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的名字,写在同一场雨里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16:23 字数:11246

藤代澄夏后来想过很多次。

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另一个人变得熟悉的。

第一次见面当然不算。

交换名字也不算。

知道对方在哪个班,喜欢喝什么饮料,放学以后会从哪一道楼梯下来——这些大概也不能算。

所谓“熟悉”,似乎并不存在一个准确的瞬间。

不会像考试结束的铃声一样响起来。

也不会有人在某一天郑重其事地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你们已经是朋友了。

它更像六月的梅雨。

一开始只是某个早晨,空气比平常潮湿一点。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等你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浸在雨里。

第二天早上,春川凪确实出现在了鞋柜附近。

手里依旧拎着一袋坏伞。

就是没有澄夏的那把。

所以她那句——

“你看,又见面了。”

并没有让澄夏感到任何命运般的浪漫。

她只问:

“我的伞呢?”

凪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早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因为你昨天说会修。”

“我昨天好像没说今天一定修好。”

“你说‘下次下雨之前’。”

“对啊。”

凪抬手指了指窗外。

“现在已经在下了。”

“所以已经超过期限了。”

“……”

“前辈。”

“藤代同学。”

“怎么了?”

“做人不用这么严谨。”

“不严谨才会忘记别人的东西。”

凪沉默。

然后点头。

“好有道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

澄夏甚至怀疑她只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

事实上,她猜对了。

凪很快晃了晃手里那袋伞。

“我今天又捡到了两把。”

“所以呢?”

“所以你的零件可能有了。”

“真的?”

“可能。”

“……”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这个人果然不可靠’的眼神。”

澄夏想了想。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凪愣住。

然后笑了很久。

后来澄夏才发现。

春川凪很喜欢听她说这种话。

准确来说,是很喜欢故意说一些奇怪的东西,然后等澄夏一本正经地反驳。

至于为什么。

澄夏那时候并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高三前辈大概有一点无聊。

从那天以后。

旧体育馆旁边的储物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澄夏放学以后偶尔会去的地方。

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那把伞。

至少澄夏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三次过去时。

凪正在拆一把深蓝色长柄伞。

她把六根拆下来的伞骨全堆在桌子上。

工具散得到处都是。

钳子压着胶带。

螺丝混在不同尺寸的垫片里。

连本来装零件的小盒子都空着。

澄夏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然后问:

“为什么会这么乱?”

凪从桌子下面抬起头。

嘴里还咬着一段透明固定线。

“嗯?”

“桌子。”

凪看了一眼。

“挺好的啊。”

“哪里好?”

“需要什么都在手边。”

“可是你刚才在找什么?”

“螺丝刀。”

“在哪里?”

“还没找到。”

“……”

澄夏走进来。

在工具堆下面抽出一把十字螺丝刀。

递给她。

凪接过去。

“谢谢。”

“为什么会压在这里?”

“不知道。”

“工具不能固定放好吗?”

“固定放的话每次还要走过去拿。”

“现在你找了五分钟。”

“藤代同学。”

“嗯?”

“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当仓库管理员。”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把所有东西贴标签。”

澄夏低头看着桌上的混乱。

“至少不会把螺丝和垃圾混在一起。”

“这里没有垃圾。”

澄夏从桌角拿起一个已经撕开的糖纸。

凪:“……”

澄夏又拿起半截吸管。

凪:“……”

最后,她在钳子下面发现了一张两周前过期的便利店优惠券。

两个人一起沉默。

凪抬手。

非常自然地把那几样东西从澄夏手里拿走。

“现在没有了。”

“不是这个问题。”

“问题已经解决了。”

“只是把证据扔掉了。”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嘛。”

从那天开始。

澄夏在储物间做的第一件事,就从“确认自己的伞有没有修好”变成了“整理桌子”。

她买了三个大小不同的透明收纳盒。

分别贴上标签。

螺丝。

固定线。

备用伞骨。

剩下一些无法分类的零件则装进第四个盒子。

凪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字。

很认真地评价:

“好可怕。”

澄夏正在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分开。

“哪里?”

“突然觉得这里像一个正规的地方了。”

“这里本来就应该是正规的地方。”

“可是它只是仓库。”

“仓库也要整理。”

“藤代同学以后一定是那种家里的调味料都会按高度排列的人。”

澄夏停下动作。

“按使用频率比较合理。”

凪看了她两秒。

“你居然真的考虑过。”

“我只是在回答。”

“以后去你家一定不能乱动东西。”

澄夏下意识回答:

“前辈为什么会去我家?”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很长。

可能只有半秒。

凪眨了眨眼。

然后笑起来。

“也是。”

她低下头继续修伞。

“我随便说的。”

澄夏也继续分螺丝。

可是刚才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

在脑子里多停了一会儿。

她把最后一枚螺丝放进盒子。

啪。

盖上。

没再想了。

修雨伞比澄夏想象中麻烦。

她原本以为所谓“修”,无非是把弯掉的地方掰回去,再缠上胶带。

第一次真正动手时,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伞骨有不同结构。

支撑杆的长度也不一样。

有些地方只是变形。

有些接口却已经断掉。

塑料伞面撕裂以后,要先判断破口的位置。

如果靠近受力点,单纯贴透明胶很快还会裂开。

“所以这里要先缝。”

凪坐在地板上。

把一把透明伞摊在两个人中间。

她手里拿着针和透明尼龙线。

澄夏看了看。

“前辈还会缝东西?”

“当然。”

“看不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越来越失礼了?”

“只是事实。”

“你以前明明还会叫我春川前辈。”

“现在也会。”

“语气已经完全没有敬意。”

澄夏没有理她。

低头看着破掉的位置。

“这里怎么缝?”

凪凑过来。

“从这边穿。”

两个人离得突然很近。

近到澄夏能看清凪垂下来的几缕头发。

她愣了一下。

凪却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握着澄夏的手,把针从伞面边缘穿过去。

“不要拉得太紧。”

“为什么?”

“透明塑料会裂。”

“这样?”

“再松一点。”

“这样?”

“嗯。”

凪松开手。

澄夏低头。

针还捏在自己指间。

刚才被握住的位置,莫名残留着一点温度。

“接下来呢?”

她问。

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接下来重复。”

“多少次?”

“到这里。”

凪用指尖比了一段距离。

澄夏开始缝。

第一针还算顺利。

第二针歪了。

第三针又太靠外。

她皱眉。

重新拆掉。

凪在旁边看。

“你居然会因为一把破伞缝得不直重新来。”

“既然要修,当然应该修好。”

“可是反正能用。”

“能用和修好不是一回事。”

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适合这里的。”

澄夏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又是这句话。

凪有时候很奇怪。

会突然说一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然后在澄夏真的追问以前,把它轻轻放过去。

像往水面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看见涟漪以后,就满意了。

六月二十七日。

学校里多了一把黄色伞柄的透明伞。

澄夏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第一把由她参与修好的。

严格来说。

她只负责重新固定伞面。

伞骨还是凪换的。

但凪坚持把它算作“两个人的作品”。

“为什么?”

澄夏问。

“什么为什么?”

“明明大部分都是你修的。”

“你缝了这里。”

凪指着伞面上一小段几乎看不出来的线。

“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也是修。”

“……”

“而且零件是你分类以后我才找到的。”

“那是因为前辈太乱了。”

“所以功劳更大。”

放学时下着小雨。

凪把那把伞拿到教学楼入口。

靠在公共雨伞架最边缘。

伞柄上的白色胶带写着:

6月27日。

澄夏站在旁边。

“会有人用吗?”

“应该。”

“如果没人发现呢?”

“那下次再放。”

凪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在欣赏什么。

那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透明伞。

便宜。

没有特别的颜色。

也没有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

甚至因为修过,看起来比旁边新买的伞旧很多。

几分钟后。

一个没有带伞的一年级男生从里面跑出来。

他在伞架前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拿走了那把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没有发现站在远处的两个人。

也不知道是谁把伞放在这里。

撑开以后就跑进了雨里。

澄夏一直看着。

直到那把黄色伞柄混进校门外的人群。

“真的拿走了。”

“我说了吧。”

凪双手抱在脑后。

“肯定有人忘带伞。”

“他会还吗?”

“不知道。”

“如果不还?”

“不还就算了。”

“你不会觉得可惜?”

“为什么?”

“修了很久。”

“那也比一直放在仓库里强吧。”

凪看着外面的雨。

“伞修好了,不就是拿来淋雨的吗?”

澄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凪转头。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完全没有。”

“藤代同学好冷淡。”

澄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嘴角却自己弯了一点。

凪没有看到。

她们开始一起买饮料,是从某个特别闷热的下午开始。

那天雨停得很早。

湿气却全部留在空气里。

旧体育馆没有空调。

储物间里的小电扇又坏了。

凪蹲在地上修了十分钟。

最后宣布:

“这个真的修不好。”

澄夏正在给新的工具盒贴标签。

听见这句话,抬头。

“前辈不是说能修的东西不应该扔掉吗?”

“所以它不是能修的东西。”

“你只看了十分钟。”

“已经是我对电风扇最大的尊重。”

“……”

凪站起来。

拿着钱包。

“走吧。”

“去哪里?”

“续命。”

最后只是去了教学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

凪买了一罐蜜桃汽水。

澄夏买无糖柠檬茶。

凪按下按钮以后,没有立刻拿自己的饮料。

而是看着澄夏手里的瓶子。

“好喝吗?”

“还可以。”

“甜吗?”

“无糖。”

“那为什么喝?”

澄夏看她。

“饮料不一定要甜。”

“失去了灵魂。”

凪打开蜜桃汽水。

气泡“噗”地冒出来。

她喝了一口。

“这个才是夏天。”

“六月还没结束。”

“温度已经结束了。”

“温度不会结束。”

“你为什么连这种话都要纠正?”

“因为听起来很奇怪。”

凪把汽水递到她面前。

“那要不要尝一下不奇怪的?”

澄夏看着她。

“什么?”

“蜜桃。”

“不要。”

“很好喝。”

“太甜了。”

“你又没喝。”

“闻得到。”

“只闻就知道?”

“嗯。”

凪盯着她几秒。

突然把罐子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证明一下。”

澄夏后退半步。

“不要。”

“喝一口嘛。”

“前辈喝过了。”

“所以?”

凪一脸不明白。

澄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什么。”

“那喝啊。”

“不要。”

“不敢?”

“这和敢不敢没有关系。”

“果然是不敢。”

澄夏很讨厌这种明知道逻辑不成立,却还是故意刺激人的说法。

所以最后她接过了罐子。

喝了一小口。

太甜。

还有很强的蜜桃香精味。

她皱眉。

凪立刻问:

“怎么样?”

“很难喝。”

“骗人。”

“真的。”

“刚才明明皱眉以前停了一秒。”

“因为在确认。”

“确认什么?”

“到底有多难喝。”

凪把汽水抢回去。

“以后不给你喝了。”

“本来也没想喝。”

“藤代同学没有品味。”

“前辈只是喜欢糖水。”

“蜜桃汽水。”

“有区别吗?”

“当然。”

两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争论了接近五分钟。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澄夏回去以后才发现。

自己的柠檬茶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

有一次,她们错过了公交。

原因是凪在储物间找一把已经修好的折叠伞。

她说:“肯定就在这里。”

澄夏问:“你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凪:“大概星期一。”

那天是星期五。

最后伞在一个标着“备用伞骨”的纸箱后面找到。

澄夏觉得这件事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荒谬。

她们跑到车站外公交站时。

车刚开走。

尾灯在前面的路口一闪。

消失了。

下一班二十七分钟以后。

凪站在站牌前。

“完蛋。”

澄夏喘着气。

“都是前辈的错。”

“为什么?”

“如果不是找那把伞,就不会错过。”

“可是找到了。”

“和错过公交并不冲突。”

“但我很有成就感。”

“……”

澄夏坐到旁边长椅。

凪也跟着坐下来。

天空刚下过雨。

路灯下面的地面还亮着。

公交站附近没有多少人。

远处便利店的音乐每次自动门打开,都会短暂飘出来。

两个人什么也没做。

只是坐着等下一班车。

最开始,澄夏觉得二十七分钟很长。

结果凪突然指着对面。

“那只猫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

澄夏顺着她看。

围墙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

“我怎么知道。”

“感觉见过。”

“前辈每天都错过公交?”

“偶尔。”

“那不是值得自豪的事。”

“它看起来很胖。”

“不要转移话题。”

“是不是附近有人喂?”

后来两个人讨论了十分钟那只猫到底有没有主人。

又讨论它为什么在雨后坐在围墙上。

凪说它可能是在等恋人。

澄夏说猫不会按人类标准谈恋爱。

凪说澄夏的想象力又不够。

等公交终于开来。

澄夏才发现。

二十七分钟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七月初,澄夏第一次和凪一起吃午饭。

不是约好的。

她只是去储物间取前一天忘在那里的一本笔记。

推门以后,发现凪正坐在地板上吃便利店便当。

“为什么在这里吃?”

澄夏问。

“安静。”

“高三教室呢?”

“太吵。”

“天台?”

“太热。”

“食堂?”

“人多。”

凪掰开一次性筷子。

“这里最好。”

澄夏本来准备拿完笔记就走。

凪却抬头。

“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

“我带了便当。”

“所以?”

“……”

澄夏最后还是坐下了。

她把母亲准备的便当盒放在膝盖上。

打开。

玉子烧。

西兰花。

炸鸡块。

还有一小份胡萝卜金平。

凪从旁边看了一眼。

“好豪华。”

“很普通。”

“我只有这个。”

她展示自己的便利店便当。

炸猪排盖饭。

以及一盒布丁。

澄夏看了看。

“没有蔬菜。”

“有葱。”

“那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只有一点。”

“蔬菜的尊严被你无视了。”

澄夏懒得回答。

吃到一半。

她夹起一块胡萝卜。

停顿了一下。

又放回去。

凪注意到了。

“你不喜欢胡萝卜?”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最后吃。”

“哦。”

过了一会儿。

澄夏又夹起那块胡萝卜。

看了两秒。

放到米饭旁边。

凪没说话。

第三次。

澄夏刚准备把它夹起来。

另一双筷子突然伸过来。

把胡萝卜拿走了。

澄夏愣住。

凪已经吃进嘴里。

“前辈。”

“嗯?”

“那是我的。”

“你不是不吃吗?”

“我会吃。”

“你已经躲它十分钟了。”

“我只是最后吃。”

“它好可怜。”

“胡萝卜不会觉得可怜。”

“那我帮它结束痛苦。”

“……”

澄夏低头看便当盒。

里面确实干净了。

她沉默两秒。

“前辈喜欢胡萝卜?”

“还好。”

“那为什么吃?”

“因为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

“可是你不想吃。”

凪说得很随便。

随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猪排饭。

澄夏却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那顿饭最后剩下的玉子烧,比平常甜了一点。

之后几次一起吃午饭。

凪总会非常自然地拿走澄夏不喜欢的东西。

胡萝卜。

香菇。

偶尔还有青椒。

澄夏一开始会说:

“我自己可以吃。”

凪就回答:

“可是你不想吃。”

后来澄夏不说了。

再后来。

母亲偶尔在便当里放了很多胡萝卜。

澄夏看见时,甚至会下意识想:

今天给她一半好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

她盯着便当盒愣了很久。

凪忘事情的程度,比澄夏原先预想得还要严重。

忘带体育服。

忘记还图书馆的书。

忘记第二天有小测。

甚至会忘记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过午饭。

七月第二周。

澄夏去高三楼层找她。

刚到四班门口。

就看见凪站在教室最后面的值日表前。

手里拿着粉笔。

表情非常凝重。

澄夏走过去。

“怎么了?”

凪指着黑板。

“我好像昨天值日。”

“然后?”

“忘了写记录。”

“……”

教室后面挂着一本值日日志。

每天要写天气、出席情况以及简单的班级事项。

凪昨天负责。

整页空白。

“老师没说?”

“高桥老师今天开会。”

“那你现在补。”

“问题是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澄夏看她。

“昨天星期三。”

“我知道。”

“天气上午阴,下午四点左右下过雨。”

“嗯。”

“出席人数问班长。”

“然后?”

“第五节调过座位。”

“还有?”

“高三四班的事我怎么知道。”

凪一脸可怜。

“藤代同学。”

“干什么?”

“救命。”

最后澄夏居然真的站在高三四班后面,帮一个高三前辈回忆她自己的值日内容。

凪写字很快。

也很潦草。

澄夏看了两行,忍不住拿过粉笔。

“这个字太乱了。”

“看得懂就行。”

“老师可能看不懂。”

“高桥老师应该已经习惯了。”

“不要让老师习惯这种事。”

她把日期重新写了一遍。

凪站在旁边看。

“你字好漂亮。”

“普通。”

“很像教科书。”

“这算夸奖吗?”

“当然。”

“听起来不像。”

“那像什么?”

“说我没有个性。”

凪笑了一声。

“藤代同学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我没有在意。”

“你刚才明显在意。”

“……”

澄夏把粉笔还给她。

“剩下的自己写。”

“诶?”

“我又不是高三四班的值日生。”

“都帮到这里了。”

“所以剩下的自己做。”

“好严格。”

澄夏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

“澄夏。”

她停下。

第一次。

凪没有叫她藤代同学。

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很自然。

自然得像只是为了让她停下来。

澄夏回过头。

凪好像自己也刚刚意识到。

两个人隔着几张课桌看着彼此。

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凪先眨眼。

“那个……”

她指了指日志。

“天气是下午四点开始下,对吧?”

“……”

原来只是问这个。

澄夏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停了那么久。

“差不多。”

“哦。”

凪低头写。

“谢谢。”

澄夏走出教室。

下楼时。

耳边却莫名其妙地一直留着刚才那两个字。

澄夏。

她平常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

被母亲叫。

被同学叫。

点名时也会被老师叫。

可是从凪嘴里说出来。

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真正交换联系方式,是七月十三日。

在此之前,两个人已经认识了接近一个月。

澄夏后来才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她们明明一起修伞。

一起吃过午饭。

错过公交。

每天在学校碰面。

凪甚至知道澄夏不吃胡萝卜。

却没有任何校外联系的方法。

那天放学。

澄夏刚走出校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藤代同学!”

她回头。

凪一路跑出来。

跑到面前的时候明显有些喘。

她弯下腰。

一只手撑着膝盖。

“等、等一下……”

澄夏皱眉。

“前辈?”

“嗯?”

“你体力是不是很差?”

凪抬头。

额前有一点汗。

“只是刚才跑太快。”

“从教学楼到这里而已。”

“高三学生已经老了。”

“只差一年。”

“这一年很关键。”

澄夏正准备反驳。

凪已经拿出手机。

“联系方式。”

“什么?”

“给我。”

“为什么?”

“我今天才发现,我们居然没有。”

“所以呢?”

“万一你的伞修好了,我怎么通知你?”

澄夏看着她。

“前辈会主动通知?”

“当然。”

“你已经拖了快一个月。”

“所以更需要联系方式。”

这个逻辑依旧有问题。

但澄夏还是拿出手机。

交换完成以后。

凪盯着屏幕。

“头像是天空?”

“嗯。”

“好普通。”

“前辈的是一把断掉的伞。”

“很有个性吧。”

“为什么要用坏伞当头像?”

“这是我修好前拍的。”

“修好以后呢?”

“忘了拍。”

“……”

很符合她。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澄夏坐电车回家。

晚上九点十三分。

手机响了一声。

她刚洗完澡。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

拿起来以后,看见一个新的聊天框。

春川凪。

这是交换联系方式以后,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没有问候。

没有贴图。

甚至没有一句“我是春川”。

只有:

「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澄夏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我每天都看天气预报。」

凪几乎秒回。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几秒以后。

「测试一下联系方式能不能用。」

澄夏:“……”

她回:

「已经证明可以用了。」

凪:

「太好了。」

后面跟了一只很丑的青蛙。

澄夏第一次看见那个贴图时,觉得完全不符合审美。

后来却会在很多年后。

仍然清楚地记得它的样子。

七月中旬。

东京短暂地晴了几天。

天气预报说梅雨可能即将结束。

午后的天空蓝得几乎看不到云。

蝉也开始叫。

凪却仍然每天晚上给澄夏发天气。

「明天晴。」

「我知道。」

第二天。

「明天阴。」

「嗯。」

第三天。

「降水概率20%。」

「这也需要提醒?」

「20%也是有概率的。」

第四天。

「下午可能有阵雨。」

澄夏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软件上写10%。」

凪:

「我不相信它。」

澄夏:

「前辈自己的预测更不准。」

凪:

「信念问题。」

澄夏不知道这算什么信念。

但还是每天回复。

有时候一个“嗯”。

有时候“知道了”。

偶尔会告诉她:

“明天其实是晴天。”

凪就说:

“那更好。”

久而久之。

晚上九点左右。

手机一响。

澄夏甚至不用拿起来。

也大概知道是谁。

奇怪的是。

她并不觉得烦。

七月十九日。

那天真正下雨的时候。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

澄夏对此感到无法接受。

“为什么会下?”

她站在书店门口。

看着突然砸下来的雨。

五分钟前天空还只是稍微有点暗。

现在整条街已经模糊成灰色。

凪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刚买的漫画杂志。

“因为云想下。”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谁?”

“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又听不到。”

澄夏低头看手机。

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

预计十五分钟后阵雨。

可雨已经到了。

“前辈昨天不是提醒我今天晴吗?”

“天气预报这么写的。”

“你不是不相信天气预报?”

“有时候还是要相信科学。”

“偏偏今天?”

凪忍不住笑。

“对不起。”

“完全没有在反省。”

雨越下越大。

书店离车站还有七八分钟。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伞。

凪看了一眼街对面。

“跑吗?”

“这么大?”

“前面有屋檐。”

“至少一百米。”

“年轻人。”

“前辈不是昨天才说高三已经老了?”

“今天恢复青春了。”

她说完就跑。

“等等——”

澄夏没有办法。

只能跟上。

雨几乎在十秒内把两个人淋透。

凪跑到一半开始笑。

“为什么笑?”

澄夏喊。

“因为你好狼狈!”

“前辈也一样!”

“我平常就这样!”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两个人最终躲到一栋陌生公寓的一楼屋檐下。

其实不算真正的门厅。

只是入口向里面缩了一小块。

雨还是会被风吹进来。

澄夏的刘海已经湿了。

衬衫肩膀贴在皮肤上。

袜子也湿了一半。

她低头看自己。

“糟透了。”

凪靠在墙边喘气。

“挺有趣的。”

“哪里有趣?”

“你头发。”

澄夏抬头。

“怎么了?”

凪伸手。

似乎想碰。

可到一半又停住。

改成指。

“这里翘起来了。”

澄夏用手压。

“哪边?”

“左边。”

“这样?”

“更翘了。”

“……”

凪开始笑。

澄夏瞪她。

“前辈现在也很狼狈。”

“我知道啊。”

“领结都湿了。”

“本来就不重要。”

“头发也贴在脸上。”

“嗯。”

“鞋里肯定进水了。”

“超级多。”

“那到底在笑什么?”

凪靠着墙。

肩膀还因为刚才跑步微微起伏。

“因为很好玩嘛。”

澄夏无法理解。

“淋雨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淋雨。”

“那是什么?”

凪想了一下。

“和你一起跑。”

她说。

语气非常自然。

澄夏怔住。

雨声填满短暂的空白。

哗啦啦地落在街道上。

因为雨太大。

远处汽车和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

这块小小的屋檐像突然被从城市里隔了出来。

只剩她们两个。

澄夏移开视线。

“……很蠢。”

“什么?”

“明明可以在书店等雨停。”

“可是已经跑出来了。”

“所以更蠢。”

“那你为什么跟着跑?”

“因为前辈先跑了。”

“我跑你就跟?”

“我以为你知道附近哪里可以躲雨。”

凪沉默。

“我不知道。”

澄夏看回她。

“所以你只是突然跑?”

“嗯。”

“……”

她真的很想问。

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人。

就在这时。

凪走出屋檐一步。

澄夏立刻说:

“你去哪?”

“看看雨。”

“站这里也能看。”

“体验一下。”

“什么?”

凪低头。

鞋尖面前正好有一个很浅的水坑。

澄夏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辈。”

“嗯?”

“不要。”

“什么不要?”

“别踩。”

凪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上次也这样。”

“上次?”

“七月初。”

“你居然还记得。”

“所以别——”

啪。

凪一脚踩进去。

水花很漂亮地溅起来。

准确地落在澄夏的小腿和袜子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澄夏低头。

看着湿得彻底的袜子。

再抬头。

凪已经在笑。

“春川前辈。”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道歉。”

“有啊。”

“边笑边说不算。”

“那我重新——”

澄夏也走进雨里。

抬脚。

凪立刻后退。

“等一下。”

“怎么?”

“藤代同学应该是冷静派吧。”

“谁规定的?”

“人设。”

“谁给我定的?”

“我。”

“那现在改掉。”

澄夏踩下去。

凪躲开了大部分。

还是被水溅到裙摆。

“你居然真的来!”

“前辈先开始的。”

“好记仇!”

“这是正当反击。”

凪转身跑。

澄夏追上去。

两个人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躲雨。

沿着人行道跑了半条街。

谁踩到水洼。

谁被溅湿。

哪一句话根本听不清。

全部乱成一团。

最后她们跑进车站前便利店的屋檐。

自动门打开。

冷气扑出来。

店里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停下来。

凪扶着膝盖喘气。

澄夏也没好多少。

头发彻底湿透。

裙摆不断往下滴水。

她看了凪一眼。

凪也看着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

两个人突然一起笑了。

澄夏笑得弯下腰。

根本停不下来。

可能是因为太狼狈。

可能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蠢。

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不需要顾虑声音。

不需要想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只是觉得好笑。

于是就笑了。

雨还在外面下。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落在潮湿的地面。

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看她们一眼。

澄夏完全没有在意。

直到笑得肚子有些疼。

她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水。

“真的……”

她喘了一口气。

“都是前辈的错。”

凪没有回答。

澄夏以为她还在笑。

抬起头。

却发现凪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

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怎么了?”

澄夏问。

凪像突然回神。

“没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看我?”

“……”

凪顿了一下。

又笑起来。

“只是发现。”

“什么?”

“你原来会笑成这样啊。”

澄夏愣住。

“什么意思?”

“平常看起来很严肃。”

“我没有。”

“有。”

“没有。”

“绝对有。”

凪学着她平时的语气。

“‘前辈,工具应该分类。’”

“……”

“‘前辈,公交还有三分钟。’”

“……”

“‘前辈,胡萝卜还给我。’”

“最后一句我没有说过。”

“差不多。”

澄夏看了她两秒。

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水。

凪立刻后退。

“等一下,这里是便利店!”

“前辈原来知道不能乱踩水。”

“我一直知道。”

澄夏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很轻。

这次很快停住。

凪却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天回家以后。

澄夏不知道的是。

春川凪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件事。

藤代澄夏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会先弯起来。

和她平常一本正经的样子。

完全不一样。

那场阵雨以后。

天气预报变成了凪真正的习惯。

每天。

几乎没有漏掉。

「明天晴,最高气温31℃。」

「今天不是已经31℃了吗?」

「明天继续。」

「这算什么提醒?」

第二天。

「明天下午下雨。」

「概率多少?」

「50%。」

「天气软件写40%。」

「我比软件多担心10%。」

澄夏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回复:

「这种东西可以加的吗?」

凪:

「可以。」

又一天。

「台风可能周末到。」

下面附上一张气象图。

澄夏放大看了看。

「这不是上周的路径图吗?」

几分钟后。

「发错了。」

「前辈。」

「至少台风是真的。」

「今年有很多台风。」

「所以我没有完全错。」

凪总有办法把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变得很麻烦。

天气预报也是。

澄夏明明每天自己都会看。

而且她查得比凪认真得多。

小时降雨。

降温时间。

降水概率。

甚至出门以前会看雨云雷达。

所以那些消息理论上没有任何必要。

她不需要春川凪告诉她第二天下不下雨。

可手机每天晚上响起时。

她还是会打开。

有时在写作业。

有时刚洗完澡。

有时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只要看见那个名字。

她就会点进去。

而且慢慢开始在消息迟到的时候。

注意时间。

九点十二分。

没有。

九点二十。

还是没有。

九点四十三。

澄夏会想:

今天为什么没发?

当然。

这不代表什么。

也许凪在洗澡。

也许忘了。

本来就是毫无必要的消息。

没有什么必须每天发送的约定。

可是如果到了十点半仍然没有收到。

澄夏就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

确认是不是静音。

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

然后在凪十一点零三分终于发来:

「忘了。明天晴。」

的时候。

莫名松一口气。

她没有意识到。

或者不愿意承认。

自己正在等待。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一。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都是晴天。

梅雨已经基本结束。

晚上的空气仍然闷热。

窗外能听见蝉声。

澄夏洗完澡。

坐在书桌前。

九点零七分。

手机响。

她几乎没有思考,就拿了起来。

春川凪。

「明天最高气温32℃。」

「晴。」

「记得防晒。」

澄夏看着那三行字。

忽然产生了一点疑问。

她打开天气软件。

晴。

降雨概率百分之零。

没有台风。

没有阵雨。

连云都很少。

于是她退回聊天框。

输入:

「明天不是晴天吗?」

凪很快回复:

「对啊。」

澄夏: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这次没有秒回。

屏幕上出现“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再次消失。

澄夏坐在桌前。

不知道凪在纠结什么。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窗外一只蝉还在很固执地叫。

她低头。

正准备把手机放下。

消息终于来了。

只有三个字。

「习惯了。」

澄夏看着它。

没有马上回复。

房间里的电风扇慢慢转动。

桌面摊着还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

窗户外面没有雨。

天气软件也明确告诉她。

明天不会下雨。

所以那条消息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会忘记带伞。

因为根本不需要带。

不会被突然的阵雨困住。

也不会因为没有凪的提醒,就不知道第二天是什么天气。

可澄夏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习惯了。」

她忽然想起。

六月以前。

自己晚上九点都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写作业。

看书。

吹头发。

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和现在也没有区别。

可是又好像有哪里完全不同。

因为那时候。

九点不会有一个人突然告诉她:

明天下雨。

明天晴。

要降温。

台风要来了。

记得带伞。

记得防晒。

那些信息一点也不重要。

真正奇怪的是。

有人每天都想起她。

然后把这些毫无必要的事情发过来。

澄夏把手机放到桌面。

过了几秒。

又拿起来。

她输入:

「哦。」

看了一眼。

删掉。

重新输入:

「以后不用特意发。」

停了一下。

还是删除。

最后什么也没说。

关掉屏幕。

一分钟后。

她又把手机点亮。

聊天框仍停在那里。

最后一条。

「习惯了。」

澄夏忽然发现。

春川凪好像已经养成了一个关于她的习惯。

而比这件事更麻烦的是——

她似乎也已经养成了一个关于春川凪的习惯。

每天晚上。

等一个完全没必要的天气预报。

她趴到桌上。

额头轻轻抵住手臂。

窗外没有雨。

城市被夏夜潮湿的空气笼罩。

很久以后。

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回复了一句:

「知道了。」

发送以后。

几乎立刻。

凪回了那只很丑的青蛙。

澄夏看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

没有再碰。

那天晚上。

东京没有下雨。

第二天也没有。

梅雨就这样快要结束了。

可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那场雨。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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