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的日子里,我与落的旅途仍在继续。
在离开了山洞以后,我忽然发觉,眼前的小姑娘可靠了不少。
生火,搭帐篷,照着地图规划出一条好走的路……那些我教给她的知识,她都学得很快。
可反观我,却在继续陈旧,生锈,衰朽的机能与频繁的休眠,让我举步维艰。
我越来越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我总觉得,我俩扮演的角色像是互换了一样———她才是那个勇敢的护送者,我则变成了毛病频发的“包袱”。
我知道,小姑娘也一定看出了我的异样。
路途中,她越发频繁的担忧起我的机体状况。她不停问我冷不冷,累不累,试图用某种笃定的答案来让自己安心。而我只能无数次报以谎言,唯恐她再度察觉我的衰朽。
直到冬末的某天,随着某块零件掉出体外,我又一次栽倒在地。
那一刻,我像被浸入了冰水里,浑身麻木,无法起身,也无法挣扎。
“我快要坏掉了。”
在这个想法萌生而出的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让我无力再兜住满心谎言。
不过数百小时的生命,仅有一个座位的逃生舱,无法共同前往的星空…….
我都已隐瞒了太久太久。
我想,不如就把真相的告诉落吧,告诉她我有多老多旧。
告诉她我有多么希望她能独自离开。告诉她我已无力履行约定。
对于一个快要报废的机器人来说,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决策。
可当她来到我身边,用细弱的双手将我扶起时,涌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胶水,黏在嘴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明?你还好吗?”
身旁,落拽着我的手问。
“我……没事,请别担心我。”
在化作胶水的言语中,我再一次,用谎言敷衍着她。
。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燕子来时,终点已不再遥远。
初春的早晨,我们在荒原的湖畔边找到了一栋木屋,红房顶,木围栏,簇拥四周的野花与芳草,让我想到了童话书里的插图。
“要不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落问我。
我没回话,只是带着隐隐的不安,望着眼前的小屋沉默。
它太漂亮了。
漂亮的过于美好。
在浩劫之后的世界里,它显得那样突兀。犹如放上诱饵的陷阱。
想起上次在物资仓库的教训,我吩咐落在门外等着,同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手枪。
“小心点,明。”
“我会的,别担心。”
我回应着,持枪推开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户,漂浮在满是烟尘的空气里。
铺满干草的小床,朽旧的柜橱桌椅,摆在餐桌角落的瓶中船……细细端详,这些物件也和这间房子一样温馨,却只能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
在确认了这里安全后,我松了口气,将枪放回腰间。
“进来吧,落。”
我对守在门外的小姑娘说。
之后的整个下午,我俩将木屋翻了个底朝天。不一会,
落就从厨柜里找到了许多干粮、燃料和两件完好的便携炉,而我只翻出了一纸泛黄的信封。
“那里边写着什么?”
落问。
“我看看。”
我打开信封,小心将信纸取出,信纸的正面是一张合照,照片中,背着吉他的男孩和抱着鲜花的女孩手牵着手,倚靠在木屋的台阶上。笑的满脸幸福。
照片的下方,则用钢笔歪歪斜斜的写了几行字。
“很抱歉我未能取到前往星空的船票,只能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造了这栋木屋。”
“这是我们的避难所。”
“也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在信的末尾标注着一行日期———二〇七五年四月一日,彼时,最后一艘“方舟”也已经离开地球。
将信中的内容念完,我放下信纸,一种莫名的苦涩开始在机械心脏中蔓延。我抬头看向落,小姑娘盯着我,眼眸中,也浮现着同样沉重的神色。
那天夜里,靠着从木屋里找到燃料和便携炉,我烧热了一些湖水,让落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又用抓到的鲜鱼搭配上番茄罐头,做了一小锅暖乎乎的炖菜。
在格外艰辛的路途中,这是我们第一次享受到这样温暖而饱足的闲暇。
但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直到临睡前,她都一直耷拉着脑袋,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发呆。
“明,你说,信中的那对恋人后来怎么样了?”
在我为她裹上毛毯时,她问我。
这显然是个得不到结果的问题。但作为一个已学会揣测人类想法的机器人,我能轻易的预设她最想要的答案。
同时,那也是我抛下冰冷的数据与分析后,最愿意相信的答案。
于是我这样回答了她。
“我想,他们一定在这座小木屋里,度过了无比幸福的一生。”
在这之后,为了抚平小姑娘心里的郁闷,我还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将两人的故事画蛇添足了一番。
我说起他们是如何寻找物资,如何垦荒,种花,如何一点点的拼凑出那艘不太像样的瓶中船…….
如何在这片远离灾难的方寸间,在彼此紧握的手中慢慢地老去。
落笑话我编的这个故事太理想,听起来像哄小孩子睡觉的童话,我则反驳她说心怀一些美好的想法准没有错。尤其是在条件这样恶劣的时候。
再说,我的确相信,两个相互扶持,彼此牵挂的人,一定能更加……
更加…….
未能出口的话悬在了半空。我愣了愣神,一咬牙,将它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
次日,在简短的早餐后,我们再一次踏上了旅途。尽管落很舍不得这样一处温暖安宁的避难所,但我愈发耗竭的机能已不容许我们在这里多停留片刻。
“明。”
身旁,小姑娘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仍飘向那栋早已淡出视线的小屋。
“还在惦记那个屋子呐?”
“嗯。”
她点了点头。
“诶,你说,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比如逃生舱坏掉什么的导致我们无法离开地球的话,我们就回到这里生活吧。”
“像那对恋人一样,一起养花,抓鱼,种地。在无人打扰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度日,直到太阳爆炸,世界毁灭,想想似乎也挺诗意的。”
“你说怎么样,明?”
她问我,眼眸里飘满了异样的期待。
而我无法作答,只是沉默着,一次次抚摸她柔软细滑的发丝。
对她,我说已经了太多的谎。
终会抛下她离去的我,已无法再道出那些虚伪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