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恋人的第三十一天,天空仍旧很蓝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16:24 字数:9658

藤代澄夏第一次意识到,恋爱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告白成功,就立刻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

第二天还是要上课。

早上还是会迟困。

数学作业也不会因为交了女朋友就少两页。

便利店的饭团依旧在七点以后贴折扣标签,体育课依旧讨厌,九月的东京依旧热得像夏天根本没有准备离开。

真正改变的,反而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见到春川凪的时候。

以前会想:

啊,是春川前辈。

现在则会多出一句。

——她是我的恋人。

仅仅这样。

就会让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哪里都不普通。

告白后的第三天。

凪在午休时照常推开储物间的门。

“澄夏。”

“嗯。”

澄夏抬头。

凪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进来?”

“就是想叫一下。”

“……”

澄夏看了她两秒。

低头继续打开便当。

“很无聊。”

“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什么?”

“叫名字。”

“以前也叫过。”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凪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以前是普通地叫。”

“现在呢?”

“恋人地叫。”

澄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根本听不出区别。”

“我听得出来。”

“因为是前辈自己在叫。”

“所以很特别啊。”

凪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今天她带了一份便利店三明治。

还有一瓶蜜桃汽水。

澄夏看了一眼。

“早餐?”

“午饭。”

“只有这个?”

“还有布丁。”

“……”

“营养均衡。”

“哪里均衡?”

“面包里有生菜。”

“只有一片。”

“又开始歧视少数蔬菜。”

澄夏叹气。

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今天有炸鸡块。

玉子烧。

西兰花。

还有凪十分自然地伸筷子过来拿走的一块胡萝卜。

“我还没说不吃。”

“我知道。”

“那为什么拿?”

“习惯了。”

“……”

这个词。

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天气预报是习惯。

拿走胡萝卜也是习惯。

放学一起走是习惯。

晚上说“明天见”也是习惯。

两个人认识不过三个多月。

其中真正成为恋人的时间,还不到一周。

却好像已经有很多事情。

理所当然到不需要再说明。

澄夏看着凪把胡萝卜吃掉。

忽然问:

“前辈。”

“嗯?”

“我们什么时候约会?”

凪差点把胡萝卜卡住。

她抬头。

“什么?”

“约会。”

“我听到了。”

“那为什么这种表情?”

“因为……”

凪放下筷子。

“你说得太自然了。”

“恋人不是会约会吗?”

“会。”

“那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凪看了她一会儿。

又问:

“你想和我约会?”

“……”

本来是一个非常正常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

被她重复以后变得特别奇怪。

澄夏低下头。

“如果不想,我就不会问。”

“哦。”

凪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

“明明在笑。”

“开心。”

她回答得太直接。

澄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凪撑着下巴。

“那这个周末?”

“星期六?”

“嗯。”

“去哪里?”

“约会不是应该由邀请的人决定吗?”

澄夏看她。

“可是前辈明显没有计划。”

“被发现了。”

“……”

“那我们一起想。”

最后两个人用整个午休。

从电影院讨论到水族馆。

从水族馆讨论到书店。

再从书店讨论到商场。

凪想去水族馆。

理由是:

“企鹅看起来比较有约会感。”

澄夏问:

“什么叫约会感?”

凪回答:

“不知道,但是有。”

于是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点。

就这么决定了。

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澄夏站在水族馆入口。

第一次后悔自己提前十三分钟到了。

因为那十三分钟特别漫长。

她并不是第一次和凪在校外见面。

夏祭已经见过。

放学以后也经常一起去书店、便利店和车站。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约会”。

只因为这个词。

原本很普通的见面忽然像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规则。

穿什么。

什么时候到。

见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甚至连头发是不是应该和平时不一样。

都变成了值得思考的问题。

最后澄夏穿了一件浅色短袖衬衣和长裙。

头发还是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出门前被母亲叫住。

藤代有纪站在客厅。

看了她几秒。

“今天不是去学校吧?”

“不是。”

“和朋友?”

澄夏停顿一下。

“嗯。”

有纪又看了她一会儿。

笑了。

“玩得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澄夏总觉得母亲什么都知道。

九点五十六分。

春川凪出现了。

比约定时间早四分钟。

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澄夏甚至先确认了一眼手机。

“前辈没有迟到。”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凪停下来。

“你见到恋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因为很意外。”

“今天可是约会。”

“所以前辈才准时?”

“当然。”

凪今天穿一件浅蓝色上衣。

外面搭着薄薄的白色开衫。

长裙比夏祭那次颜色更深。

头发依旧没有特别整理。

只是侧面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

澄夏多看了两眼。

凪很快发现。

“怎么?”

“发夹。”

“嗯?”

“以前没见过。”

凪抬手摸了一下。

“我妈的。”

“借的?”

“她说我平常太像刚睡醒。”

“我觉得很适合。”

凪的动作停了停。

“真的?”

“嗯。”

“……”

“怎么了?”

凪移开视线。

“没什么。”

轮到澄夏笑了一点。

“前辈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这里是室内。”

“刚才外面晒的。”

“前辈。”

“走了。”

她转身就往检票口走。

澄夏跟上。

忽然发现。

原来让凪无话可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要偶尔诚实一点就好。

水族馆里的光很暗。

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深蓝。

只有巨大的玻璃水槽透出安静的光。

鱼群从眼前慢慢游过。

银色鳞片一闪。

很快又沉进更深的蓝色里。

凪一开始说自己是来看企鹅的。

真正进来以后。

却在水母馆停了最久。

透明的水母在灯光里上下漂浮。

像很慢很慢地呼吸。

澄夏站在旁边。

“前辈不是来看企鹅?”

“这个更好看。”

“刚才鲨鱼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所以这里每个都好看。”

“那企鹅怎么办?”

“最后再看。”

凪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

“这个像雨。”

澄夏看过去。

一只很小的水母正缓慢往下沉。

触手展开。

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哪里像?”

“感觉。”

“又是感觉。”

“澄夏。”

凪忽然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

“这和浪漫没关系。”

“水母像雨,多浪漫。”

“雨是往下掉,它在往上游。”

“你看。”

“什么?”

“又开始认真分析。”

澄夏看着她。

“那前辈说像什么就是什么吧。”

“敷衍。”

“配合。”

“性质完全不同。”

凪笑着退开玻璃。

就在这时。

旁边有一家三口经过。

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

指着水槽里一只几乎透明的水母。

“妈妈,它会一直活在这里吗?”

母亲低头。

“不知道呢。”

“那它会死吗?”

“所有东西都会吧。”

只是很普通的一段对话。

澄夏甚至没有特别注意。

凪却安静了一瞬。

很短。

短到下一秒,她已经转过头。

“走吧。”

“企鹅?”

“嗯。”

“终于想起来了?”

“它们要等急了。”

“企鹅不会等前辈。”

“你怎么知道。”

澄夏跟着她离开。

没有发现凪在走出去以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蓝的水。

最后。

凪买了两个企鹅钥匙扣。

一个白色。

一个深蓝。

造型非常普通。

甚至有一点幼稚。

纪念品商店里明明还有更精致的。

凪却站在一整排挂件前面认真挑了半天。

“这个。”

她拿起白色的。

又拿深蓝色。

“哪个给你?”

澄夏看了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买?”

“纪念。”

“以后放着也没什么用。”

“钥匙扣就是放着的。”

“也可以挂。”

“那不是正好吗?”

凪把两个一起放到结账篮。

澄夏问:

“前辈不用问价格?”

“约会纪念物不需要计算性价比。”

“刚才饮料贵五十日元你抱怨了十分钟。”

“性质不同。”

最后凪把深蓝色给了澄夏。

自己留下白色。

澄夏低头看。

企鹅很小。

翅膀张开。

表情看起来有点傻。

“为什么我是这个?”

“感觉。”

“又是感觉。”

“深蓝比较像你。”

“前辈是白色?”

“我比较纯洁。”

“……”

“这个沉默很伤人。”

澄夏把钥匙扣挂到包上。

凪看见以后。

忽然笑得特别开心。

“你真的挂啊。”

“不是前辈说可以挂?”

“是啊。”

“那为什么惊讶?”

“因为以为你会嫌幼稚。”

“确实有一点。”

“还给我。”

“不。”

澄夏把包往身后挪。

凪愣了一下。

接着笑出声。

“原来你也会护东西。”

“已经是我的了。”

“藤代同学的所有权意识真强。”

“前辈第一天就知道。”

“也是。”

凪低头。

把白色企鹅挂到自己的手机包边上。

两个钥匙扣。

一个深蓝。

一个白色。

后来凪会故意把它们碰在一起。

说:

“打招呼。”

澄夏每次都嫌她幼稚。

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的那只摘下来。

从水族馆出来以后。

两个人坐电车去了另一边的商业街。

原本的计划是吃饭。

结果凪在电车上睡着了。

开始只是闭眼。

澄夏以为她在休息。

过了一站。

凪的头慢慢向旁边偏。

先是晃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落在澄夏肩膀上。

澄夏整个人僵住。

车厢里并不拥挤。

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

不远处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

除此以外没多少人。

理论上。

没有人会关心她们。

可澄夏还是觉得所有人好像都看了过来。

她慢慢转头。

凪已经睡着。

呼吸很轻。

发尾碰在澄夏肩侧。

平常总有说不完的话的人。

安静下来以后。

意外地显得很乖。

澄夏看了一会儿。

不敢动。

下一站到了。

有人上车。

有人下去。

广播提醒车门关闭。

凪没有醒。

澄夏忽然有一点奇怪。

昨晚她们聊天到十一点多。

凪明明说自己十点以前就已经困得不行。

今天上午也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累的活动。

为什么会这么快睡着?

她低声叫:

“前辈。”

凪没反应。

“凪前辈。”

还是没反应。

澄夏皱眉。

刚准备再叫。

凪轻轻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

“……到了?”

“还没有。”

“哦。”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哪里。

闭上眼。

又准备睡。

澄夏忍不住说:

“前辈。”

“嗯……”

“你靠着我。”

凪终于反应过来。

睁眼。

看了一眼澄夏。

又看了一眼两人的距离。

然后——

“借我一下。”

说完重新闭上眼。

完全没有起来。

澄夏愣住。

“什么叫借一下?”

“肩膀。”

“……”

“五分钟。”

“马上就到。”

“那三分钟。”

“前辈。”

“嗯?”

“你是不是昨天没睡?”

凪没有睁眼。

“睡了。”

“几点?”

“忘了。”

“又忘?”

“昨晚看资料。”

“升学?”

凪停了一下。

“嗯。”

“很累吗?”

“还好。”

她声音有一点低。

然后忽然补了一句:

“澄夏肩膀很舒服。”

“……”

所有追问立刻停了。

澄夏看向窗外。

车窗里。

自己的耳朵果然有点红。

三分钟以后。

到站。

凪被她叫醒。

下车时还打了一个哈欠。

完全像只是普通地在约会途中睡着了。

所以澄夏也没有再想。

那时候。

她还不知道一个人开始频繁疲倦。

有时候并不是因为没睡好。

午饭以后。

她们在商业街慢慢走。

凪忽然停下来。

“别动。”

澄夏转头。

“怎么?”

咔嚓。

手机快门声。

澄夏:“……”

凪低头看屏幕。

“拍得不错。”

“删掉。”

“为什么?”

“你没有问我。”

“现在问。”

“已经拍完了。”

“那我问你能不能保留。”

“不能。”

“为什么?”

“刚才我在吃冰淇淋。”

“很好看。”

“嘴里还有东西。”

“所以很自然。”

“删掉。”

“好吧。”

凪叹气。

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

把手机转过来。

“删了。”

澄夏确认一眼。

相册里确实没有。

“以后要拍先告诉我。”

“告诉了就不自然。”

“那也要告诉。”

“严格。”

“这是基本礼貌。”

“知道了。”

凪答应得很快。

快到有点可疑。

不过澄夏没有追究。

后来她才知道。

凪删除之前。

已经把照片发进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聊天收藏。

照片里的澄夏正低头咬一口香草冰淇淋。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

完全没有发现镜头。

凪在那张照片下面。

只写了一个日期。

九月十七日。

没有其他文字。

恋爱的第三十一天。

发生在一个星期三。

这个日期并不是澄夏算的。

而是凪。

午休时。

她突然把手机放到澄夏面前。

“第三十一天。”

澄夏正在看英语单词。

“什么?”

“我们。”

“我们什么?”

“交往第三十一天。”

“……”

澄夏抬头。

“前辈为什么会记这种东西?”

“因为是一个月。”

“一个月昨天就到了。”

“……”

凪低头重新计算。

“真的?”

“八月二十三日开始,昨天正好三十天。”

“今天才像一个月。”

“为什么?”

“三十一比较有诚意。”

“日期没有诚意这种概念。”

“而且我昨天忘了。”

澄夏看着她。

“重点是最后一句吧。”

“不要拆穿。”

凪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今天庆祝。”

“怎么庆祝?”

“自动贩卖机。”

“这算庆祝?”

“我请。”

最后。

凪请了澄夏一瓶无糖柠檬茶。

自己还是蜜桃汽水。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

举着饮料碰了一下。

非常轻。

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凪说:

“一个月快乐。”

澄夏纠正:

“三十一天。”

“不要在这种时候纠正。”

“前辈自己说的。”

“那三十一天快乐。”

澄夏忍不住笑。

“嗯。”

“什么?”

“三十一天快乐。”

凪怔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那天的天空特别蓝。

没有云。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晴天。

澄夏当时以为。

九月大概会一直这样结束。

异常是在非常普通的时候开始出现的。

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把它当成异常。

那天下午。

两个人从一楼往三楼走。

凪走在前面。

澄夏抱着刚从教师办公室拿回来的打印资料。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

凪忽然停了。

澄夏差点撞上她。

“前辈?”

“嗯?”

“怎么停了?”

凪没有马上回答。

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

微微低着头。

“忘东西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几秒以后。

凪抬起头。

看向楼梯间的窗户。

“感觉快下雨了。”

澄夏也顺着她看。

窗外是非常干净的蓝天。

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有。

“今天降雨概率百分之十。”

“所以还有百分之十。”

“雨云雷达上也没有。”

“天气很任性的。”

凪松开扶手。

继续往上走。

澄夏跟着。

“前辈。”

“嗯?”

“刚才是不是累了?”

“爬两层楼而已。”

“那为什么停?”

“都说了看天气。”

“……”

凪转头。

倒着上了一级台阶。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

“正常都会问。”

“那就是担心。”

“前辈好烦。”

“承认一下嘛。”

“快走。”

凪笑了。

重新转回去。

澄夏并没有发现。

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也没有看见。

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

指尖刚刚用力到微微发白。

凪开始缺课。

最初只是星期五下午。

澄夏去高三四班门口。

没有看到她。

佐伯千穗正在整理书包。

见到澄夏。

很自然地说:

“找凪?”

澄夏点头。

“她今天请假?”

“下午走了。”

“为什么?”

“好像有事。”

“什么事?”

千穗想了想。

“升学吧?”

“她最近准备考试?”

“谁知道。”

千穗笑。

“那家伙很多事情都不跟别人说。”

这句话让澄夏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凪不告诉别人。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

她问凪:

「下午去哪里了?」

十几分钟后。

凪回复:

「办事。」

澄夏:

「什么事?」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最后:

「高三的麻烦事。」

澄夏:

「升学?」

凪:

「差不多。」

然后立刻换了话题。

「你今天修的那把伞我看了。」

「线缠得不错。」

澄夏盯着“差不多”三个字。

本来想继续问。

最后还是算了。

毕竟高三的确有很多事情。

升学。

志愿调查。

面谈。

模拟考试。

还有她这个高二学生并不了解的安排。

第二次缺课。

是星期一。

凪说家里有事。

第三次。

是一个星期后的上午。

理由又变成了:

“去办材料。”

每一次都很合理。

合理到拼在一起以后,仍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澄夏只是发现。

凪最近越来越容易说:

“下次。”

“以后。”

“到时候。”

却越来越少说具体日期。

十月最开始的周末。

两个人去了上野附近。

没有特别的计划。

先去了书店。

又去了文具店。

最后在公园里走了很久。

天气已经没有九月那么热。

树叶仍然大部分是绿色。

偶尔夹着几片提前变黄的。

凪走到半路。

忽然说:

“坐五分钟吧。”

澄夏看她。

“累了?”

“想偷懒。”

“我们刚才才坐过咖啡店。”

“那个不算。”

“为什么?”

“花钱坐的。”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免费。”

“……”

凪已经走到长椅。

坐下来。

很自然地拍了拍旁边。

“这里。”

澄夏过去。

刚坐下。

凪就往后一靠。

仰头看树。

“舒服。”

“前辈越来越像老人。”

“十八岁老人。”

“那我十七岁。”

“年轻人。”

“只差一岁。”

“这一年很关键。”

又是以前说过的话。

澄夏笑了一点。

公园里有小孩在追鸽子。

远处有人牵狗。

风吹过来。

比上个月明显凉了。

五分钟过去。

凪没有动。

十分钟。

还是没有。

澄夏侧过脸。

“前辈。”

“嗯?”

“不是说五分钟?”

“现在多久?”

“十二分钟。”

“这么快。”

“要继续走吗?”

“再一下。”

澄夏看她。

凪闭着眼。

脸色似乎比平常稍微白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的缘故。

“是不是不舒服?”

凪睁眼。

“没有。”

“真的?”

“单纯想偷懒。”

“最近前辈总是很累。”

“高三嘛。”

“高三会突然变老?”

“会。”

“千穗前辈就很有精神。”

“她不是正常人。”

“这样说朋友不好。”

“你已经开始替她说话了?”

“只是事实。”

凪笑。

伸手去拉澄夏的衣袖。

“再坐五分钟。”

“为什么拉我?”

“怕你走。”

“我又没说要走。”

“那陪我。”

澄夏停了一下。

重新坐正。

“本来就在陪。”

“哦。”

凪松开袖口。

声音忽然很轻。

“那就好。”

澄夏没有听出什么特别。

只是陪她坐着。

所谓五分钟。

最后变成了接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

凪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会在路边看见奇怪的扭蛋机就停下来。

会因为澄夏不允许她花一千日元抽一个没有用的小塑料猫而抗议。

会在便利店买冰淇淋。

然后抱怨十月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所以那二十分钟。

也就变成了整个约会里一个并不值得记住的小片段。

直到很久以后。

澄夏才会在回忆里一次又一次停在那张长椅前。

想: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多问一句呢?

如果我没有相信她呢?

可人只能在知道答案以后。

才看得懂曾经错过的提示。

真正让澄夏第一次认真想起“以后”。

是凪毕业志愿调查发下来的那一天。

高三四班下午刚结束班会。

凪拿着一张纸来到储物间。

随手扔在桌上。

“好麻烦。”

澄夏拿起来。

“升学志愿调查?”

“嗯。”

“还没填?”

“嗯。”

“截止什么时候?”

“星期五。”

“今天星期四。”

凪眨眼。

“所以还有一天。”

“这不叫还有。”

“明天也是时间。”

澄夏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逻辑。

拿起笔。

“前辈准备去哪所大学?”

凪靠在桌边。

“还没决定。”

“东京?”

“可能。”

“可能?”

“也可能别的地方。”

澄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的地方是哪里?”

“谁知道呢。”

“前辈完全没考虑?”

“考虑了。”

“那有什么候选?”

凪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那张志愿表。

看了很久。

澄夏忽然意识到。

如果凪去外地。

明年春天开始,她们就不会每天见面了。

这件事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现在见面太容易。

楼上楼下。

旧体育馆。

放学以后。

甚至只要凪午休无聊,就会跑来低年级找她。

可毕业以后。

这些事情都会结束。

“前辈。”

“嗯?”

“你毕业以后还留在东京吗?”

凪手里的纸轻轻折了一下。

“不知道。”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没有想去的大学?”

“还在看。”

“那专业呢?”

“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嗯。”

澄夏看着她。

凪平常虽然随便。

却不是完全不考虑以后的人。

至少去年成绩一直不错。

老师也不会放着她什么都不管。

所以这种回答有一点奇怪。

“那一年以后呢?”

她问。

“什么?”

“一年以后。”

“我高三已经毕业。”

“我知道。”

澄夏握着笔。

“我是说……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凪抬起眼。

澄夏自己先觉得难为情。

可话已经问了。

“如果前辈去外地。”

“嗯。”

“我们见面会很麻烦。”

“嗯。”

“所以最好提前想。”

凪看着她。

很久没有回答。

澄夏皱眉。

“怎么了?”

凪忽然笑。

“你已经在想一年以后了。”

“这很正常吧。”

“正常吗?”

“恋人不是应该考虑?”

“……”

凪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

“到时候再说吧。”

澄夏愣住。

“为什么?”

“现在想也不知道。”

“可是至少可以——”

“澄夏。”

凪打断她。

语气并不重。

甚至很温柔。

“到时候再说。”

她笑。

“谁知道一年以后会怎么样呢。”

澄夏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那句话让她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

只是像很晴朗的天空里忽然飘过一小块云。

很薄。

不至于遮住太阳。

却让人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前辈不想和我在一起一年?”

她问。

凪猛地抬头。

“不是。”

回答得太快。

澄夏愣住。

凪也愣了一下。

然后重新放轻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

她看向门外。

“未来这种东西,计划也不一定有用吧。”

“可是可以计划。”

“嗯。”

“至少可以一起想。”

“嗯。”

凪都答应。

却没有真的回答。

最后她伸手。

很轻地揉了一下澄夏的头。

“别想那么远。”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还有数学小测。”

“……”

“先考虑眼前。”

澄夏把她的手拍掉。

“我已经复习了。”

“好厉害。”

“不要转移话题。”

“没有。”

“明明有。”

凪笑。

澄夏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因为她相信。

一年真的很长。

现在才十月。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等凪填好志愿。

等考试结束。

等毕业季到了。

再认真聊也不迟。

那时的澄夏还不知道。

对某个人而言。

一年不是“很长”。

而是一个已经远到没有办法放进计划里的单位。

十月八日。

放学以后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来的时候。

两个人正好在储物间。

凪拿了一把修好的透明伞。

“走吗?”

“等一下会停。”

澄夏看手机。

“十五分钟。”

“那更应该走。”

“为什么?”

“十五分钟可以走到车站。”

“可是会淋湿。”

“有伞。”

“只有一把。”

“我们以前也撑过。”

这句话很有效。

澄夏收起手机。

“好吧。”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和六月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相比。

现在已经熟练得多。

凪撑伞。

澄夏走靠里面的一侧。

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谁都不会再刻意避开。

经过学校后门的小路。

凪忽然伸手。

没有说话。

只是掌心朝上。

澄夏看了一眼。

“干什么?”

“手。”

“为什么?”

“想牵。”

“……”

“恋人的特权。”

“前辈只有这一句?”

“很好用。”

澄夏看了眼四周。

没有认识的人。

于是把手放上去。

凪立刻握住。

她的手还是很冷。

天气已经凉下来。

所以这次似乎很正常。

澄夏用拇指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冷?”

“不冷。”

“手很凉。”

“那你帮我暖。”

凪说得特别自然。

澄夏看她。

“前辈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

“因为澄夏不会拒绝。”

“谁说的。”

“那放开?”

澄夏没动。

凪笑。

“你看。”

“……”

“澄夏最好懂了。”

“才不是。”

“是。”

“不是。”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争论了半条路。

最后谁也没赢。

到了车站。

雨已经停了。

凪却没有立刻松手。

澄夏提醒:

“雨停了。”

“嗯。”

“伞可以收了。”

“嗯。”

“手呢?”

凪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手又不是因为下雨才牵。”

澄夏停住。

“……”

凪先笑。

“耳朵红了。”

“刚才走太快。”

“你今天借口很差。”

“跟前辈学的。”

“那我教得不错。”

澄夏刚准备反驳。

凪忽然停下。

她们已经走到车站前。

雨后的天空正在放晴。

云层被夕阳染出很淡的金色。

地面还有积水。

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凪看着那片水。

忽然说:

“澄夏。”

“嗯?”

“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假如。”

凪的语气很随意。

像真的只是突然想到。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是个超级烂的人,会怎么办?”

澄夏转头。

“什么意思?”

“比如我一直在骗你。”

“骗什么?”

“很多东西。”

“具体呢?”

“就是假如。”

凪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很坏。”

“前辈本来就有一点。”

“喂。”

“会故意踩水。”

“这不算。”

“忘记还伞。”

“……”

“乱放工具。”

“藤代澄夏。”

“还偷吃我的胡萝卜。”

“那是帮助。”

澄夏笑了一下。

凪却没有笑。

只是看着她。

所以澄夏也慢慢停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最近凪好像越来越喜欢说这三个字。

澄夏想了一会儿。

认真回答:

“如果前辈真的变成很烂的人。”

“嗯。”

“那我就讨厌你。”

凪微微睁大眼。

随后笑。

“这么绝情?”

“因为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

“有什么事就说。”

澄夏看着她。

“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做错事情也好。”

“如果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凪脸上的笑还在。

却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所以骗人不行?”

“不行。”

“善意的也不行?”

“前辈怎么知道对我来说是善意?”

凪怔住。

澄夏继续说:

“而且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

“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吧。”

凪没有说话。

路边的树叶还挂着雨水。

偶尔有一滴落下来。

啪。

落在积水里。

很轻。

澄夏侧头。

“怎么了?”

“……”

“前辈?”

凪重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常差不多。

至少当时的澄夏是这么认为的。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她松开澄夏的手。

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你说得对。”

“什么?”

“骗人不好。”

澄夏点头。

“当然。”

凪看着她。

很轻地说:

“这样啊。”

那天晚上。

澄夏做完数学作业。

洗完澡。

九点十六分。

手机没有响。

她没有注意。

九点四十二分。

还是没有。

澄夏正在整理第二天要交的打印资料。

把笔袋放进书包。

检查学生证。

确认雨伞。

九点五十八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自然地拿起来。

春川凪。

消息只有一条。

「明天降雨概率60%,记得带伞。」

澄夏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的确。

下午有雨。

她回复:

「知道了。」

凪没有再回。

澄夏把手机放下。

继续整理书包。

过了几分钟。

她又拿起来。

聊天框还停在那里。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想起来。

可能凪今天累了。

也可能在准备升学材料。

最近高三似乎很忙。

澄夏关掉屏幕。

放到枕边。

窗外。

十月的天空没有星星。

天气预报说。

明天下午会下雨。

于是她提前把透明伞靠在玄关。

然后躺下。

睡前。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澄夏没有在意。

只觉得明天见面的时候,再问问凪志愿表到底填了没有。

反正她们明天还会见面。

所以今晚没有说完的话。

明天再说也可以。

她闭上眼。

房间安静下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

澄夏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她们成为恋人以后。

春川凪第一次没有对她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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