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下扳机的一瞬,枪在我的手中猛地震了一下。火光没入黑暗,带出一阵短促的惨叫。随后归于寂静。
垂下枪口,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在我的机械大脑内,告警声急促的响起,提醒着我刚刚干了多么荒唐的事。
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个。
忽略脑内的警报,我踉跄着来到落的身前———她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身子蜷缩,仿佛一只受伤的猫。
“落。”
我叫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
“不,不,别吓我。”
“别吓我,小家伙。”
望着那个被鲜血浸染的小小身体,我的语调竟变得像恐惧的人类那样发颤。我只得竭力保持冷静,并命令自己打开了内置的生命检测仪。
仪器的蓝光扫过少女瘦弱的身躯,那不过数分钟的生理分析,却让我感觉格外漫长。在加码的不安中,我默默等待着,直到一条细线伴随着滴滴声起伏在仪器的屏幕上。
那是落的脉搏,心跳,是我坚持走完这段旅程的唯一支撑。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样默念几遍让自己定心后,我凑上前检查她的伤势。在她的左肩,鲜血正渗入衣服的纤维,一点点扩散开来。我掏出刀子,小心划开那处被鲜血浸染的布料。
在肩颈之间,那道延伸的血痕格外醒目,所幸那枚子弹并没有打中她,只是擦着皮肉掠了过去。
“她没事。”
“她没事……”
一边给小姑娘止血,我一边喃喃自语。一种难以道明的松懈感开始在机械心脏中游走起伏。想起来,在许多年前,主人的病情稍有好转时,我也会出现同样的感觉。
将伤口包扎好后,落的呼吸逐渐平稳。我坐在她的身旁,稍稍松了口气。可另一种恐惧,却又借着这片刻的放松漫涌而上。
仍未停息的告警声中。我抬起头,望向刚刚开枪射击的方向。满目的黑暗里,仅有伤者的呻吟在不时回响。
。
作为机器人,在诞生之初,创造者就为我制定了三条必须遵守的定律。
其一,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目睹人类个体遭受危险而袖手旁观。
其二,必须无条件服从人类发出的命令(除非与第一定律冲突)。
其三,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护自身存在。
可我这反叛而错乱的“次品”,竟连其中任何一条都没能恪守。
在整理好物资后,我没有按照指令的要求去救助那位被我打伤的袭击者,而是背起昏睡的落,带她匆匆离开了仓库。
布满残雪与裂隙的路上,我背着女孩,步履飞快。即使我的机能就快要消耗殆尽,即使生锈的机械关节已在吱嘎作响,我也没有停下。
“袭击者可能不止一个,枪声一定会吸引其他心怀歹意的凶徒,为了落的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试图这种拙劣的借口来糊弄仍未安歇的系统。但警报却越来越响,刺耳的要将脑袋撕碎。
它在谴责我的逃避。
我固然可以说谎,可以欺骗,但唯独无法抹去我开枪伤人,抹去我一步步打破机器底线的事实。我只能让自己用力跑,快些跑,用愈发沉重的脚步来对抗不断加码的问责。
“明……..”
“明,走慢点,疼…….”
身后传来的细弱声音,让我慢下了脚步。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疼的很厉害吗?”
“嗯。”
我背上的落皱着眉,点了点头。
“话说,那个人去哪了?”
“谁?”
“那个向我开枪的坏蛋。”
“我……把他赶跑了。”
“用枪吗?”
“嗯,用枪。”
“可机器人…….不能向人开枪吧”
她又问。
她的问题仍然尖锐,足以让拥有庞大智库的我沉默。
“你……说的对,我不能。但我…..也无法任由你被他人伤害。”
在片刻的噤声后。我这样说道。
这已是越过底线的我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
接下来的日子里,旅途像回到了正轨,它按着某种节奏,有条不紊的延续下去。
我牵起落的手继续赶路,我们彼此之间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那间仓库中发生的事。
在缓慢却还算平稳的步伐中,天气渐渐暖了。
积雪在融化,伤口在愈合,我们和终点的距离,也在悄然缩短。
情况似乎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
只是我越来越老了。
我的机械骨架生锈的一天比一天厉害,体内的那些零件也总会时不时的脱落。我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破铁架子,被人一推就会散碎一地。
带着对这具朽烂躯体的担忧,我又一次调出了机体的检测报告,上面显示我还有八百小时左右的“生命”。但这幅每况愈下的躯体让我相当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在这样日益浓重的焦虑中,我变成了一位心急的“老师”。开始将智库中积攒的知识一股脑的教给落。
我教她如何使用地图,如何用简陋的工具生火。教她如何在废墟与荒野中规避危险,寻找食物和庇护所。还教她怎么用那把枪来保护自己。
这样,即使我不幸在半途倒下,小姑娘也能靠自己,走完这趟格外艰辛的旅途。
在我教授这些知识的时候,落学的很认真,只是,她眼眸中的疑惑却在变得愈发深重。
“话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当我们在一片树林中短暂歇脚时,她终于忍不住问我。
“机器人对人类好不是天经地义吗,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服务你们而诞生的。”
“可你的“好”不一样,它不像其他机器那样是冷冰冰的,反倒像人类那样“笨”……那样“温暖”。”
她说。
她的话让我再次沉默起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的那位主人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而我给她的答复是“责任”。
于是我也这样回答了落。
但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准确,我知道自己这种异样的付出除了责任外,还存在着另一种我无法道明的东西。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样想着想着,视线忽然变的黯淡,我知道,这是机体即将进入休眠的前兆。
“明?”
望着我无力垂落的脑袋,眼前的小姑娘满脸担忧的叫起我的名字,我想安慰她“我没事。”却再难张口。
我就这样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