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机器人而言,大多数时候,“梦”都是个很糟糕的东西。
它总是在回朔着到我最恐惧的场景。
当我从休眠中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竟回到了那间飘散着不安气味的物资仓库里。
我的眼前,是抱着铁盒子傻笑的落,和举枪瞄准的黑影。
我下意识去摸枪,可腰间却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狂奔上前,把自己当作盾牌,挡在小姑娘的面前。
空气中再度传来撕破耳膜的巨响,弹头穿过我的脊背,穿过我生锈的心脏,从胸膛飞出,我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尽管机器人不会疼痛,但我还是能感到,自己所剩无几的机能,正一点点从“伤口”中流逝。
黑暗中,脚步声匆匆,我费力的转头,瞧见持枪的身影已渐渐跑远。
至少,落安全了。
我移回视线,感到一阵松懈,却看到落抽着鼻子趴在我身上,哽咽着喊着我的名字。
“明!”
“不要睡,明!”
她轻轻摇晃我的身子,苍白的脸庞被尘土和眼泪糊成了花猫,我想张口安慰她没事,想用丑陋迟钝的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却无法张口,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意识在无数带着哭腔的呼唤中渐渐暗沉。
当我“死去”的那刻,梦支离破碎。
再度睁开眼时,天已微明,我坐起身,慌乱地四处张望,幸好,落还好好的趴在我的腿上。而我自己这具生锈的机械躯体,也依旧腐朽,却固执地活着。
兴许是发出的动静太大,本来熟睡的小姑娘被我吵醒了,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向我。
“要走了吗,明?”
她问我。
“时间还早,再眯一会吧,咱们不着急。”
“好。”
她微微点头,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正在打盹的猫咪。
望着她的睡颜,我心里那股莫名的沉重感又开始蔓延起来,让我有些烦躁。
“你到底在担忧些什么呢?”
“如今,终点已不再遥远,而她也足够自立,完全可以在我们离开后独自远赴星海,即使这样,你还是不能安定片刻吗?”
我这样问自己。
但心胸中却一片空寂,我那颗奇怪的机械心脏并没有回答,它只是固执的卡在那里。一如既往的沉重、疼痛。
。。。
那日清晨,在计算好行进路程后,我叫醒落,沿着逐渐碧绿的草甸继续前行。当云絮渐厚,阳光变得柔和时,我们来到了地图上那处盛开着蒲公英的湖畔。
相比曾经我独自光顾时,这片花海变得更加广袤了,它像是从几朵云,连接成了整片天空,那样广袤,洁白,仿佛能从眼前,一路延伸向世界的尽头。
对于一路疲惫的我们来说,这可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于是我们紧挨着花丛,肩并肩坐了下来。
“好漂亮……这种地方,我以前只在纪录片里见到过呢。”
望着眼前的花海,落感叹道,装满银河的眼眸里满是光彩。
“要是这么喜欢这里的话,我们今天就不走了,一直待在这里怎么样?”看着她满脸兴奋的样子,我笑着问道。
“诶?但我们不是还要赶路吗?”
“也不急着这一会,反正我们离终点也不远了。”我说:“你就放轻松,去好好玩一会吧。”
“嗯!”
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她笑着,跑着,在蝶翼与暖阳中,一头扎进了那片毛茸茸的花丛里,弄的满身满脸都是花瓣和草叶。
坐在远处,望着小姑娘沾染阳光,被风扬起的发丝,望着她瘦弱却坚强的小小背影,我不禁心头一软。有一种温暖柔软的东西正沿着电路与系统,流过我的机械心脏,让它变得格外活络。
想起来,在许多年前某个热闹的除夕夜里,我和主人一同远望夜空中的满目烟花时,也有过相似的感觉。
我知道,对机器来说,这种情感既违背理性与规则本身,又会带来不可控的危险,但它……的确在让我不可救药的上瘾。
它让我在不自觉间,萌生出了一种相当自私的想法。
我开始擅自渴望,渴望有某种奇迹能我那所剩无几的机能能够延长,延长到能陪着小姑娘跨跃四光年的外的星海,共同验证那颗遥远星球的答案。亦或是陪她驻留,在那座小小的木屋中守候在她身侧,直到烈日焚毁一切。
我渴望自己不会匆匆“死去”。
渴望那些虚假的承诺得以兑现。
但这份渴望很快被质疑与现实压了回去,作为在数百小时后就会报废的机器,我已无权要求更多。
“停留”亦或“远走”,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选项,而是不可触及的奢求。
这样想着,我咬着唇低下了头,开始盘算该如何压制住这种危险又碍事的情感,好更心无旁骛的完成余下的旅程。可忽然间,我却感到一阵轻盈的重量。
我抬起头,发现落正笨拙的把一个蒲公英做成的花环戴在我的脑袋上。
“明,你说,“方舟”上会有蒲公英的种子吗?”
一边为我戴好花环,小姑娘一边问我。
“我想会吧,毕竟蒲公英在植物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又满足在恶劣环境下生长的条件,人类应该不太会抛弃它。”我回答:“话说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嗯,怎么说呢,假如“比邻星b”不是一颗死星,假如那里的气候又恰好适宜的话,我们或许能把蒲公英的种子种在那片陌生的星球上,创造出和这里一样漂亮的花海。”
“这样想想是不是还挺浪漫的?”
她望着我和我头上的花环,语气里满是期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能站起身,轻轻牵起她的手。
“走吧。”
我说。
“诶,去哪?”
“去搜集一些蒲公英的种子。”
我抚去粘在她发丝上的花瓣,轻声笑道。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可以把它们晒干,保存,等旅途结束后,亲自把它们种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