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深眠的那刻,我做了“梦”。
机器人本不应拥有的“梦”
在“梦”中,时间如河水倒流,载着我老旧的躯体,一幕幕回溯着过往。
树林中的小憩,废墟之上的星空,避难所里咕嘟作响的热汤。
山坡上绵延的蒲公英,烟火绚烂的除夕夜。科技馆初遇的角落。
那些被封存在机械大脑中的时刻,都化作短暂却真切的画面,划过我的眼前。
当钟表再度滴答作响,时间之河已停止了流动。我睁开双眼,回到了清晨的旧单元楼里。回到了能接纳我的“家”中。
落进窗角的微风,笔记潦草的书稿,嗡嗡作响的旧咖啡机…….坐在旧沙发上,我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光景,它们仍是我记忆中那般熟悉的样子。
恍然间,一份重量悄然落在腿上。我低下头,瞧见某位女孩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躺在我的膝上。
纵使阔别已久,纵使那张脸已被阳光模糊,我仍能从熟悉的轮廓,从深湖般的眼眸中,认出她。
“明。”
一如往常,女孩叫起我的名字。语调轻柔,却真实。
“早安。”
“早安,我的主人。”
“说起来,我有点饿了,早餐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饼。”
她漫不经心的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任性。而这样的嘱咐,竟久违的让我安下了心。
“好,我这就去准备。”
我说。
。
鸡蛋,橄榄油,切碎的蔬菜与过筛的面粉。在虽旧却整洁的灶台前,我将材料调成面糊,倒进烧热的平底锅里摊匀。这重归年轻的躯体让我干起活来格外的利索。
听着蛋饼在锅里滋滋作响,我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我那具陷入休眠,在八百小时后便会化作废铁的机体。
我不知道我现在所处的“梦境”是否代表着我的机能已提前停止,倘若这里真是什么无法解释的“死后的世界”,那对于我这个错乱了一辈子的机器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只是……
我的眼前浮现出某个小姑娘担忧的面容,在树林中,在那具陷入沉寂的机体旁,我似乎听见她带着哭腔,徒劳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绝不该这么自私的“死掉”。
我懊恼的想。
她还不够强大,不够独立,她应付不了迷失,饥饿,风寒与离别,应付不了我设想中那一万种糟糕的可能。
我理应再陪她走一段,再教她多一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不声不响,毫无责任的离去。
想着想着,机械大脑又开始杂乱起来,直到一股焦糊味冲进鼻腔,我才如梦初醒。
糟糕了…….
望着眼前变成焦炭的鸡蛋饼,我在咒骂着分心的自己,可在主人的轻声催促下,也只好拿着这锅一塌糊涂的黑玩意出去交差。
餐桌上,望着主人面露难色的样子,我低下头,不住的道歉。
“欸,倒也没必要那么自责,把鸡蛋饼烤焦又不是啥不可原谅的大错。”
“不过,我倒是很少见你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你……”
主人指了指我的心口。
“有心事,对吧?”
“机器人不会有心事。”
我下意识反驳。
“那照这个说法,机器人还不会分心呢。”她轻笑:“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谎和隐瞒的,明?”
她问我,纵然温柔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与愤怒,我却仍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直到她走上前。用细弱的双手将我抱住。
“这些年过的不轻松吧?很抱歉我离开的太早太早,无法为你分担些许艰辛。”
“您不用道歉,我是机器人,不会疲惫,受伤。也不会有那种独属于人类的“负担”。”
“但正常的机器人可不会烧焦我的鸡蛋饼。”她柔声说着,轻易戳穿了那层我仍在试图埋藏的心绪。
而我只能不知所措的,将埋在她怀抱里的脑袋压的更低。
“那么,就和我聊聊吧,讲讲那些在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那些关于你的苦痛,美好,我都想知道。”
主人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我抬起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的眼眸中,有鼓励,有安慰,还有包容一切的温暖。
那……就暂时任性一点,和她聊聊吧。
于是,在梦中的早晨,我和主人讲起了漫长的故事。但在她的面前,我依然没法做到完全诚实。
我隐瞒了她离开后的灾难,隐瞒了鲜血,方舟,废墟,枪火———那些任何带有尖刺与疼痛的东西。我只是和她说,我又遇到了一个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而我决心将她送往未来。
“噢,重要的人,比我还要重要吗?”
她装作吃醋一般的语气,半开玩笑似的问我。
“这可不好比较,不过,我想她也和您一样,是给予我意义…..能让我存在下去的人。”
“这样啊。”
她盯着我沉默了片刻,似在咀嚼我言语中的含义。
“那我想,能让明这样分心的东西,大概是“牵挂?”吧?”
“从人类的角度上说,应该是的。”
我赞同道。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这种偏移机器本性的情感。可在一瞬的刺痛后,我却觉得轻松了不少。
“总感觉你变了很多呢,明。”主人说着,浅笑着松开我,站起身走到客厅一角,拉开了单元楼的房门。
门外,是刺眼到模糊一切的阳光,是将我送来这里的那片“河流”。
“你该回去了,明。”
她靠在门边说。
“您……不是生气了要赶我走吧?”
“咋可能,你的主人会这么恶毒嘛。”她嘟着嘴说:“我只是在想,若让你像我一样,满怀遗憾的报废,消亡,那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
“所以回去吧,用你剩下的时间留在那位小姑娘的身边,陪她长大,陪她走完余下的旅途。”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半分感慨,半分期许。而她那份过于宽厚的理解,也再一次让我感到心安。
但我心里仍旧有个疙瘩。
“您说……我就这样离开了,还能找得到您吗?”
我试探着问。
“当然能。”
“我就在这里,寸步不离。”
她轻柔却坚定的回答道。
有了她笃定的保证后,我松了口气,迈着不再沉重的脚步,走到了屋外的阳光里。
。
在踏出房门的那瞬,我踩了个空,再次落入流淌的时间之河中。
当顺流而下的河水停止流动,当倒转的时钟被重新拨正,我被归还给了老旧腐朽的躯体,归还给了当下的现实。
意识在脑海中翻涌重聚,风声清晰的在耳边嘶吼,想来,现在应该在下着大雪吧?
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黑褐色的岩壁。
我躺在山洞的深处,身上是厚重的毛毯,身旁是熊熊燃烧的篝火。
而稍微将视线放远,我就看到了那个一直守在我身旁的小姑娘。
她垂着头,眼眶红红的,像刚刚哭过。见到我醒来,那双红肿的眼眸里顿时迸发出一丝光亮。
“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把脑袋埋在我的胸前,哽咽着说。
“只是暂时休眠而已,别担心,我不会轻易离开。”我抚摸着她脏兮兮的头发,安慰道。
“说起来,是你带我来这的吗?”
“嗯。我用倒塌的松树做了个省力的雪橇车,一路把你拖到了这里,又用小刀和燧石生了火,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她抹抹眼睛,对我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我望着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情有些复杂。
她成长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这样看来,我在“梦”中的担忧,似乎有些多虑。
但我却并没有感到多轻松。有另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代替了我对她的忧虑,再一次顽固的卡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