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雪停的次日,在那张规划好的导航图前,我轻声对落说道。
“在地图的终点,有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那个被遗落下来的,完好方舟逃生舱。”
“只要设置好航向,它马上就能离开这颗死去的星球,去追逐他飘向远空的“主人。”
“我知道路途遥远,但在那个小空间里,那些漂流的岁月不过是一场长梦而已。”
“航天员向往的星空,四光年之外的未知星球,当梦醒后,你便能知晓答案。”
“我保证,这场旅途不会太难。”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么?”
在小姑娘的面前,我故作轻松的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抬起染灰的小脸,盯着我,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等我们到了那以后,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她语调尖锐,眼眸中带着质疑和一丝……我难以形容的祈求。
“回答我,明。”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片刻的沉默中,她再一次问道。
【我太老,太旧,机能已濒临枯竭。】
【我没有离开的资格。】
我理应这样回答她。
诚实而理性的应对用户的问题,是创造者赋予在我底层代码中的基本准则。欺瞒,谎言对于一个机器来说,是不可宽恕的“罪责”。
可眼下,我的准则已经变成了一把锐利的刀,定会伤害到这个刚对我建立起信任,害怕被抛下的小姑娘。
会将那颗格外脆弱的心割成碎片。
“逃生舱很大,足以装下两个人。我……会同你一起离开。”
我撒谎道。
“真话?”
“真话。”
落盯着我的脸,表情仍旧疑惑而凝重。
“机器人不会说谎。”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
“机器人不会说谎。”
她重复着,像说服了自己般,缓步上前,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旅途。
。
死去的城市里,寒风依旧凛冽,淹没小腿的厚雪松软如沙,每走一步都会深陷其中。
在我的跟前,落一言不发,闷着头赶路。
我尝试着和她聊起主人,聊起那些旅途中的见闻逸事,想以此缓和下愈发尴尬的气氛,可她仍是沉默着将步伐加快,仿佛废墟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似的。
“我讨厌呆在这里,讨厌看到熟悉的东西变成乱七八糟的样子。”
她对我说。
而我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
此后,我们都没再说话,只以双脚踏雪的沙沙声代替交流。
傍晚时分,带着冻雨的风雪又一次肆虐起来,温度降的连我的机械关节都开始感到僵硬。我抹去脸上烦人的残雪,看了一眼被冻得发颤,却仍在固执赶路的落,不由分说的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
“温度太低了,天气也很糟糕。”
我回答。
“再盲目走下去的话我俩只会变成冰雕。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找个地方休整一晚上,好吗?”
“嗯。”
小姑娘点点头,我则在周围扫视一圈,找到了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带着她躲了进去。
在半毁的屋内,我扯开碍事的蜘蛛网,打开了照明系统。
借着惨白的灯光四处环顾,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倒塌的书架。
“图书馆啊。”
我自言自语道。
望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各式书籍,我忽然想到了主人,在末日前,每次她带着我出门的时候,必定会来到这种地方,点上杯苦苦的黑咖啡,拿上本自己喜欢的作品,慢慢悠悠的泡上一天…….
可如今,无论是她,还是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恐怕都不再需要“阅读”了,这些书的唯一的用处,似乎就只有当作燃料,让今晚的篝火燃的再旺一些。
但我还是搜集了一大摞,在新升起的火堆旁将它们整理好,送到落的跟前。
“有什么想看的吗?”
我问她。
“都行啦。”
她盯着火堆,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
“那……这本怎么样?”
我从那些书里轻轻抽出了一本彩色封面的童话,我自作主张的认为,用勇气和希望编绘的故事,也许能让小家伙稍微振奋一些。
“让我念给你听好吗?”
落沉默着,似有似无的点了下头,无法确定她态度的我,只好自顾自的读了起来。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梦境与花田里的精灵》讲述的大概是一位隐居在没落城市里的精灵在梦境中与一位患病后被遗弃的小姑娘相遇,紧接着两人相伴,救赎,直至小姑娘因疾病而渐渐消逝。
在故事的最后,小姑娘死去了,心灰意冷的精灵独自回到了远在天涯海角的精灵之乡,在枯萎的树林等待消逝,可后来,在一只蓝蝴蝶和小姑娘用生命汇成的魔法的帮助下,天穹的通道被打开,她得以释怀,去往另一个可以容纳她的世界。
当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落竖起耳朵,听的格外认真,她似乎很向往书中描绘的那个充满着花田,星空,祝福与甜点心的幻境。
可当我将故事读至后半段,读到疾病,死亡与枯萎的森林时,她的脸色就完全变了。我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停下,她却让我坚持讲完。
“若是有一天,有个孩子很幸运的做了一个富有色彩的好梦………”
“或许,她也会找到这片微小却美丽的奇迹。”
再将最后一段文字读完后,我忐忑的看向落,她低着头,脸色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似乎又惹她难过了。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她说:“这些作者总是爱在结尾里安排什么让人难过的“牺牲”,好像只要这样故事就能更深刻更动人似的。”
“但故事中的牺牲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能幸福和释怀吗?”
“这只是作者的一厢情愿,我只能从中读出痛苦。”
“就像我爸爸妈妈对我做的那些蠢事一样。”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愤怒,声音却渐渐变小,脑袋也垂的越来越低了。
“明。”
在渐暗的火光中,她叫起我的名字。
“我在。”
“关于逃生舱的事,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她问我。
这次,她的语调不再尖锐,只剩下那种我无法形容的祈求。
而我第二次选择了对她撒谎。
“是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我说道。
“机器人是不会说谎的。”
。
夜又一次深了。
坐在熄灭的火堆前,我听着落轻浅的鼾声,“心”乱如麻。
“谎言”,“感性”,“冲动”。这些绝不允许出现在机器人身上的字眼,我全都沾了。
恐怕这不仅仅是“程序错乱”的原因。我感觉自己像台失控的列车,正在飞快的脱离“铁轨”,脱离我应有的身份。
但相比这个…….
在系统异样的波动中,我咬紧嘴唇,调出了自己的机体检测报告。
【距离机能彻底停止,还有1465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