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以后,东京的雨忽然变少了。
仿佛六月和七月已经把一整年的潮湿都用完。
天空蓝得毫无保留。
午后的阳光落在教学楼外墙,白得晃眼,蝉声从早上开始便填满树荫,一直持续到太阳快落下的时候。
旧体育馆旁边那间储物间也变得比从前更热。
即使把门全部打开,空气也像不会流动。
春川凪因此宣布:
“夏天不适合修伞。”
藤代澄夏正在给一把折叠伞重新缠固定线。
听见这句话,她连头也没抬。
“前辈上个月还说,雨季才是修伞最忙的时候。”
“所以忙完了。”
“墙边还有九把。”
“九把已经算休假。”
“那平常有多少?”
“不要问这种让人想逃避现实的问题。”
凪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墙。
手里拿着一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棒。
塑料包装已经拆开。
冰棒融得很快。
糖水沿着木棍慢慢往下。
澄夏看了她一眼。
“要滴到裙子上了。”
“不会。”
下一秒。
啪。
一滴浅粉色糖水落在凪的膝盖附近。
两个人一起沉默。
澄夏低下头。
继续修伞。
凪若无其事地抽了一张纸巾。
“只是意外。”
“嗯。”
“你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
“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才更像在嘲笑我。”
“前辈是不是想太多了?”
“最近越来越不可爱了。”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可爱。”
凪擦干净裙子。
咬了一口冰棒。
“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爱。”
澄夏手里的线忽然拉紧了一点。
透明伞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停下来。
确认没有把塑料扯坏。
然后才淡淡地说:
“请不要随便评价别人。”
凪靠在墙上看她。
“耳朵红了。”
“很热。”
“哦。”
“这里没有空调。”
“我什么都没说。”
澄夏抬头。
凪正在笑。
于是她终于确认。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从七月下旬开始。
或者更早。
春川凪似乎越来越喜欢说一些让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话。
“今天头发很好看。”
“新发夹?”
“你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像小孩子。”
以及现在。
“很可爱。”
全部都用一种像在评论天气的语气说出来。
说完以后自己先忘掉。
留下澄夏一个人思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往往得不出答案。
因为凪对谁好像都很随意。
会和班里的女生勾肩搭背。
会在走廊遇到认识的人以后笑着打招呼。
会把便利店第二件半价的饮料随手塞给别人。
她似乎天生就和所有人距离很近。
所以澄夏无法确定。
自己究竟有没有一点不同。
可是。
如果完全没有不同。
为什么凪每天晚上仍然会发天气?
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多少雨,那个习惯却没有停止?
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没有约过,放学后却总会自然地走向同一个储物间?
为什么凪明明在高三。
却知道她星期三第五节是体育课。
知道她不喜欢胡萝卜。
知道她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通常就是有关系。
这些问题。
澄夏没有问。
因为问出来以后。
好像会让某种目前还可以装作不知道的东西,突然有了名字。
而她还没想好。
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它有名字。
八月第二个星期。
凪第一次邀请她去夏日祭。
准确来说。
并不是凪一个人的邀请。
午休时,澄夏刚打开便当。
凪就推开储物间的门。
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
“打扰啦。”
最前面的女生留着齐肩短发,声音很有精神。
她进门以后先看见澄夏。
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露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哦——”
澄夏不喜欢这个“哦”。
凪立刻说: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声音已经说了。”
短发女生笑起来。
然后伸手。
“我是佐伯千穗,高三四班。”
她指了指旁边戴细框眼镜的女生。
“这个是水野绫乃。也是四班。”
水野绫乃轻轻点头。
“你好。”
“藤代澄夏。”
澄夏也行礼。
佐伯千穗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问:
“所以你就是那个藤代?”
澄夏:“……”
凪:“千穗。”
“干嘛?”
“闭嘴。”
“我也没说什么。”
澄夏看向凪。
“什么叫‘那个藤代’?”
凪立刻回答:
“没有什么。”
千穗:“就是每天——”
凪拿起旁边一卷胶带。
“佐伯同学。”
“怎么?”
“我可以把你嘴贴起来。”
“暴力。”
澄夏越来越在意。
“到底是什么?”
绫乃在旁边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经常这样,不用理。”
“水野,你怎么可以站在外人那边?”
“藤代同学不是外人吧。”
储物间安静了一秒。
澄夏不知道为什么。
凪也突然没有说话。
绫乃像完全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推了推眼镜。
“不是认识很久了吗?”
“……”
原来是这个意思。
澄夏低头。
重新拿起筷子。
凪也轻咳一声。
“所以你们来干嘛?”
千穗一拍手。
“差点忘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
放在地板中间。
彩色印刷。
上面是一整片烟花。
标题写着:
多摩川夏夜祭。
“下周六。”
千穗说。
“我们几个准备一起去。”
凪看了一眼。
“几个?”
“我,绫乃,宫本,还有你。”
“谁说我要去?”
“我。”
“那不算。”
“现在五个人了。”
千穗看向澄夏。
“藤代同学也来吧。”
澄夏一怔。
“我?”
“对啊。”
“为什么?”
“因为凪肯定会问你。”
凪正在喝水。
差点呛到。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不是问我‘夏祭什么时候’吗?”
“我只是问时间。”
“你平常连学校活动日期都记不住,突然关心夏祭?”
“……”
千穗露出胜利的笑。
凪把水瓶盖拧紧。
“多话。”
澄夏看着她。
凪移开视线。
“所以。”
她像突然对宣传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你去吗?”
“……”
澄夏本来没有计划。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周六留在家里看书。
夏日祭对她来说并不是必须参加的活动。
人多。
热。
回程电车也会很挤。
从效率来说。
几乎没有优点。
可是凪问了。
只因为这一件事。
原本没有什么吸引力的活动,突然好像稍微变得值得考虑。
“去。”
她说。
凪抬头。
“真的?”
“嗯。”
“太好了。”
回答得太快。
快到连凪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
千穗立刻在旁边拖长声音:
“哦——”
这一次凪真的把胶带扔了过去。
祭典当天。
澄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七分钟。
这是她平常的习惯。
只不过站在车站出口以后。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来这么早。
周围到处都是穿浴衣的人。
风铃。
团扇。
摊贩的香味。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祭典音乐。
澄夏穿的是浅蓝色浴衣。
母亲选的。
上面有很小的白色朝颜纹样。
腰带是深蓝。
头发被简单挽起来。
出门以前。
母亲站在玄关看了她很久。
最后意味不明地说:
“很好看。”
澄夏当时回答:
“只是去祭典。”
母亲点头。
“嗯,只是去祭典。”
不知道为什么。
听起来很奇怪。
现在她站在车站外。
开始后悔没有直接穿平常的衣服。
七点零二分。
千穗和绫乃先到了。
千穗远远看见她。
立刻挥手。
“藤代同学!”
她今天穿红色浴衣。
绫乃则还是普通的连衣裙。
“好漂亮!”
千穗走近以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夸。
澄夏有些不自在。
“谢谢。”
“凪看到肯定——”
“我怎么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澄夏回头。
然后愣住了。
凪没有穿浴衣。
依旧是很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色长裙。
头发却和学校里不太一样。
平时总有一点乱。
今天似乎认真整理过。
发尾贴在肩膀。
露出耳朵。
她站在夕阳里。
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哪里都不同。
凪原本正在和千穗说话。
看见澄夏以后。
停了。
很短暂。
几乎看不出来。
可澄夏还是注意到了。
“怎么了?”
她问。
凪眨眼。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看我。”
“……”
千穗在旁边转过头。
努力忍笑。
凪轻咳一声。
“浴衣。”
“嗯。”
“第一次看你穿。”
“所以?”
“很好看。”
澄夏忽然觉得今天比学校更热。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谢谢。”
凪又看了她一秒。
然后小声补充:
“比想象中还好看。”
“什么叫比想象中?”
“就是……”
“你原本想象得很难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藤代同学。”
“嗯?”
“你最近越来越难对付了。”
千穗终于笑出了声。
“你活该。”
凪瞪她。
澄夏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一点紧张忽然就消失了。
果然。
春川凪只要一开口。
很多事情就不会再有浪漫的余地。
这让人安心。
也让人有一点遗憾。
祭典比澄夏想象中热闹。
道路两旁全部是摊位。
章鱼烧。
苹果糖。
刨冰。
捞金鱼。
射击。
风铃。
还有一整排很吵的小孩子。
千穗几乎每一个摊位都想停。
绫乃负责阻止她买没有意义的东西。
剩下的宫本拓海是她们班的男生,到了现场以后没多久,就碰见别的朋友,暂时跑去另一边。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
凪和澄夏慢慢落在队伍后面。
“要吃吗?”
凪指着苹果糖。
澄夏摇头。
“太甜。”
“那刨冰?”
“刚才吃过。”
“章鱼烧?”
“前辈已经吃了两盒。”
“我问你。”
“我不饿。”
凪想了想。
“那去捞金鱼。”
“我家里没有鱼缸。”
“射击。”
“前辈会吗?”
“不会。”
“为什么这么自信地邀请?”
“因为不会才有挑战性。”
澄夏最后还是被拉到射击摊。
凪花了五百日元。
得到五颗软木塞。
第一颗。
偏得很远。
第二颗。
打到旁边商品的纸盒。
第三颗。
连架子都没碰到。
澄夏看着她。
凪装作没发现。
第四颗终于打中一个小小的塑料挂件。
没有掉。
“差一点。”
她说。
“完全没有。”
“它晃了。”
“只是因为旁边有人碰桌子。”
“藤代同学不鼓励一下吗?”
“最后一颗。”
“好。”
凪非常认真地瞄准。
澄夏站在旁边。
看着她眯起一只眼。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摊位上挂着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周围到处都是声音。
小孩的笑声。
店主的吆喝。
远处祭典音乐。
还有凪很轻的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
澄夏突然觉得。
如果现在时间慢一点。
好像也不错。
砰。
最后一颗飞出去。
擦过目标。
掉到后面。
凪沉默。
澄夏也沉默。
摊主露出非常职业的笑容。
“可惜啦。”
两个人离开以后。
凪低头看着空空的手。
“我觉得枪有问题。”
“嗯。”
“绝对是。”
“嗯。”
凪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敷衍?”
“没有。”
“你根本不相信。”
“我相信前辈确实打了五次。”
“……”
澄夏没忍住。
笑了。
凪看着她。
“你笑了。”
“没有。”
“明明笑了。”
“前辈看错了。”
“最近真的很会骗人。”
“是跟前辈学的。”
“我教过这种东西?”
“日常观察。”
凪怔了一下。
随后很轻地说:
“那你观察得还挺认真。”
澄夏脚步慢了一瞬。
凪却已经向前走。
像什么都没说过。
这种事情最近越来越多。
一句话。
一个眼神。
有时只是距离忽然变近一点。
都让澄夏无法像以前那样,简单地把它归类成“春川前辈又在开玩笑”。
可她仍然没有问。
因为今晚烟花快开始了。
因为周围人太多。
因为还不到时候。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她们最终没有看到最盛大的那一场烟花。
距离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千穗已经提前找到河堤上的位置。
几个人铺好塑料布。
宫本也回来了。
所有人都开始等。
澄夏坐在凪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远处河面反着灯光。
人群不断发出细碎的说话声。
凪把一瓶冰茶递给她。
“喝吗?”
“前辈的?”
“还没喝。”
澄夏接过来。
刚拧开瓶盖。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最开始没人太在意。
祭典里哭的小孩很多。
可过了几分钟。
那个声音仍然没有停。
澄夏转头。
看见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女孩站在人群边缘。
穿着黄色浴衣。
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狐狸面具。
周围没有大人。
她哭得很安静。
不是大喊大叫。
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
澄夏站起来。
凪也跟着看过去。
“走失了?”
“可能。”
两个人过去。
澄夏蹲下来。
“怎么了?”
女孩抬头。
鼻尖都是红的。
“妈妈……”
“找不到妈妈了吗?”
女孩点头。
凪也蹲下来。
和她保持一点距离。
“叫什么名字?”
“小春……”
“姓呢?”
女孩抽了抽鼻子。
“中村。”
“中村小春?”
点头。
凪抬头看澄夏。
“送去广播处?”
澄夏点头。
两个人向千穗说明以后。
带着小春离开河堤。
烟花倒计时已经开始。
广播处在祭典另一端。
因为人实在太多。
根本走不快。
小春一直抓着澄夏的袖子。
后来人群突然挤过来。
凪索性把她抱起来。
“这样不会走丢。”
小春一开始有些害怕。
过了一会儿却把狐狸面具递给凪看。
“这个是妈妈买的。”
“很帅。”
“是狐狸。”
“狐狸也可以很帅。”
“妈妈也有一个。”
“那一定很好找。”
澄夏走在旁边。
看着凪和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聊狐狸。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辈很会哄小孩。”
“因为我精神年龄比较接近。”
“这个我相信。”
“藤代同学。”
“怎么?”
“现在对前辈越来越没有敬意了。”
“前辈自己说的。”
“可以否认一下。”
“我不擅长撒谎。”
凪笑起来。
就在这时。
第一声烟花升空。
砰——
声音从远处传来。
人群同时发出惊呼。
澄夏下意识回头。
却只看见建筑之间露出的一小块天空。
红色烟花在视野边缘散开。
很快消失。
接下来是第二声。
第三声。
她们还在人群里往广播处走。
看不到完整天空。
只能偶尔从屋顶之间,看见一点被切碎的光。
“要开始了。”
凪说。
“嗯。”
“想看吗?”
澄夏看了眼小春。
摇头。
“没关系。”
凪也没有说什么。
继续往前。
等她们终于到广播处。
小春的母亲已经急得快哭出来。
看到孩子以后直接冲过来。
不断道谢。
凪把小春交给她。
小春临走以前。
又跑回来。
把手里的狐狸面具放到凪头上。
“给姐姐戴一下。”
凪愣住。
还是低头。
让她把面具斜挂在头侧。
小春笑了。
“好看!”
凪一本正经地问澄夏:
“真的?”
澄夏看着她。
白色衬衫。
长裙。
头发旁边挂着一个廉价狐狸面具。
怎么看都很奇怪。
“很适合。”
她说。
凪狐疑地眯眼。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真的?”
“嗯。”
这次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
真的很好看。
等她们返回河堤。
最盛大的一轮烟花已经结束。
夜空只剩烟尘。
零星还有几发晚到的烟花升起来。
千穗非常遗憾。
“你们两个错过最漂亮的了!”
凪看着天空。
“有照片吗?”
“照片有什么用!”
“那你形容一下。”
“超——级大。”
“多大?”
“比你脑袋大。”
“那还挺普通。”
千穗决定不理她。
澄夏重新坐下。
凪就在旁边。
最后几发烟花升到夜空。
没有最开始那么密集。
一发。
又一发。
每一朵都停留得很短。
然后散开。
熄灭。
澄夏忽然想。
如果她们刚才没有管那个孩子。
现在应该已经看完了整场。
也许会觉得很漂亮。
也许凪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她并不觉得遗憾。
真正记住的反而是那些被建筑切开的烟花。
还有凪抱着小春走在人群里时的侧脸。
烟花结束以后。
人群开始散。
谁也没想到。
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末班公交没了。”
凪站在站牌前。
说出这句话时。
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明天晴。
澄夏看着电子时刻表。
23:41。
最后一班。
23:35。
六分钟前。
她沉默。
凪也沉默。
几秒后。
凪说: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要装作很深奥。”
“那怎么办?”
“不是前辈说从这里坐公交到车站最快吗?”
“理论上。”
“前辈没有查末班时间?”
“……”
“春川前辈。”
“今晚月亮不错。”
“不要看月亮。”
千穗和其他人已经从另一条线路离开。
她们原本以为凪和澄夏能坐这班公交回去。
现在打电话让别人回来也没有意义。
最近的电车站步行要三十多分钟。
而且那个时间点还有没有车。
澄夏也不确定。
最后查了路线。
只能先走到附近的小站。
那里还有一班接驳电车。
如果不延误。
应该赶得上回市区的末班。
两个人走了快半小时。
结果抵达时。
电车刚刚开走。
下一班。
凌晨零点二十二分。
澄夏站在空荡荡的月台。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凪在旁边认真评价:
“至少不是末班。”
澄夏看她。
“前辈。”
“嗯?”
“下次出门以前,路线我来查。”
凪很快点头。
“我赞成。”
“不要答应得这么开心。”
“这叫擅长分工。”
“这是在替前辈收拾。”
“那谢谢你。”
“……”
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如此自然地接受批评?
澄夏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因为生气也没有意义。
车站很小。
自动检票口旁只有一台售票机。
月台上也几乎没有人。
远处的祭典已经结束。
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不知道是烟花余响,还是谁在收拾摊位发出的声音。
夏夜的风终于变得凉一点。
两个人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
白色灯光落下来。
把影子拉得很淡。
凪买了一罐蜜桃汽水。
澄夏看见以后问:
“这么晚还喝甜的?”
“庆祝。”
“庆祝什么?”
“成功错过两次交通工具。”
“值得庆祝吗?”
“正常人很难做到。”
“前辈确实很厉害。”
“你在讽刺我。”
“终于发现了。”
凪笑了一下。
打开汽水。
气泡的声音在空车站里显得格外清楚。
澄夏买了柠檬茶。
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开始还说话。
后来慢慢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
超过了她平常睡觉的时间。
车站附近没有蝉声。
只有偶尔吹过来的风。
还有自动贩卖机内部轻微的机器运作声。
澄夏看着铁轨。
她忽然觉得。
今晚似乎经历了很多事。
夏祭。
走失的小孩。
没看完整的烟花。
错过公交。
又错过电车。
可现在坐在这里。
她反而觉得这一晚还不应该结束。
这个想法出现以后。
澄夏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再等四十分钟。
她们就会坐上车。
然后在某个站台分开。
各自回家。
明天醒来。
今天就结束了。
她突然不太愿意。
凪就在旁边。
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
侧脸被自动贩卖机的光照亮。
澄夏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听见自己说:
“春川前辈。”
“嗯?”
凪转过头。
澄夏原本没有计划问这个问题。
真的没有。
它只是突然从脑子里掉了出来。
像夏天毫无预兆的一场阵雨。
“你是不是喜欢我?”
凪没有动。
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空车站突然变得特别安静。
远处。
不知道哪里又升起了一发很迟的烟花。
砰。
声音传到这里时。
已经很轻。
凪还在看她。
澄夏第一次看见她彻底失去反应的样子。
平常无论发生什么。
这个人都能先说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下雨了。
月亮很好。
今天很热。
人生就是这样。
总有办法把真正的问题绕过去。
可现在。
她什么都没说。
澄夏原本还算平静。
被她这样看久了。
反而开始紧张。
“如果不是的话……”
“是。”
凪突然说。
澄夏停住。
凪握着汽水罐。
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笑。
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看天空。
只是看着澄夏。
又说了一遍。
很轻。
“嗯。”
“喜欢。”
那两个字落下来。
比刚才的烟花声音还小。
澄夏却听得很清楚。
心脏忽然跳快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
否则也不会问。
可是猜测和真的听见。
完全是两回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
凪的表情忽然变了。
刚才还那么认真。
现在立刻移开视线。
“这个不能说。”
“为什么?”
“就是不能说。”
“总有时间吧。”
“没有。”
“那是一开始?”
“不是。”
“六月?”
“……”
“七月?”
凪喝汽水。
不回答。
澄夏看着她。
“前辈。”
“嗯。”
“你在逃避。”
“没有。”
“那回答。”
“不要。”
“为什么?”
凪沉默几秒。
耳朵好像慢慢红了。
这让澄夏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有趣的发现。
原来春川凪也会害羞。
“因为很丢脸。”
她小声说。
“有什么丢脸?”
“反正就是。”
“我想知道。”
“以后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
“以后。”
“这不是时间。”
“藤代同学。”
凪终于转回来。
“这种时候可以不要这么认真吗?”
“哪种时候?”
“……”
她又不说话了。
澄夏看着她。
忽然想起七月那场阵雨。
两个人躲在公寓屋檐下。
凪故意踩水。
后来一路跑到便利店。
她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凪却忽然看着她。
说:
你原来会笑成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
澄夏忽然有一种感觉。
可能就是那一天。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刚才只是问了凪喜不喜欢自己。
却还没有告诉对方。
自己的答案。
凪似乎也没有问。
也许不敢。
那双平常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现在甚至没有直视她。
澄夏低头看自己的柠檬茶。
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她用指尖擦掉一点。
然后说:
“那我先说。”
凪转头。
“什么?”
“我喜欢你。”
这一次。
轮到她说得很轻。
凪愣住了。
澄夏继续。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可能比前辈晚。”
“也可能差不多。”
她停了一下。
“但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
凪还是没有反应。
澄夏开始觉得有一点奇怪。
“前辈?”
凪突然低下头。
“等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抬手。
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澄夏愣住。
“你哭了吗?”
“没有。”
“明明——”
“打哈欠。”
“前辈刚才没有打哈欠。”
“刚才打了。”
“我一直看着你。”
“可能你没注意。”
“我注意了。”
“……”
凪转过脸。
“反正没有哭。”
澄夏没有继续拆穿。
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
凪又用手背碰了一下眼角。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太犯规了。”
澄夏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又是这一句。
可是这次。
凪说完以后。
声音里有一点很明显的鼻音。
澄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过很多种告白以后的情况。
也许会尴尬。
也许会笑。
也许两个人会确认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她没有想过凪会哭。
而且还死不承认。
这让原本应该很浪漫的场面,莫名变得有一点好笑。
澄夏忍了一会儿。
还是笑了。
凪立刻转回来。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打哈欠。”
“藤代澄夏。”
“前辈刚才就是这样。”
“你学坏了。”
“跟前辈学的。”
凪看着她。
眼睛还稍微有一点红。
却也笑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烟花。
很轻。
这一次。
谁都没有转头去看。
两个人真正确定关系以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烟花突然重新开始。
没有广播响起。
没有风把夏夜吹得特别漂亮。
甚至没有亲吻。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凪突然问:
“那现在算什么?”
澄夏:“什么算什么?”
“我们。”
“……”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澄夏看着她。
“恋人?”
凪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一样。
“你说得也太直接了。”
“不然呢?”
“至少稍微犹豫一下吧。”
“为什么?”
“气氛。”
“刚才已经告白了。”
“所以才要有一点气氛。”
“前辈想要什么气氛?”
“……”
凪被问住。
最后自己笑了。
“算了。”
她把空汽水罐放到旁边。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
手掌放在长椅中间。
离澄夏很近。
没有碰她。
只是放在那里。
澄夏看了一眼。
又看向凪。
凪正在看铁轨。
装作完全没发现。
可她的手一动不动。
澄夏忽然明白。
她伸出手。
指尖先碰到凪的小指。
凪轻轻缩了一下。
然后没有躲。
澄夏继续靠近。
手掌贴在一起。
凪的手很冷。
冷得完全不像八月底的晚上。
澄夏皱眉。
“前辈。”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凪低头看了一眼。
“是吗?”
“嗯。”
澄夏下意识握紧一点。
确实很凉。
“你冷?”
“不冷。”
“那为什么?”
凪想了想。
“可能是体质。”
“以前也是?”
“应该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
“没认真注意过。”
她又开始用那种随便的方式回答。
澄夏本来还想问。
可凪忽然把手指收紧。
变成真正的十指相握。
“这样就暖了。”
她说。
澄夏停了一下。
“……”
凪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耳朵又红了。”
“是车站灯的问题。”
“灯是白色的。”
“……”
“刚才还很勇敢地说喜欢我。”
“前辈。”
“嗯?”
“可以松开。”
凪立刻握得更紧。
“不可以。”
“为什么?”
“恋人的特权。”
“谁规定的?”
“我。”
“又是前辈自己规定。”
“那你反对吗?”
澄夏低头。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凪的手依旧很冷。
但掌心贴着的位置,正在一点点变暖。
她没有抽开。
“……不反对。”
凪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大概是她今晚最老实的一次。
电车终于来了。
两个人上车。
车厢很空。
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
手已经松开。
因为澄夏觉得一直牵着太奇怪。
凪对此表示:
“明明刚才还可以。”
“刚才没有别人。”
“这里也没几个人。”
“有。”
“那个大叔在睡觉。”
“那也是人。”
“前面那位阿姨在看手机。”
“也是人。”
凪靠在椅背。
“藤代同学脸皮好薄。”
澄夏看着窗外。
“前辈太厚了。”
“恋人第一天就攻击我。”
“只是事实。”
“不过。”
凪停了一下。
“恋人。”
她自己重复了一遍。
好像很喜欢这个词。
澄夏没有回头。
却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凪在笑。
莫名其妙的。
她也有一点想笑。
电车经过夜里的住宅区。
一排排灯光从窗外滑过去。
今晚没有看到最盛大的烟花。
却好像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两个人在换乘站分开。
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澄夏下一班车在另一侧。
凪要走反方向。
站台里的人很少。
广播提醒末班车即将到站。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
突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今晚。
以前分别很简单。
“明天见。”
或者。
“回去记得看天气。”
但现在不一样。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
她们还是前辈和后辈。
朋友。
或者某种没有说清楚的关系。
现在却突然变成了恋人。
澄夏第一次发现。
关系有了名字以后。
连告别都会变得奇怪。
“那……”
凪先开口。
“嗯。”
“你回去以后给我发消息。”
“前辈也是。”
“好。”
“不要忘。”
“不会。”
“前辈经常忘。”
“今天不会。”
广播又响了一遍。
凪转身。
走了两步。
澄夏忽然觉得。
就这样结束,好像还少了什么。
她还没有想明白。
凪却先停下来。
回头。
站台的灯很亮。
她的影子落在地面。
然后笑了一下。
“明天见,澄夏。”
澄夏怔住。
不是藤代同学。
也不是那个偶尔随口叫出来、下一秒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澄夏”。
这一次不一样。
她知道。
凪也知道。
“明天见。”
和“澄夏”。
都突然有了别的意思。
澄夏看着她。
最后轻轻点头。
“明天见,凪前辈。”
凪明显愣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电车来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叫我凪——”
“再见。”
“藤代——不是,澄夏!”
车门打开。
澄夏走进去。
转身时。
凪还站在外面。
一脸想追问的样子。
车门合上。
她隔着玻璃看见凪抬起手。
于是自己也抬了一下。
电车启动。
那个身影一点点向后。
最后消失在站台尽头。
澄夏坐下来。
手机几乎立刻震了一下。
春川凪:
「你刚才叫我凪前辈了吧?」
澄夏看着消息。
没有回答。
第二条很快出现。
「我听见了。」
第三条。
「再叫一次。」
澄夏:
「不要。」
凪:
「为什么?」
澄夏:
「已经叫过了。」
凪:
「所以可以再叫。」
澄夏:
「没有这种逻辑。」
凪:
「恋人的特权。」
澄夏看着那几个字。
又忍不住笑了。
然后。
第四条消息跳出来。
「明天见,澄夏。」
这一次。
没有天气预报。
没有降雨概率。
没有提醒带伞。
只是明天见。
澄夏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
打下:
「嗯。」
又觉得太短。
删除。
重新输入。
「明天见。」
发送。
从那天以后。
“明天见”成为了她们之间最普通的一句话。
放学时说。
分别时说。
聊天结束时说。
有时候晚上已经说过一次。
凪还是会在天气预报后面再补一句。
「明天晴。」
「最高32℃。」
「记得带水。」
然后:
「明天见。」
澄夏最开始还会觉得多余。
后来便习惯了。
她们都没有认真想过。
为什么一定要说这句话。
可能只是恋人之间很普通的习惯。
就像凪每天发天气。
就像澄夏每天回复。
就像两个人放学以后自然走向旧体育馆。
没有人会专门思考:
明天到底会不会来。
因为在十八岁的夏天。
“明天”应该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东西。
明天会继续上课。
明天还能见面。
明天可以把今天没说完的话接着说。
今天错过的事情,还有以后。
所以谁也没有意识到。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明天见”。
原来也是一种约定。
而那个夏天。
春川凪每一次说出它的时候。
藤代澄夏都相信。
她们真的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