒是乐意,但他……实在是个没什么好说的人。不过是个忙于工作的笨大叔,一个喜欢深空的方舟航天员…….尽管嘴上总叨叨着什么远赴星海,在茫茫银河里为人类找到一个新家园之类的怪话,却没能远航,也没能回家。”
说这话时,小姑娘的眼中泛起了一层眼泪似的水雾。
是我抛出的话题刺痛她了吗?我果然是个蠢笨无比的机器…….
“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
“倒也没有。”她抹抹眼睛说:“只是,我忽然好奇起那个他未能抵达的遥远星球了,我在想,那个处在远空的新家园,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美好?值得大家抛下地球,值得牺牲这样多的人。”
“你知道答案吗,明?”
她问我,第一次叫起了我的名字。
咀嚼着她的问题,我沉默片刻,接着从老旧的系统中,调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全息影像。
那上边显示着一颗覆满着岩石的灰黄色星球。
“这是“比邻星B”,距离地球4.2光年(以“方舟”的船速需要两千五百年才能抵达)。它是一颗位于半人马星座宜居带上的行星,可能有大气,液态水等一切满足生存需求的基本需求………它是“方舟计划”唯一可行的目标。也是这场漫长旅途的终点。”
“但要说“美好”,它也算不上。”
我苦笑着说道。
“由于距离恒星过近,这颗星球很可能被母星潮汐锁定,被分割成极热的永昼区和极寒的永夜区……唯有赤道处那一狭窄的宜居带,能够维持生态系统的稳定循环……除此之外,母星频繁爆发的耀斑也可能转化为极其强烈的恒星辐射,持续侵蚀甚至完全剥离这颗行星的大气层。”
“你的意思是,人类费尽千辛万苦要抵达的目的地,也许只是一颗死星?”
“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不理解。”
她求助似的望向我,眼眸里满是带着苦涩的疑问。
“既然可能性这样渺茫,终点仍是灭亡,那这场旅途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我不知道答案,如果我是人类,或许会用“信仰”与“希望”来回答你,但我只是个理解能力低下的笨机器人。”
“但人类是个很奇特的存在,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总会凭借一股我无法形容的,固执的“蠢劲”来让自己的文明延续下去———在地球濒临衰亡时是这样,在两千五百年后的遥远星系,我想也会是这样。”
“你就这么相信他们能活下去吗,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
我笑道。
。
夜已深。
当篝火黯淡时,厚厚的云絮已浮现在天际,一点点遮掩着散落而下的星光。
低下头,看着趴在我腿上熟睡的落,我默默调出了导航路线图。
关于那个送上逃生舱的生命,我想,我已经有了“最佳人选。”
从避难所出发,到城市东部的物资存放点,再到那座远在天涯海角的航天基地……..
近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
将路程计算完毕后,我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在我的机能彻底停止前,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小姑娘送到那里。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