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代澄夏后来想过很多次。
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另一个人变得熟悉的。
第一次见面当然不算。
交换名字也不算。
知道对方在哪个班,喜欢喝什么饮料,放学以后会从哪一道楼梯下来——这些大概也不能算。
所谓“熟悉”,似乎并不存在一个准确的瞬间。
不会像考试结束的铃声一样响起来。
也不会有人在某一天郑重其事地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你们已经是朋友了。
它更像六月的梅雨。
一开始只是某个早晨,空气比平常潮湿一点。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等你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浸在雨里。
第二天早上,春川凪确实出现在了鞋柜附近。
手里依旧拎着一袋坏伞。
就是没有澄夏的那把。
所以她那句——
“你看,又见面了。”
并没有让澄夏感到任何命运般的浪漫。
她只问:
“我的伞呢?”
凪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早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因为你昨天说会修。”
“我昨天好像没说今天一定修好。”
“你说‘下次下雨之前’。”
“对啊。”
凪抬手指了指窗外。
“现在已经在下了。”
“所以已经超过期限了。”
“……”
“前辈。”
“藤代同学。”
“怎么了?”
“做人不用这么严谨。”
“不严谨才会忘记别人的东西。”
凪沉默。
然后点头。
“好有道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
澄夏甚至怀疑她只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
事实上,她猜对了。
凪很快晃了晃手里那袋伞。
“我今天又捡到了两把。”
“所以呢?”
“所以你的零件可能有了。”
“真的?”
“可能。”
“……”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这个人果然不可靠’的眼神。”
澄夏想了想。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凪愣住。
然后笑了很久。
后来澄夏才发现。
春川凪很喜欢听她说这种话。
准确来说,是很喜欢故意说一些奇怪的东西,然后等澄夏一本正经地反驳。
至于为什么。
澄夏那时候并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高三前辈大概有一点无聊。
从那天以后。
旧体育馆旁边的储物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澄夏放学以后偶尔会去的地方。
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那把伞。
至少澄夏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三次过去时。
凪正在拆一把深蓝色长柄伞。
她把六根拆下来的伞骨全堆在桌子上。
工具散得到处都是。
钳子压着胶带。
螺丝混在不同尺寸的垫片里。
连本来装零件的小盒子都空着。
澄夏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然后问:
“为什么会这么乱?”
凪从桌子下面抬起头。
嘴里还咬着一段透明固定线。
“嗯?”
“桌子。”
凪看了一眼。
“挺好的啊。”
“哪里好?”
“需要什么都在手边。”
“可是你刚才在找什么?”
“螺丝刀。”
“在哪里?”
“还没找到。”
“……”
澄夏走进来。
在工具堆下面抽出一把十字螺丝刀。
递给她。
凪接过去。
“谢谢。”
“为什么会压在这里?”
“不知道。”
“工具不能固定放好吗?”
“固定放的话每次还要走过去拿。”
“现在你找了五分钟。”
“藤代同学。”
“嗯?”
“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当仓库管理员。”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把所有东西贴标签。”
澄夏低头看着桌上的混乱。
“至少不会把螺丝和垃圾混在一起。”
“这里没有垃圾。”
澄夏从桌角拿起一个已经撕开的糖纸。
凪:“……”
澄夏又拿起半截吸管。
凪:“……”
最后,她在钳子下面发现了一张两周前过期的便利店优惠券。
两个人一起沉默。
凪抬手。
非常自然地把那几样东西从澄夏手里拿走。
“现在没有了。”
“不是这个问题。”
“问题已经解决了。”
“只是把证据扔掉了。”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嘛。”
从那天开始。
澄夏在储物间做的第一件事,就从“确认自己的伞有没有修好”变成了“整理桌子”。
她买了三个大小不同的透明收纳盒。
分别贴上标签。
螺丝。
固定线。
备用伞骨。
剩下一些无法分类的零件则装进第四个盒子。
凪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字。
很认真地评价:
“好可怕。”
澄夏正在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分开。
“哪里?”
“突然觉得这里像一个正规的地方了。”
“这里本来就应该是正规的地方。”
“可是它只是仓库。”
“仓库也要整理。”
“藤代同学以后一定是那种家里的调味料都会按高度排列的人。”
澄夏停下动作。
“按使用频率比较合理。”
凪看了她两秒。
“你居然真的考虑过。”
“我只是在回答。”
“以后去你家一定不能乱动东西。”
澄夏下意识回答:
“前辈为什么会去我家?”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很长。
可能只有半秒。
凪眨了眨眼。
然后笑起来。
“也是。”
她低下头继续修伞。
“我随便说的。”
澄夏也继续分螺丝。
可是刚才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
在脑子里多停了一会儿。
她把最后一枚螺丝放进盒子。
啪。
盖上。
没再想了。
修雨伞比澄夏想象中麻烦。
她原本以为所谓“修”,无非是把弯掉的地方掰回去,再缠上胶带。
第一次真正动手时,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伞骨有不同结构。
支撑杆的长度也不一样。
有些地方只是变形。
有些接口却已经断掉。
塑料伞面撕裂以后,要先判断破口的位置。
如果靠近受力点,单纯贴透明胶很快还会裂开。
“所以这里要先缝。”
凪坐在地板上。
把一把透明伞摊在两个人中间。
她手里拿着针和透明尼龙线。
澄夏看了看。
“前辈还会缝东西?”
“当然。”
“看不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越来越失礼了?”
“只是事实。”
“你以前明明还会叫我春川前辈。”
“现在也会。”
“语气已经完全没有敬意。”
澄夏没有理她。
低头看着破掉的位置。
“这里怎么缝?”
凪凑过来。
“从这边穿。”
两个人离得突然很近。
近到澄夏能看清凪垂下来的几缕头发。
她愣了一下。
凪却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握着澄夏的手,把针从伞面边缘穿过去。
“不要拉得太紧。”
“为什么?”
“透明塑料会裂。”
“这样?”
“再松一点。”
“这样?”
“嗯。”
凪松开手。
澄夏低头。
针还捏在自己指间。
刚才被握住的位置,莫名残留着一点温度。
“接下来呢?”
她问。
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接下来重复。”
“多少次?”
“到这里。”
凪用指尖比了一段距离。
澄夏开始缝。
第一针还算顺利。
第二针歪了。
第三针又太靠外。
她皱眉。
重新拆掉。
凪在旁边看。
“你居然会因为一把破伞缝得不直重新来。”
“既然要修,当然应该修好。”
“可是反正能用。”
“能用和修好不是一回事。”
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适合这里的。”
澄夏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又是这句话。
凪有时候很奇怪。
会突然说一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然后在澄夏真的追问以前,把它轻轻放过去。
像往水面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
看见涟漪以后,就满意了。
六月二十七日。
学校里多了一把黄色伞柄的透明伞。
澄夏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第一把由她参与修好的。
严格来说。
她只负责重新固定伞面。
伞骨还是凪换的。
但凪坚持把它算作“两个人的作品”。
“为什么?”
澄夏问。
“什么为什么?”
“明明大部分都是你修的。”
“你缝了这里。”
凪指着伞面上一小段几乎看不出来的线。
“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也是修。”
“……”
“而且零件是你分类以后我才找到的。”
“那是因为前辈太乱了。”
“所以功劳更大。”
放学时下着小雨。
凪把那把伞拿到教学楼入口。
靠在公共雨伞架最边缘。
伞柄上的白色胶带写着:
6月27日。
澄夏站在旁边。
“会有人用吗?”
“应该。”
“如果没人发现呢?”
“那下次再放。”
凪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在欣赏什么。
那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透明伞。
便宜。
没有特别的颜色。
也没有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
甚至因为修过,看起来比旁边新买的伞旧很多。
几分钟后。
一个没有带伞的一年级男生从里面跑出来。
他在伞架前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拿走了那把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没有发现站在远处的两个人。
也不知道是谁把伞放在这里。
撑开以后就跑进了雨里。
澄夏一直看着。
直到那把黄色伞柄混进校门外的人群。
“真的拿走了。”
“我说了吧。”
凪双手抱在脑后。
“肯定有人忘带伞。”
“他会还吗?”
“不知道。”
“如果不还?”
“不还就算了。”
“你不会觉得可惜?”
“为什么?”
“修了很久。”
“那也比一直放在仓库里强吧。”
凪看着外面的雨。
“伞修好了,不就是拿来淋雨的吗?”
澄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凪转头。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完全没有。”
“藤代同学好冷淡。”
澄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嘴角却自己弯了一点。
凪没有看到。
她们开始一起买饮料,是从某个特别闷热的下午开始。
那天雨停得很早。
湿气却全部留在空气里。
旧体育馆没有空调。
储物间里的小电扇又坏了。
凪蹲在地上修了十分钟。
最后宣布:
“这个真的修不好。”
澄夏正在给新的工具盒贴标签。
听见这句话,抬头。
“前辈不是说能修的东西不应该扔掉吗?”
“所以它不是能修的东西。”
“你只看了十分钟。”
“已经是我对电风扇最大的尊重。”
“……”
凪站起来。
拿着钱包。
“走吧。”
“去哪里?”
“续命。”
最后只是去了教学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
凪买了一罐蜜桃汽水。
澄夏买无糖柠檬茶。
凪按下按钮以后,没有立刻拿自己的饮料。
而是看着澄夏手里的瓶子。
“好喝吗?”
“还可以。”
“甜吗?”
“无糖。”
“那为什么喝?”
澄夏看她。
“饮料不一定要甜。”
“失去了灵魂。”
凪打开蜜桃汽水。
气泡“噗”地冒出来。
她喝了一口。
“这个才是夏天。”
“六月还没结束。”
“温度已经结束了。”
“温度不会结束。”
“你为什么连这种话都要纠正?”
“因为听起来很奇怪。”
凪把汽水递到她面前。
“那要不要尝一下不奇怪的?”
澄夏看着她。
“什么?”
“蜜桃。”
“不要。”
“很好喝。”
“太甜了。”
“你又没喝。”
“闻得到。”
“只闻就知道?”
“嗯。”
凪盯着她几秒。
突然把罐子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证明一下。”
澄夏后退半步。
“不要。”
“喝一口嘛。”
“前辈喝过了。”
“所以?”
凪一脸不明白。
澄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什么。”
“那喝啊。”
“不要。”
“不敢?”
“这和敢不敢没有关系。”
“果然是不敢。”
澄夏很讨厌这种明知道逻辑不成立,却还是故意刺激人的说法。
所以最后她接过了罐子。
喝了一小口。
太甜。
还有很强的蜜桃香精味。
她皱眉。
凪立刻问:
“怎么样?”
“很难喝。”
“骗人。”
“真的。”
“刚才明明皱眉以前停了一秒。”
“因为在确认。”
“确认什么?”
“到底有多难喝。”
凪把汽水抢回去。
“以后不给你喝了。”
“本来也没想喝。”
“藤代同学没有品味。”
“前辈只是喜欢糖水。”
“蜜桃汽水。”
“有区别吗?”
“当然。”
两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争论了接近五分钟。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澄夏回去以后才发现。
自己的柠檬茶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
有一次,她们错过了公交。
原因是凪在储物间找一把已经修好的折叠伞。
她说:“肯定就在这里。”
澄夏问:“你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凪:“大概星期一。”
那天是星期五。
最后伞在一个标着“备用伞骨”的纸箱后面找到。
澄夏觉得这件事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荒谬。
她们跑到车站外公交站时。
车刚开走。
尾灯在前面的路口一闪。
消失了。
下一班二十七分钟以后。
凪站在站牌前。
“完蛋。”
澄夏喘着气。
“都是前辈的错。”
“为什么?”
“如果不是找那把伞,就不会错过。”
“可是找到了。”
“和错过公交并不冲突。”
“但我很有成就感。”
“……”
澄夏坐到旁边长椅。
凪也跟着坐下来。
天空刚下过雨。
路灯下面的地面还亮着。
公交站附近没有多少人。
远处便利店的音乐每次自动门打开,都会短暂飘出来。
两个人什么也没做。
只是坐着等下一班车。
最开始,澄夏觉得二十七分钟很长。
结果凪突然指着对面。
“那只猫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
澄夏顺着她看。
围墙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
“我怎么知道。”
“感觉见过。”
“前辈每天都错过公交?”
“偶尔。”
“那不是值得自豪的事。”
“它看起来很胖。”
“不要转移话题。”
“是不是附近有人喂?”
后来两个人讨论了十分钟那只猫到底有没有主人。
又讨论它为什么在雨后坐在围墙上。
凪说它可能是在等恋人。
澄夏说猫不会按人类标准谈恋爱。
凪说澄夏的想象力又不够。
等公交终于开来。
澄夏才发现。
二十七分钟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七月初,澄夏第一次和凪一起吃午饭。
不是约好的。
她只是去储物间取前一天忘在那里的一本笔记。
推门以后,发现凪正坐在地板上吃便利店便当。
“为什么在这里吃?”
澄夏问。
“安静。”
“高三教室呢?”
“太吵。”
“天台?”
“太热。”
“食堂?”
“人多。”
凪掰开一次性筷子。
“这里最好。”
澄夏本来准备拿完笔记就走。
凪却抬头。
“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
“我带了便当。”
“所以?”
“……”
澄夏最后还是坐下了。
她把母亲准备的便当盒放在膝盖上。
打开。
玉子烧。
西兰花。
炸鸡块。
还有一小份胡萝卜金平。
凪从旁边看了一眼。
“好豪华。”
“很普通。”
“我只有这个。”
她展示自己的便利店便当。
炸猪排盖饭。
以及一盒布丁。
澄夏看了看。
“没有蔬菜。”
“有葱。”
“那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只有一点。”
“蔬菜的尊严被你无视了。”
澄夏懒得回答。
吃到一半。
她夹起一块胡萝卜。
停顿了一下。
又放回去。
凪注意到了。
“你不喜欢胡萝卜?”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最后吃。”
“哦。”
过了一会儿。
澄夏又夹起那块胡萝卜。
看了两秒。
放到米饭旁边。
凪没说话。
第三次。
澄夏刚准备把它夹起来。
另一双筷子突然伸过来。
把胡萝卜拿走了。
澄夏愣住。
凪已经吃进嘴里。
“前辈。”
“嗯?”
“那是我的。”
“你不是不吃吗?”
“我会吃。”
“你已经躲它十分钟了。”
“我只是最后吃。”
“它好可怜。”
“胡萝卜不会觉得可怜。”
“那我帮它结束痛苦。”
“……”
澄夏低头看便当盒。
里面确实干净了。
她沉默两秒。
“前辈喜欢胡萝卜?”
“还好。”
“那为什么吃?”
“因为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
“可是你不想吃。”
凪说得很随便。
随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猪排饭。
澄夏却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那顿饭最后剩下的玉子烧,比平常甜了一点。
之后几次一起吃午饭。
凪总会非常自然地拿走澄夏不喜欢的东西。
胡萝卜。
香菇。
偶尔还有青椒。
澄夏一开始会说:
“我自己可以吃。”
凪就回答:
“可是你不想吃。”
后来澄夏不说了。
再后来。
母亲偶尔在便当里放了很多胡萝卜。
澄夏看见时,甚至会下意识想:
今天给她一半好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
她盯着便当盒愣了很久。
凪忘事情的程度,比澄夏原先预想得还要严重。
忘带体育服。
忘记还图书馆的书。
忘记第二天有小测。
甚至会忘记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过午饭。
七月第二周。
澄夏去高三楼层找她。
刚到四班门口。
就看见凪站在教室最后面的值日表前。
手里拿着粉笔。
表情非常凝重。
澄夏走过去。
“怎么了?”
凪指着黑板。
“我好像昨天值日。”
“然后?”
“忘了写记录。”
“……”
教室后面挂着一本值日日志。
每天要写天气、出席情况以及简单的班级事项。
凪昨天负责。
整页空白。
“老师没说?”
“高桥老师今天开会。”
“那你现在补。”
“问题是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澄夏看她。
“昨天星期三。”
“我知道。”
“天气上午阴,下午四点左右下过雨。”
“嗯。”
“出席人数问班长。”
“然后?”
“第五节调过座位。”
“还有?”
“高三四班的事我怎么知道。”
凪一脸可怜。
“藤代同学。”
“干什么?”
“救命。”
最后澄夏居然真的站在高三四班后面,帮一个高三前辈回忆她自己的值日内容。
凪写字很快。
也很潦草。
澄夏看了两行,忍不住拿过粉笔。
“这个字太乱了。”
“看得懂就行。”
“老师可能看不懂。”
“高桥老师应该已经习惯了。”
“不要让老师习惯这种事。”
她把日期重新写了一遍。
凪站在旁边看。
“你字好漂亮。”
“普通。”
“很像教科书。”
“这算夸奖吗?”
“当然。”
“听起来不像。”
“那像什么?”
“说我没有个性。”
凪笑了一声。
“藤代同学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我没有在意。”
“你刚才明显在意。”
“……”
澄夏把粉笔还给她。
“剩下的自己写。”
“诶?”
“我又不是高三四班的值日生。”
“都帮到这里了。”
“所以剩下的自己做。”
“好严格。”
澄夏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
“澄夏。”
她停下。
第一次。
凪没有叫她藤代同学。
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很自然。
自然得像只是为了让她停下来。
澄夏回过头。
凪好像自己也刚刚意识到。
两个人隔着几张课桌看着彼此。
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凪先眨眼。
“那个……”
她指了指日志。
“天气是下午四点开始下,对吧?”
“……”
原来只是问这个。
澄夏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停了那么久。
“差不多。”
“哦。”
凪低头写。
“谢谢。”
澄夏走出教室。
下楼时。
耳边却莫名其妙地一直留着刚才那两个字。
澄夏。
她平常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
被母亲叫。
被同学叫。
点名时也会被老师叫。
可是从凪嘴里说出来。
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真正交换联系方式,是七月十三日。
在此之前,两个人已经认识了接近一个月。
澄夏后来才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她们明明一起修伞。
一起吃过午饭。
错过公交。
每天在学校碰面。
凪甚至知道澄夏不吃胡萝卜。
却没有任何校外联系的方法。
那天放学。
澄夏刚走出校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藤代同学!”
她回头。
凪一路跑出来。
跑到面前的时候明显有些喘。
她弯下腰。
一只手撑着膝盖。
“等、等一下……”
澄夏皱眉。
“前辈?”
“嗯?”
“你体力是不是很差?”
凪抬头。
额前有一点汗。
“只是刚才跑太快。”
“从教学楼到这里而已。”
“高三学生已经老了。”
“只差一年。”
“这一年很关键。”
澄夏正准备反驳。
凪已经拿出手机。
“联系方式。”
“什么?”
“给我。”
“为什么?”
“我今天才发现,我们居然没有。”
“所以呢?”
“万一你的伞修好了,我怎么通知你?”
澄夏看着她。
“前辈会主动通知?”
“当然。”
“你已经拖了快一个月。”
“所以更需要联系方式。”
这个逻辑依旧有问题。
但澄夏还是拿出手机。
交换完成以后。
凪盯着屏幕。
“头像是天空?”
“嗯。”
“好普通。”
“前辈的是一把断掉的伞。”
“很有个性吧。”
“为什么要用坏伞当头像?”
“这是我修好前拍的。”
“修好以后呢?”
“忘了拍。”
“……”
很符合她。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澄夏坐电车回家。
晚上九点十三分。
手机响了一声。
她刚洗完澡。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
拿起来以后,看见一个新的聊天框。
春川凪。
这是交换联系方式以后,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没有问候。
没有贴图。
甚至没有一句“我是春川”。
只有:
「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澄夏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我每天都看天气预报。」
凪几乎秒回。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几秒以后。
「测试一下联系方式能不能用。」
澄夏:“……”
她回:
「已经证明可以用了。」
凪:
「太好了。」
后面跟了一只很丑的青蛙。
澄夏第一次看见那个贴图时,觉得完全不符合审美。
后来却会在很多年后。
仍然清楚地记得它的样子。
七月中旬。
东京短暂地晴了几天。
天气预报说梅雨可能即将结束。
午后的天空蓝得几乎看不到云。
蝉也开始叫。
凪却仍然每天晚上给澄夏发天气。
「明天晴。」
「我知道。」
第二天。
「明天阴。」
「嗯。」
第三天。
「降水概率20%。」
「这也需要提醒?」
「20%也是有概率的。」
第四天。
「下午可能有阵雨。」
澄夏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软件上写10%。」
凪:
「我不相信它。」
澄夏:
「前辈自己的预测更不准。」
凪:
「信念问题。」
澄夏不知道这算什么信念。
但还是每天回复。
有时候一个“嗯”。
有时候“知道了”。
偶尔会告诉她:
“明天其实是晴天。”
凪就说:
“那更好。”
久而久之。
晚上九点左右。
手机一响。
澄夏甚至不用拿起来。
也大概知道是谁。
奇怪的是。
她并不觉得烦。
七月十九日。
那天真正下雨的时候。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
澄夏对此感到无法接受。
“为什么会下?”
她站在书店门口。
看着突然砸下来的雨。
五分钟前天空还只是稍微有点暗。
现在整条街已经模糊成灰色。
凪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刚买的漫画杂志。
“因为云想下。”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谁?”
“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又听不到。”
澄夏低头看手机。
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
预计十五分钟后阵雨。
可雨已经到了。
“前辈昨天不是提醒我今天晴吗?”
“天气预报这么写的。”
“你不是不相信天气预报?”
“有时候还是要相信科学。”
“偏偏今天?”
凪忍不住笑。
“对不起。”
“完全没有在反省。”
雨越下越大。
书店离车站还有七八分钟。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伞。
凪看了一眼街对面。
“跑吗?”
“这么大?”
“前面有屋檐。”
“至少一百米。”
“年轻人。”
“前辈不是昨天才说高三已经老了?”
“今天恢复青春了。”
她说完就跑。
“等等——”
澄夏没有办法。
只能跟上。
雨几乎在十秒内把两个人淋透。
凪跑到一半开始笑。
“为什么笑?”
澄夏喊。
“因为你好狼狈!”
“前辈也一样!”
“我平常就这样!”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两个人最终躲到一栋陌生公寓的一楼屋檐下。
其实不算真正的门厅。
只是入口向里面缩了一小块。
雨还是会被风吹进来。
澄夏的刘海已经湿了。
衬衫肩膀贴在皮肤上。
袜子也湿了一半。
她低头看自己。
“糟透了。”
凪靠在墙边喘气。
“挺有趣的。”
“哪里有趣?”
“你头发。”
澄夏抬头。
“怎么了?”
凪伸手。
似乎想碰。
可到一半又停住。
改成指。
“这里翘起来了。”
澄夏用手压。
“哪边?”
“左边。”
“这样?”
“更翘了。”
“……”
凪开始笑。
澄夏瞪她。
“前辈现在也很狼狈。”
“我知道啊。”
“领结都湿了。”
“本来就不重要。”
“头发也贴在脸上。”
“嗯。”
“鞋里肯定进水了。”
“超级多。”
“那到底在笑什么?”
凪靠着墙。
肩膀还因为刚才跑步微微起伏。
“因为很好玩嘛。”
澄夏无法理解。
“淋雨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淋雨。”
“那是什么?”
凪想了一下。
“和你一起跑。”
她说。
语气非常自然。
澄夏怔住。
雨声填满短暂的空白。
哗啦啦地落在街道上。
因为雨太大。
远处汽车和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
这块小小的屋檐像突然被从城市里隔了出来。
只剩她们两个。
澄夏移开视线。
“……很蠢。”
“什么?”
“明明可以在书店等雨停。”
“可是已经跑出来了。”
“所以更蠢。”
“那你为什么跟着跑?”
“因为前辈先跑了。”
“我跑你就跟?”
“我以为你知道附近哪里可以躲雨。”
凪沉默。
“我不知道。”
澄夏看回她。
“所以你只是突然跑?”
“嗯。”
“……”
她真的很想问。
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人。
就在这时。
凪走出屋檐一步。
澄夏立刻说:
“你去哪?”
“看看雨。”
“站这里也能看。”
“体验一下。”
“什么?”
凪低头。
鞋尖面前正好有一个很浅的水坑。
澄夏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辈。”
“嗯?”
“不要。”
“什么不要?”
“别踩。”
凪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上次也这样。”
“上次?”
“七月初。”
“你居然还记得。”
“所以别——”
啪。
凪一脚踩进去。
水花很漂亮地溅起来。
准确地落在澄夏的小腿和袜子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澄夏低头。
看着湿得彻底的袜子。
再抬头。
凪已经在笑。
“春川前辈。”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道歉。”
“有啊。”
“边笑边说不算。”
“那我重新——”
澄夏也走进雨里。
抬脚。
凪立刻后退。
“等一下。”
“怎么?”
“藤代同学应该是冷静派吧。”
“谁规定的?”
“人设。”
“谁给我定的?”
“我。”
“那现在改掉。”
澄夏踩下去。
凪躲开了大部分。
还是被水溅到裙摆。
“你居然真的来!”
“前辈先开始的。”
“好记仇!”
“这是正当反击。”
凪转身跑。
澄夏追上去。
两个人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躲雨。
沿着人行道跑了半条街。
谁踩到水洼。
谁被溅湿。
哪一句话根本听不清。
全部乱成一团。
最后她们跑进车站前便利店的屋檐。
自动门打开。
冷气扑出来。
店里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停下来。
凪扶着膝盖喘气。
澄夏也没好多少。
头发彻底湿透。
裙摆不断往下滴水。
她看了凪一眼。
凪也看着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
两个人突然一起笑了。
澄夏笑得弯下腰。
根本停不下来。
可能是因为太狼狈。
可能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蠢。
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不需要顾虑声音。
不需要想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只是觉得好笑。
于是就笑了。
雨还在外面下。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落在潮湿的地面。
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看她们一眼。
澄夏完全没有在意。
直到笑得肚子有些疼。
她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水。
“真的……”
她喘了一口气。
“都是前辈的错。”
凪没有回答。
澄夏以为她还在笑。
抬起头。
却发现凪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
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怎么了?”
澄夏问。
凪像突然回神。
“没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看我?”
“……”
凪顿了一下。
又笑起来。
“只是发现。”
“什么?”
“你原来会笑成这样啊。”
澄夏愣住。
“什么意思?”
“平常看起来很严肃。”
“我没有。”
“有。”
“没有。”
“绝对有。”
凪学着她平时的语气。
“‘前辈,工具应该分类。’”
“……”
“‘前辈,公交还有三分钟。’”
“……”
“‘前辈,胡萝卜还给我。’”
“最后一句我没有说过。”
“差不多。”
澄夏看了她两秒。
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水。
凪立刻后退。
“等一下,这里是便利店!”
“前辈原来知道不能乱踩水。”
“我一直知道。”
澄夏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很轻。
这次很快停住。
凪却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天回家以后。
澄夏不知道的是。
春川凪第一次认真记住了一件事。
藤代澄夏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会先弯起来。
和她平常一本正经的样子。
完全不一样。
那场阵雨以后。
天气预报变成了凪真正的习惯。
每天。
几乎没有漏掉。
「明天晴,最高气温31℃。」
「今天不是已经31℃了吗?」
「明天继续。」
「这算什么提醒?」
第二天。
「明天下午下雨。」
「概率多少?」
「50%。」
「天气软件写40%。」
「我比软件多担心10%。」
澄夏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回复:
「这种东西可以加的吗?」
凪:
「可以。」
又一天。
「台风可能周末到。」
下面附上一张气象图。
澄夏放大看了看。
「这不是上周的路径图吗?」
几分钟后。
「发错了。」
「前辈。」
「至少台风是真的。」
「今年有很多台风。」
「所以我没有完全错。」
凪总有办法把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变得很麻烦。
天气预报也是。
澄夏明明每天自己都会看。
而且她查得比凪认真得多。
小时降雨。
降温时间。
降水概率。
甚至出门以前会看雨云雷达。
所以那些消息理论上没有任何必要。
她不需要春川凪告诉她第二天下不下雨。
可手机每天晚上响起时。
她还是会打开。
有时在写作业。
有时刚洗完澡。
有时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只要看见那个名字。
她就会点进去。
而且慢慢开始在消息迟到的时候。
注意时间。
九点十二分。
没有。
九点二十。
还是没有。
九点四十三。
澄夏会想:
今天为什么没发?
当然。
这不代表什么。
也许凪在洗澡。
也许忘了。
本来就是毫无必要的消息。
没有什么必须每天发送的约定。
可是如果到了十点半仍然没有收到。
澄夏就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
确认是不是静音。
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
然后在凪十一点零三分终于发来:
「忘了。明天晴。」
的时候。
莫名松一口气。
她没有意识到。
或者不愿意承认。
自己正在等待。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一。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都是晴天。
梅雨已经基本结束。
晚上的空气仍然闷热。
窗外能听见蝉声。
澄夏洗完澡。
坐在书桌前。
九点零七分。
手机响。
她几乎没有思考,就拿了起来。
春川凪。
「明天最高气温32℃。」
「晴。」
「记得防晒。」
澄夏看着那三行字。
忽然产生了一点疑问。
她打开天气软件。
晴。
降雨概率百分之零。
没有台风。
没有阵雨。
连云都很少。
于是她退回聊天框。
输入:
「明天不是晴天吗?」
凪很快回复:
「对啊。」
澄夏: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这次没有秒回。
屏幕上出现“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再次消失。
澄夏坐在桌前。
不知道凪在纠结什么。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窗外一只蝉还在很固执地叫。
她低头。
正准备把手机放下。
消息终于来了。
只有三个字。
「习惯了。」
澄夏看着它。
没有马上回复。
房间里的电风扇慢慢转动。
桌面摊着还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
窗户外面没有雨。
天气软件也明确告诉她。
明天不会下雨。
所以那条消息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会忘记带伞。
因为根本不需要带。
不会被突然的阵雨困住。
也不会因为没有凪的提醒,就不知道第二天是什么天气。
可澄夏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习惯了。」
她忽然想起。
六月以前。
自己晚上九点都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写作业。
看书。
吹头发。
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和现在也没有区别。
可是又好像有哪里完全不同。
因为那时候。
九点不会有一个人突然告诉她:
明天下雨。
明天晴。
要降温。
台风要来了。
记得带伞。
记得防晒。
那些信息一点也不重要。
真正奇怪的是。
有人每天都想起她。
然后把这些毫无必要的事情发过来。
澄夏把手机放到桌面。
过了几秒。
又拿起来。
她输入:
「哦。」
看了一眼。
删掉。
重新输入:
「以后不用特意发。」
停了一下。
还是删除。
最后什么也没说。
关掉屏幕。
一分钟后。
她又把手机点亮。
聊天框仍停在那里。
最后一条。
「习惯了。」
澄夏忽然发现。
春川凪好像已经养成了一个关于她的习惯。
而比这件事更麻烦的是——
她似乎也已经养成了一个关于春川凪的习惯。
每天晚上。
等一个完全没必要的天气预报。
她趴到桌上。
额头轻轻抵住手臂。
窗外没有雨。
城市被夏夜潮湿的空气笼罩。
很久以后。
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回复了一句:
「知道了。」
发送以后。
几乎立刻。
凪回了那只很丑的青蛙。
澄夏看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
没有再碰。
那天晚上。
东京没有下雨。
第二天也没有。
梅雨就这样快要结束了。
可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那场雨。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