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落的旅途,很难说的上顺利。
在离开废弃的图书馆后,情况就超出了我的预料。我那颗日益蠢笨的机器脑袋没料到刚刚离开的寒潮竟会卷土重来。
在低温与风雪的阻挠下,我们每天的行进速度从本来规划好的三十公里缩减到十公里。再然后是五公里,三公里……..漫无期限的苍白中,终点正变得越来越远。
这天夜里,我们照例找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雪的庇护所休整。同往常一样,我借着篝火的光,清点了一下剩余的物资。
两块便携燃料,一块压缩饼干,一些零零散散的药品杂物以及旧吉他和与那位父亲托付给我的手枪。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好像除了冷冰冰的雪,我们什么都缺。
将最后一点食物递给落,望着她小口咬东西的样子,我有些不是滋味。
顶着一路的寒冷,饥饿和疲倦,小姑娘没有半句怨言,只是用那种近乎荒谬的固执,和我这个不合格的护送者一同受苦受难,一同僵持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旅途里。
她很懂事。
懂事的让我有点“害怕”。
我怕我老旧残缺的躯壳,怕渐渐缩短的时间。
怕行将就木的自己会在送她抵达前,便会在半途一“睡”不醒。
“明?”
她叫我的名字,粘着饼干碎屑的小脸上挂着一丝担忧。
“我在。”
“你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像有心事的样子?”
“机器人可不会有什么“心事”哦。”
“可你是个奇怪的机器人。”
“奇怪的机器人也不会有,请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在,嗯……”
““思考”。”
我说着,摸了摸她脏乱的头发,尽力让自己挤出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笑。
可她依然对我露出那副忧虑而疑惑的表情。
我看着她,试图再说些什么能安慰她的话,可系统却似出了故障,开始擅自运作起来。
在那些剧烈起伏的算法与数据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要来不及了。”
“要来不及了…….”
。
在我们停歇的次日,寒风稍稍平息了一些,堆积在街道上的厚雪也融化了不少,不会再像前几日那样拖慢我们的脚步了。
这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可落却蔫着脑袋,一副晕乎乎无精打采的样子。
“不舒服吗?”
我问。
“嗯。”
她应答着,低垂的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潮红。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在病痛中衰弱消逝的主人。
我皱皱眉,抬手摸向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如火。
我心一沉,知道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看着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我有些束手无策,我知道她需要静养,需要温暖、药品和时间。可对于生锈腐朽的我来说,这些东西我一样都给不了。
我的背包里没有半点物资,而我枯竭的寿命更不允许我停下脚步。
我只好俯下身,让她吞下几片用作退烧的药,再脱下自己并不需要的外衣给她裹上。
“我很抱歉。”
我抚摸着她滚烫的脸庞说。
“是我的失职才让你得了这该死的病,我也知道你有多难受。可是,寒潮随时可能会回来。我们没有燃料,食物和药品,没有停下来等病痊愈的条件……..。”
“所以,我请求你,再坚持一会,再和我走一段,好吗?”
她望着我,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搭起她的胳膊,扶起她瘦小脆弱的身体。再一次踏进眼前这片了无生机的白色世界。
愈发漫长的路途中,落在因为疾病虚弱,我在因为时间衰朽。我搀扶着病中的她,脚步一步比一步踉跄,像两只在雪幕中移动的蜗牛。
一路上,我不断和小姑娘说起那座隐蔽的小仓库,说起藏在里面的巧克力和水果罐头。又说起航天基地的逃生舱,说起她即将去往的繁星与银河。试图用这小小的希望劝她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幸好,她足够坚强,而我也没老得那样厉害,在补给耗尽后的第三天,我们成功来到了城市的东郊。那座我曾在地图上标记过的仓库就在这里。
走进隐蔽的建筑,我打开内置的照明系统,当探照灯的白光亮起,游走在那一排排的物资上时,小姑娘的眼睛久违的亮了起来。
在那些堆叠的纸箱中,她不顾孱弱的身体,兴奋的翻翻找找。在我的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
望着她忙碌的小小背影,我松了口气。这场过于艰辛的旅途,总算有了点回报。
如今,天气渐好,我们又补充了足量的物资,想必接下来的路程就不会那么费劲了。
可我仍旧有些不安。
在上次离开时,我曾仔细清点整理过这里的物资,数量比现在要多,摆放也要更整齐。
这意味着在我离开后,还有人光顾过这里。
尽管我并不排斥其他的幸存者,也乐于分享这些拿不完的物资。但对方是否友好却是个未知数,倘若他们表现出敌意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这具生锈朽烂的机体能否保护好落。
“明!你看你看!”
女孩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起头,看到落正在那些纸箱中间抱着一个银色的大铁盒子,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兴奋。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我笑着问。“是巧克力吗?”
“嗯,是巧克力。”
她笑道。
可就在话语落下的一瞬,一道来自暗处的陌生强光忽然亮起,照到了我们身上,在炫目的苍白中,我看到了一个举着某种棍状物体的模糊身影。
我想喊叫,想提醒眼前的落“危险。”,却还是迟了一步。
撕破耳膜的巨响回荡在仓库里。
当灼热的赤红掠过脆弱瘦小的身体时,刚刚还抱着铁盒子傻笑的小姑娘愣在了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不受控制的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刚才火光闪烁的方向,用力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