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的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
冰冷的雨水顺着焦黑的岩石缝隙滴落，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的血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深处，一个幽暗的洞穴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洞穴内，林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无数把带刺的刀片，剧痛顺着破碎的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两团燃烧在深渊中的鬼火，即便肉身已残，即便生机将尽，那其中的恨意与不甘，却比这琅琊山的暴雨更加冰冷刺骨。
“姬千秋……”
林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死死地扣进地面的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他活下来了。靠着那枚神秘吊坠散发的微弱蓝光，他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比死更难受。丹田破碎，经脉寸断，曾经引以为傲的内力荡然无存，现在的他，连一个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
就在这时，洞穴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极有节奏。不同于之前“罗网”杀手那种鬼魅般的潜行，这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哒、哒、哒。”
随着脚步声临近，一股森寒的剑气先一步刺入了洞穴。
林笑浑身一僵。这股剑气……好强！
比他之前面对的任何人都要强！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姬千秋，也没有这般令人心悸的剑意。这股剑意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死寂与毁灭，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他体内仅存的一丝暖意。
“出来吧。”
一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在洞**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林笑的耳膜，震得他气血翻涌。
林笑咬着牙，强撑着身体，缓缓抬起头。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招魂的幡。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眼眶周围那如蛛网般蔓延的黑色刺青。那刺青诡异而妖异，衬得他露出的双眸愈发深邃阴鸷，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看一眼，便让人灵魂战栗。
在他身后，站着两道人影。
左侧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形修长，生着一双桃花眼，剑眉入鬓，长得极为俊美潇洒，只是那双眼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浮。右侧则是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肌肤胜雪，面容秀美绝俗，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清冷。
“夺命十三剑……燕十三。”
林笑看着那个黑衣男人，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名字。
虽然从未见过，但他听说过。剑魔燕十三的名号，据传闻他创出了第十四剑，甚至在突破先天巅峰时悟出了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第十五剑”，战力足以比肩半步开元境的高手。
“有点见识。”燕十三微微挑眉，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笑，目光最终落在林笑胸口那枚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吊坠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小子，倒是还活着。真是让我有些意外。”
林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自我介绍一下，”燕十三缓步走进洞穴，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得四溅，“大周影卫，燕十三。身后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剑十五，剑十六。”
那俊美的少年剑十五冲着林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师父，这就是那个把姬千秋杀了的林笑？看着跟个快死的野狗没什么两样啊。”
那清冷的少女剑十六则是冷冷地看着林笑，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一言不发。
“野狗也有咬人的时候。”燕十三淡淡道，随即目光重新锁定林笑，“林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救兵？还是在等那个吊坠再次发威？”
林笑瞳孔微缩。
“别看了。”燕十三冷笑一声，“刚才在外面，我已经用剑气试探过了。那个吊坠确实有点门道，能挡住‘罗网’真刚的剑，但绝对挡不住我。我的‘夺命十五剑’，你那吊坠可护不住你的命。”
林笑的心沉到了谷底。
“把《晨曦剑诀》交出来。”燕十三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要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或者，你让我动手，我会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做梦。”
林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嘴硬。”燕十三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林家的人都这么硬气吗？ 如果你们林家一开始就这么硬气的话，也不会何至于此，你知不知道，你林氏一族本就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闭嘴！”林笑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一口鲜血喷出。
“恼羞成怒了？”燕十三嗤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不到吗？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不过我这个人，最讨厌浪费时间。既然你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拿。”
话音未落，燕十三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
一股恐怖的毁灭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洞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林笑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那枚吊坠发出的蓝光剧烈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剑十五，剑十六，退后。”燕十三冷冷吩咐。
“是，师父。”
剑十五和剑十六对视一眼，身形暴退，瞬间退到了洞穴之外。
洞穴内，只剩下燕十三和林笑。
“林笑，能死在我的‘夺命十五剑’下，是你的荣幸。”
燕十三缓缓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铮——！”
一声凄厉的剑吟声响彻天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燕十三的手中并没有剑。
但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无数道黑色的剑气凭空凝聚，化作一条条黑色的游龙，疯狂地撕扯着周围的空间。洞穴的石壁在这股恐怖的剑气下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就是第十五剑！
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第十五剑！
林笑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在这股力量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一只蝼蚁。那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是凡人面对神魔时的无力感。
“死吧。”
燕十三面无表情，手指轻轻一挥。
“轰——！”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道纯粹的、极致的黑光。
那道黑光瞬间贯穿了林笑的胸膛。
“噗——！”
林笑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窟窿，心脏的位置，已经被那股毁灭性的剑气彻底绞碎。
没有疼痛。
因为神经已经被瞬间切断了。
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迅速冻结了他的血液，冻结了他的意识。
“这……就是……半步开元……”
林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宛如死神般的黑衣男人。
这就是差距吗？
哪怕他觉醒了记忆，拥有了前世的经验，哪怕他拼尽全力修炼了九年，在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面前，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剑诀……在……”
林笑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燕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上前一步：“在哪里？快说！”
林笑看着燕十三那张贪婪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在……你🐴勒个壁……”
“你——！”
燕十三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暴涨。他被耍了！
“找死！”
燕十三冷哼一声，手指再次一弹。
“噗！”
又是一道剑气射出，直接洞穿了林笑的眉心。
林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哼，冥顽不灵。”
燕十三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一脚踢开林笑的尸体。
“剑十五，剑十六，进来搜身！”
“是！”
两道身影闪入洞穴。
剑十五和剑十六迅速在林笑的尸体上摸索起来，甚至连那个洞穴的角落都不放过。
然而，半炷香后。
“师父，没有。”剑十五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身上除了一块破布和几块碎银子，什么都没有。那个吊坠……”
他指了指林笑胸口那枚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变成灰白色的吊坠。
“碎了。”剑十六冷冷地补了一句。
刚才那一剑“夺命十五剑”，不仅碎了林笑的心脉，那溢出的剑气也将那枚吊坠震成了粉末。
“废物！”
燕十三怒极反笑，一脚踹在林笑的尸体上，将尸体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费了这么大劲，杀了一个废人，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燕十三在洞穴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晨曦剑诀》！
那是极道帝兵配套的绝世剑法，据说练成之后可破尽天下武学，甚至能窥探武道极境。为了这本剑诀，大周太子姬云阙不惜动用了影卫，甚至连大隋的摄政王杨玄感都派出了“罗网”。
结果，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嘴硬，被自己一剑秒了，现在人是死了，但是没爆任何装备，真的是把燕十三气了个不轻。
“屮”
“师父，”剑十五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剑诀虽然没找到，但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燕十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您忘了？”剑十五指了指林笑，“这小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兵器‘晨曦剑’还在。那可是极道帝兵！只要找到了晨曦剑，哪怕没有剑诀，凭借帝兵的威能，也足以横扫当世了。”
燕十三眼睛一亮。
是啊！
晨曦剑！
那把剑是林家先祖以命证道所得，本身就蕴含着恐怖的极道剑意。就算没有剑诀，只要将其炼化，也是一大助力。
“走！”
燕十三大手一挥，“去废墟！把晨曦剑找出来！”
……
琅琊山废墟，巨坑边缘。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大隋的“罗网”六剑奴，大夏的“天师府”三人组，还有大周太子派来的三百影卫。
三百名身穿黑衣、面戴铁面具的影卫，正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在废墟中疯狂地挖掘、搜寻。
“统领！”
一名影卫小队长跑到燕十三面前，单膝跪地。
“怎么样？找到了吗？”燕十三负手而立，黑袍在风中狂舞。
“回统领，”小队长汇报道，“我们在巨坑西侧的一处乱石堆下，发现了帝兵的踪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把剑……断了。”
“断了？”燕十三眉头一皱。
“是。”小队长点头，“断成了两截。而且剑身上的灵性似乎已经消散，变得像是一块废铁。”
燕十三脸色微变，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巨坑西侧。
只见乱石堆中，静静地躺着两截断剑。
那正是晨曦剑。
曾经光芒万丈、削铁如泥的极道帝兵，此刻却断成了两截，剑身上的纹路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灵魂。
“怎么会这样……”
燕十三捡起那两截断剑，入手沉重，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看来，”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断水幽幽开口，“燕统领和极道帝兵无缘啊或者说……”
他顿了顿，蒙在黑布下的双眼似乎看向了林笑尸体被抬出来的方向。
“或者说，极道帝兵随着那个叫林笑的小子一起死了。”
燕十三握着断剑的手猛地收紧。
“该死！”
他猛地一挥手，将断剑扔在地上。
“一把废铁！费了这么大劲，竟然只是一把废铁！”
燕十三心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
杀了林笑，没得到剑诀。
找了晨曦剑，结果是一把断剑。
这一趟琅琊山之行，简直就是个笑话！
“统领，”剑十六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既然剑断了，灵性也没了，那林笑拼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燕十三一愣。
是啊。
如果晨曦剑只是废铁，《晨曦剑诀》又不在林笑身上。
那这个少年，究竟是凭什么杀了姬千秋？又是凭什么让大周、大隋、大夏三方势力都如此忌惮？
“难道……”
燕十三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笑那具惨白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发现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笑那具原本已经凉透的尸体，胸口处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但燕十三是谁？半步开元境的强者，感知何其敏锐。
“等等！”
燕十三身形一闪，瞬间冲到林笑尸体旁，一把撕开了林笑胸口的衣衫。
只见在林笑那干瘪枯瘦的胸膛上，原本被剑气洞穿的伤口处，竟然长出了一朵小小的、血红色的梅花印记。
那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栩栩如生，仿佛是用鲜血绘制而成，娇艳鲜活。
“这是……”
燕十三瞳孔猛地一缩。
“血梅花？！”
身后的剑十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师父，这不是传说中‘血魔宗’的圣子印记吗？据说只有修炼了《血魂经》的人，死后才会留下这种印记！”
“血魔宗？”燕十三眉头紧锁，“那个百年前被武林正道联盟剿灭的魔道宗门？”
“可是……”剑十六看着那朵血梅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血魔宗的人，死后尸体都会化作血水，为什么他的尸体还在？”
燕十三死死地盯着那朵血梅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不管是什么……”
燕十三眼中杀机暴涨，手掌猛地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剑气。
“既然死了，那就再死一次！”
他不想冒险。
不管林笑身上有什么秘密，不管这血梅花代表什么，既然得不到，那就彻底毁掉！
“轰——！”
黑色的剑气轰然落下，直接将林笑的尸体炸成了漫天血雾。
那朵血梅花，也在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走！”
燕十三收起剑气，脸色阴沉地转身，“收队！回京复命！”
“是！”
三百影卫齐声应诺，迅速清理现场，带着那两截断剑，消失在琅琊山的雨幕中。
真刚一行人见燕十三等三百影卫个个脸上难看，自己也是非常识趣的没有招惹，反而调侃了天师府众人一翻后，便各自离去。
……
雨，依旧在下。
琅琊山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漫天的血雾，在雨中缓缓飘散，最终融入泥土，消失不见。
……
大周皇朝，京城，影卫总部。
阴暗的地下宫殿内，烛火摇曳。
燕十三单膝跪在大周太子姬云阙面前，将两截断剑呈了上去。
“殿下，臣无能。”
燕十三低着头，声音沙哑，“林笑已死，但《晨曦剑诀》并未找到。晨曦剑……也断了。”
姬云阙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断了？”
姬云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你是说，孤花了这么大代价，派你燕十三亲自出马，最后只拿回来两截废铁？”
“臣罪该万死！”燕十三额头触地。
“哼！”
姬云阙猛地一拍扶手，一股恐怖的气势爆发而出，直接将一旁的茶盏震的四碎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姬云阙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眼中满是怒火。
“林笑死了也就罢了，连晨曦剑都断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殿下息怒。”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大殿角落传来。
姬云阙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老爷爷。
但燕十三看到老者，却浑身一颤，眼中露出了一丝极不可查的警惕。
“大……大供奉……”
这位老者，正是大周皇朝的守护神，也是姬云阙的护道者，一位真正的开元境强者！
“大供奉，”姬云阙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您怎么看？”
老者走到那两截断剑前，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剑身。
“剑虽断，意未绝。”
老者淡淡道，“这剑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剑意。虽然很淡，但确实是《晨曦剑诀》的气息。”
“什么？！”姬云阙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剑诀还在？”
“不。”老者摇了摇头，“剑诀不在剑上。”
老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云阙浑身一僵。
“大供奉的意思是……”
老者用手抚了抚胡须，浑浊的老眼中奇异之色更重。
“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云阙再次一僵。
“大供奉不必顾虑，皆可道来。”
老者又用手抚了抚胡须，浑浊老眼中那奇异的睿智之色更重。
“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云阙再再一次僵住。
“大供奉，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你倒是说啊！”
老者又又用手抚了抚胡须，浑浊老眼中完全充满了那奇异的睿智之色。
“殿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一旁单膝跪地的燕十三，立马察觉到了大供俸的异样，于是便提醒姬云阙“殿下，大供俸这是年纪大了，又犯病了。”
姬云阙再再再一次僵住，缓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