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代澄夏第一次意识到,恋爱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告白成功,就立刻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
第二天还是要上课。
早上还是会迟困。
数学作业也不会因为交了女朋友就少两页。
便利店的饭团依旧在七点以后贴折扣标签,体育课依旧讨厌,九月的东京依旧热得像夏天根本没有准备离开。
真正改变的,反而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见到春川凪的时候。
以前会想:
啊,是春川前辈。
现在则会多出一句。
——她是我的恋人。
仅仅这样。
就会让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哪里都不普通。
告白后的第三天。
凪在午休时照常推开储物间的门。
“澄夏。”
“嗯。”
澄夏抬头。
凪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进来?”
“就是想叫一下。”
“……”
澄夏看了她两秒。
低头继续打开便当。
“很无聊。”
“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什么?”
“叫名字。”
“以前也叫过。”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凪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以前是普通地叫。”
“现在呢?”
“恋人地叫。”
澄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根本听不出区别。”
“我听得出来。”
“因为是前辈自己在叫。”
“所以很特别啊。”
凪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今天她带了一份便利店三明治。
还有一瓶蜜桃汽水。
澄夏看了一眼。
“早餐?”
“午饭。”
“只有这个?”
“还有布丁。”
“……”
“营养均衡。”
“哪里均衡?”
“面包里有生菜。”
“只有一片。”
“又开始歧视少数蔬菜。”
澄夏叹气。
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今天有炸鸡块。
玉子烧。
西兰花。
还有凪十分自然地伸筷子过来拿走的一块胡萝卜。
“我还没说不吃。”
“我知道。”
“那为什么拿?”
“习惯了。”
“……”
这个词。
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天气预报是习惯。
拿走胡萝卜也是习惯。
放学一起走是习惯。
晚上说“明天见”也是习惯。
两个人认识不过三个多月。
其中真正成为恋人的时间,还不到一周。
却好像已经有很多事情。
理所当然到不需要再说明。
澄夏看着凪把胡萝卜吃掉。
忽然问:
“前辈。”
“嗯?”
“我们什么时候约会?”
凪差点把胡萝卜卡住。
她抬头。
“什么?”
“约会。”
“我听到了。”
“那为什么这种表情?”
“因为……”
凪放下筷子。
“你说得太自然了。”
“恋人不是会约会吗?”
“会。”
“那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凪看了她一会儿。
又问:
“你想和我约会?”
“……”
本来是一个非常正常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
被她重复以后变得特别奇怪。
澄夏低下头。
“如果不想,我就不会问。”
“哦。”
凪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
“明明在笑。”
“开心。”
她回答得太直接。
澄夏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凪撑着下巴。
“那这个周末?”
“星期六?”
“嗯。”
“去哪里?”
“约会不是应该由邀请的人决定吗?”
澄夏看她。
“可是前辈明显没有计划。”
“被发现了。”
“……”
“那我们一起想。”
最后两个人用整个午休。
从电影院讨论到水族馆。
从水族馆讨论到书店。
再从书店讨论到商场。
凪想去水族馆。
理由是:
“企鹅看起来比较有约会感。”
澄夏问:
“什么叫约会感?”
凪回答:
“不知道,但是有。”
于是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点。
就这么决定了。
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澄夏站在水族馆入口。
第一次后悔自己提前十三分钟到了。
因为那十三分钟特别漫长。
她并不是第一次和凪在校外见面。
夏祭已经见过。
放学以后也经常一起去书店、便利店和车站。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约会”。
只因为这个词。
原本很普通的见面忽然像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规则。
穿什么。
什么时候到。
见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甚至连头发是不是应该和平时不一样。
都变成了值得思考的问题。
最后澄夏穿了一件浅色短袖衬衣和长裙。
头发还是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出门前被母亲叫住。
藤代有纪站在客厅。
看了她几秒。
“今天不是去学校吧?”
“不是。”
“和朋友?”
澄夏停顿一下。
“嗯。”
有纪又看了她一会儿。
笑了。
“玩得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澄夏总觉得母亲什么都知道。
九点五十六分。
春川凪出现了。
比约定时间早四分钟。
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澄夏甚至先确认了一眼手机。
“前辈没有迟到。”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凪停下来。
“你见到恋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因为很意外。”
“今天可是约会。”
“所以前辈才准时?”
“当然。”
凪今天穿一件浅蓝色上衣。
外面搭着薄薄的白色开衫。
长裙比夏祭那次颜色更深。
头发依旧没有特别整理。
只是侧面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
澄夏多看了两眼。
凪很快发现。
“怎么?”
“发夹。”
“嗯?”
“以前没见过。”
凪抬手摸了一下。
“我妈的。”
“借的?”
“她说我平常太像刚睡醒。”
“我觉得很适合。”
凪的动作停了停。
“真的?”
“嗯。”
“……”
“怎么了?”
凪移开视线。
“没什么。”
轮到澄夏笑了一点。
“前辈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这里是室内。”
“刚才外面晒的。”
“前辈。”
“走了。”
她转身就往检票口走。
澄夏跟上。
忽然发现。
原来让凪无话可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要偶尔诚实一点就好。
水族馆里的光很暗。
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深蓝。
只有巨大的玻璃水槽透出安静的光。
鱼群从眼前慢慢游过。
银色鳞片一闪。
很快又沉进更深的蓝色里。
凪一开始说自己是来看企鹅的。
真正进来以后。
却在水母馆停了最久。
透明的水母在灯光里上下漂浮。
像很慢很慢地呼吸。
澄夏站在旁边。
“前辈不是来看企鹅?”
“这个更好看。”
“刚才鲨鱼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所以这里每个都好看。”
“那企鹅怎么办?”
“最后再看。”
凪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
“这个像雨。”
澄夏看过去。
一只很小的水母正缓慢往下沉。
触手展开。
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哪里像?”
“感觉。”
“又是感觉。”
“澄夏。”
凪忽然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
“这和浪漫没关系。”
“水母像雨,多浪漫。”
“雨是往下掉,它在往上游。”
“你看。”
“什么?”
“又开始认真分析。”
澄夏看着她。
“那前辈说像什么就是什么吧。”
“敷衍。”
“配合。”
“性质完全不同。”
凪笑着退开玻璃。
就在这时。
旁边有一家三口经过。
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
指着水槽里一只几乎透明的水母。
“妈妈,它会一直活在这里吗?”
母亲低头。
“不知道呢。”
“那它会死吗?”
“所有东西都会吧。”
只是很普通的一段对话。
澄夏甚至没有特别注意。
凪却安静了一瞬。
很短。
短到下一秒,她已经转过头。
“走吧。”
“企鹅?”
“嗯。”
“终于想起来了?”
“它们要等急了。”
“企鹅不会等前辈。”
“你怎么知道。”
澄夏跟着她离开。
没有发现凪在走出去以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蓝的水。
最后。
凪买了两个企鹅钥匙扣。
一个白色。
一个深蓝。
造型非常普通。
甚至有一点幼稚。
纪念品商店里明明还有更精致的。
凪却站在一整排挂件前面认真挑了半天。
“这个。”
她拿起白色的。
又拿深蓝色。
“哪个给你?”
澄夏看了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买?”
“纪念。”
“以后放着也没什么用。”
“钥匙扣就是放着的。”
“也可以挂。”
“那不是正好吗?”
凪把两个一起放到结账篮。
澄夏问:
“前辈不用问价格?”
“约会纪念物不需要计算性价比。”
“刚才饮料贵五十日元你抱怨了十分钟。”
“性质不同。”
最后凪把深蓝色给了澄夏。
自己留下白色。
澄夏低头看。
企鹅很小。
翅膀张开。
表情看起来有点傻。
“为什么我是这个?”
“感觉。”
“又是感觉。”
“深蓝比较像你。”
“前辈是白色?”
“我比较纯洁。”
“……”
“这个沉默很伤人。”
澄夏把钥匙扣挂到包上。
凪看见以后。
忽然笑得特别开心。
“你真的挂啊。”
“不是前辈说可以挂?”
“是啊。”
“那为什么惊讶?”
“因为以为你会嫌幼稚。”
“确实有一点。”
“还给我。”
“不。”
澄夏把包往身后挪。
凪愣了一下。
接着笑出声。
“原来你也会护东西。”
“已经是我的了。”
“藤代同学的所有权意识真强。”
“前辈第一天就知道。”
“也是。”
凪低头。
把白色企鹅挂到自己的手机包边上。
两个钥匙扣。
一个深蓝。
一个白色。
后来凪会故意把它们碰在一起。
说:
“打招呼。”
澄夏每次都嫌她幼稚。
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的那只摘下来。
从水族馆出来以后。
两个人坐电车去了另一边的商业街。
原本的计划是吃饭。
结果凪在电车上睡着了。
开始只是闭眼。
澄夏以为她在休息。
过了一站。
凪的头慢慢向旁边偏。
先是晃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落在澄夏肩膀上。
澄夏整个人僵住。
车厢里并不拥挤。
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
不远处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
除此以外没多少人。
理论上。
没有人会关心她们。
可澄夏还是觉得所有人好像都看了过来。
她慢慢转头。
凪已经睡着。
呼吸很轻。
发尾碰在澄夏肩侧。
平常总有说不完的话的人。
安静下来以后。
意外地显得很乖。
澄夏看了一会儿。
不敢动。
下一站到了。
有人上车。
有人下去。
广播提醒车门关闭。
凪没有醒。
澄夏忽然有一点奇怪。
昨晚她们聊天到十一点多。
凪明明说自己十点以前就已经困得不行。
今天上午也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累的活动。
为什么会这么快睡着?
她低声叫:
“前辈。”
凪没反应。
“凪前辈。”
还是没反应。
澄夏皱眉。
刚准备再叫。
凪轻轻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
“……到了?”
“还没有。”
“哦。”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哪里。
闭上眼。
又准备睡。
澄夏忍不住说:
“前辈。”
“嗯……”
“你靠着我。”
凪终于反应过来。
睁眼。
看了一眼澄夏。
又看了一眼两人的距离。
然后——
“借我一下。”
说完重新闭上眼。
完全没有起来。
澄夏愣住。
“什么叫借一下?”
“肩膀。”
“……”
“五分钟。”
“马上就到。”
“那三分钟。”
“前辈。”
“嗯?”
“你是不是昨天没睡?”
凪没有睁眼。
“睡了。”
“几点?”
“忘了。”
“又忘?”
“昨晚看资料。”
“升学?”
凪停了一下。
“嗯。”
“很累吗?”
“还好。”
她声音有一点低。
然后忽然补了一句:
“澄夏肩膀很舒服。”
“……”
所有追问立刻停了。
澄夏看向窗外。
车窗里。
自己的耳朵果然有点红。
三分钟以后。
到站。
凪被她叫醒。
下车时还打了一个哈欠。
完全像只是普通地在约会途中睡着了。
所以澄夏也没有再想。
那时候。
她还不知道一个人开始频繁疲倦。
有时候并不是因为没睡好。
午饭以后。
她们在商业街慢慢走。
凪忽然停下来。
“别动。”
澄夏转头。
“怎么?”
咔嚓。
手机快门声。
澄夏:“……”
凪低头看屏幕。
“拍得不错。”
“删掉。”
“为什么?”
“你没有问我。”
“现在问。”
“已经拍完了。”
“那我问你能不能保留。”
“不能。”
“为什么?”
“刚才我在吃冰淇淋。”
“很好看。”
“嘴里还有东西。”
“所以很自然。”
“删掉。”
“好吧。”
凪叹气。
手指在屏幕点了几下。
把手机转过来。
“删了。”
澄夏确认一眼。
相册里确实没有。
“以后要拍先告诉我。”
“告诉了就不自然。”
“那也要告诉。”
“严格。”
“这是基本礼貌。”
“知道了。”
凪答应得很快。
快到有点可疑。
不过澄夏没有追究。
后来她才知道。
凪删除之前。
已经把照片发进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聊天收藏。
照片里的澄夏正低头咬一口香草冰淇淋。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
完全没有发现镜头。
凪在那张照片下面。
只写了一个日期。
九月十七日。
没有其他文字。
恋爱的第三十一天。
发生在一个星期三。
这个日期并不是澄夏算的。
而是凪。
午休时。
她突然把手机放到澄夏面前。
“第三十一天。”
澄夏正在看英语单词。
“什么?”
“我们。”
“我们什么?”
“交往第三十一天。”
“……”
澄夏抬头。
“前辈为什么会记这种东西?”
“因为是一个月。”
“一个月昨天就到了。”
“……”
凪低头重新计算。
“真的?”
“八月二十三日开始,昨天正好三十天。”
“今天才像一个月。”
“为什么?”
“三十一比较有诚意。”
“日期没有诚意这种概念。”
“而且我昨天忘了。”
澄夏看着她。
“重点是最后一句吧。”
“不要拆穿。”
凪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今天庆祝。”
“怎么庆祝?”
“自动贩卖机。”
“这算庆祝?”
“我请。”
最后。
凪请了澄夏一瓶无糖柠檬茶。
自己还是蜜桃汽水。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
举着饮料碰了一下。
非常轻。
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凪说:
“一个月快乐。”
澄夏纠正:
“三十一天。”
“不要在这种时候纠正。”
“前辈自己说的。”
“那三十一天快乐。”
澄夏忍不住笑。
“嗯。”
“什么?”
“三十一天快乐。”
凪怔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那天的天空特别蓝。
没有云。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晴天。
澄夏当时以为。
九月大概会一直这样结束。
异常是在非常普通的时候开始出现的。
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把它当成异常。
那天下午。
两个人从一楼往三楼走。
凪走在前面。
澄夏抱着刚从教师办公室拿回来的打印资料。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
凪忽然停了。
澄夏差点撞上她。
“前辈?”
“嗯?”
“怎么停了?”
凪没有马上回答。
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
微微低着头。
“忘东西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几秒以后。
凪抬起头。
看向楼梯间的窗户。
“感觉快下雨了。”
澄夏也顺着她看。
窗外是非常干净的蓝天。
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有。
“今天降雨概率百分之十。”
“所以还有百分之十。”
“雨云雷达上也没有。”
“天气很任性的。”
凪松开扶手。
继续往上走。
澄夏跟着。
“前辈。”
“嗯?”
“刚才是不是累了?”
“爬两层楼而已。”
“那为什么停?”
“都说了看天气。”
“……”
凪转头。
倒着上了一级台阶。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
“正常都会问。”
“那就是担心。”
“前辈好烦。”
“承认一下嘛。”
“快走。”
凪笑了。
重新转回去。
澄夏并没有发现。
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也没有看见。
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
指尖刚刚用力到微微发白。
凪开始缺课。
最初只是星期五下午。
澄夏去高三四班门口。
没有看到她。
佐伯千穗正在整理书包。
见到澄夏。
很自然地说:
“找凪?”
澄夏点头。
“她今天请假?”
“下午走了。”
“为什么?”
“好像有事。”
“什么事?”
千穗想了想。
“升学吧?”
“她最近准备考试?”
“谁知道。”
千穗笑。
“那家伙很多事情都不跟别人说。”
这句话让澄夏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凪不告诉别人。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
她问凪:
「下午去哪里了?」
十几分钟后。
凪回复:
「办事。」
澄夏:
「什么事?」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最后:
「高三的麻烦事。」
澄夏:
「升学?」
凪:
「差不多。」
然后立刻换了话题。
「你今天修的那把伞我看了。」
「线缠得不错。」
澄夏盯着“差不多”三个字。
本来想继续问。
最后还是算了。
毕竟高三的确有很多事情。
升学。
志愿调查。
面谈。
模拟考试。
还有她这个高二学生并不了解的安排。
第二次缺课。
是星期一。
凪说家里有事。
第三次。
是一个星期后的上午。
理由又变成了:
“去办材料。”
每一次都很合理。
合理到拼在一起以后,仍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澄夏只是发现。
凪最近越来越容易说:
“下次。”
“以后。”
“到时候。”
却越来越少说具体日期。
十月最开始的周末。
两个人去了上野附近。
没有特别的计划。
先去了书店。
又去了文具店。
最后在公园里走了很久。
天气已经没有九月那么热。
树叶仍然大部分是绿色。
偶尔夹着几片提前变黄的。
凪走到半路。
忽然说:
“坐五分钟吧。”
澄夏看她。
“累了?”
“想偷懒。”
“我们刚才才坐过咖啡店。”
“那个不算。”
“为什么?”
“花钱坐的。”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免费。”
“……”
凪已经走到长椅。
坐下来。
很自然地拍了拍旁边。
“这里。”
澄夏过去。
刚坐下。
凪就往后一靠。
仰头看树。
“舒服。”
“前辈越来越像老人。”
“十八岁老人。”
“那我十七岁。”
“年轻人。”
“只差一岁。”
“这一年很关键。”
又是以前说过的话。
澄夏笑了一点。
公园里有小孩在追鸽子。
远处有人牵狗。
风吹过来。
比上个月明显凉了。
五分钟过去。
凪没有动。
十分钟。
还是没有。
澄夏侧过脸。
“前辈。”
“嗯?”
“不是说五分钟?”
“现在多久?”
“十二分钟。”
“这么快。”
“要继续走吗?”
“再一下。”
澄夏看她。
凪闭着眼。
脸色似乎比平常稍微白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的缘故。
“是不是不舒服?”
凪睁眼。
“没有。”
“真的?”
“单纯想偷懒。”
“最近前辈总是很累。”
“高三嘛。”
“高三会突然变老?”
“会。”
“千穗前辈就很有精神。”
“她不是正常人。”
“这样说朋友不好。”
“你已经开始替她说话了?”
“只是事实。”
凪笑。
伸手去拉澄夏的衣袖。
“再坐五分钟。”
“为什么拉我?”
“怕你走。”
“我又没说要走。”
“那陪我。”
澄夏停了一下。
重新坐正。
“本来就在陪。”
“哦。”
凪松开袖口。
声音忽然很轻。
“那就好。”
澄夏没有听出什么特别。
只是陪她坐着。
所谓五分钟。
最后变成了接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
凪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会在路边看见奇怪的扭蛋机就停下来。
会因为澄夏不允许她花一千日元抽一个没有用的小塑料猫而抗议。
会在便利店买冰淇淋。
然后抱怨十月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所以那二十分钟。
也就变成了整个约会里一个并不值得记住的小片段。
直到很久以后。
澄夏才会在回忆里一次又一次停在那张长椅前。
想: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多问一句呢?
如果我没有相信她呢?
可人只能在知道答案以后。
才看得懂曾经错过的提示。
真正让澄夏第一次认真想起“以后”。
是凪毕业志愿调查发下来的那一天。
高三四班下午刚结束班会。
凪拿着一张纸来到储物间。
随手扔在桌上。
“好麻烦。”
澄夏拿起来。
“升学志愿调查?”
“嗯。”
“还没填?”
“嗯。”
“截止什么时候?”
“星期五。”
“今天星期四。”
凪眨眼。
“所以还有一天。”
“这不叫还有。”
“明天也是时间。”
澄夏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逻辑。
拿起笔。
“前辈准备去哪所大学?”
凪靠在桌边。
“还没决定。”
“东京?”
“可能。”
“可能?”
“也可能别的地方。”
澄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的地方是哪里?”
“谁知道呢。”
“前辈完全没考虑?”
“考虑了。”
“那有什么候选?”
凪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那张志愿表。
看了很久。
澄夏忽然意识到。
如果凪去外地。
明年春天开始,她们就不会每天见面了。
这件事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现在见面太容易。
楼上楼下。
旧体育馆。
放学以后。
甚至只要凪午休无聊,就会跑来低年级找她。
可毕业以后。
这些事情都会结束。
“前辈。”
“嗯?”
“你毕业以后还留在东京吗?”
凪手里的纸轻轻折了一下。
“不知道。”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没有想去的大学?”
“还在看。”
“那专业呢?”
“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嗯。”
澄夏看着她。
凪平常虽然随便。
却不是完全不考虑以后的人。
至少去年成绩一直不错。
老师也不会放着她什么都不管。
所以这种回答有一点奇怪。
“那一年以后呢?”
她问。
“什么?”
“一年以后。”
“我高三已经毕业。”
“我知道。”
澄夏握着笔。
“我是说……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凪抬起眼。
澄夏自己先觉得难为情。
可话已经问了。
“如果前辈去外地。”
“嗯。”
“我们见面会很麻烦。”
“嗯。”
“所以最好提前想。”
凪看着她。
很久没有回答。
澄夏皱眉。
“怎么了?”
凪忽然笑。
“你已经在想一年以后了。”
“这很正常吧。”
“正常吗?”
“恋人不是应该考虑?”
“……”
凪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
“到时候再说吧。”
澄夏愣住。
“为什么?”
“现在想也不知道。”
“可是至少可以——”
“澄夏。”
凪打断她。
语气并不重。
甚至很温柔。
“到时候再说。”
她笑。
“谁知道一年以后会怎么样呢。”
澄夏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那句话让她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
只是像很晴朗的天空里忽然飘过一小块云。
很薄。
不至于遮住太阳。
却让人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前辈不想和我在一起一年?”
她问。
凪猛地抬头。
“不是。”
回答得太快。
澄夏愣住。
凪也愣了一下。
然后重新放轻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
她看向门外。
“未来这种东西,计划也不一定有用吧。”
“可是可以计划。”
“嗯。”
“至少可以一起想。”
“嗯。”
凪都答应。
却没有真的回答。
最后她伸手。
很轻地揉了一下澄夏的头。
“别想那么远。”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还有数学小测。”
“……”
“先考虑眼前。”
澄夏把她的手拍掉。
“我已经复习了。”
“好厉害。”
“不要转移话题。”
“没有。”
“明明有。”
凪笑。
澄夏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因为她相信。
一年真的很长。
现在才十月。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等凪填好志愿。
等考试结束。
等毕业季到了。
再认真聊也不迟。
那时的澄夏还不知道。
对某个人而言。
一年不是“很长”。
而是一个已经远到没有办法放进计划里的单位。
十月八日。
放学以后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来的时候。
两个人正好在储物间。
凪拿了一把修好的透明伞。
“走吗?”
“等一下会停。”
澄夏看手机。
“十五分钟。”
“那更应该走。”
“为什么?”
“十五分钟可以走到车站。”
“可是会淋湿。”
“有伞。”
“只有一把。”
“我们以前也撑过。”
这句话很有效。
澄夏收起手机。
“好吧。”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和六月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相比。
现在已经熟练得多。
凪撑伞。
澄夏走靠里面的一侧。
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谁都不会再刻意避开。
经过学校后门的小路。
凪忽然伸手。
没有说话。
只是掌心朝上。
澄夏看了一眼。
“干什么?”
“手。”
“为什么?”
“想牵。”
“……”
“恋人的特权。”
“前辈只有这一句?”
“很好用。”
澄夏看了眼四周。
没有认识的人。
于是把手放上去。
凪立刻握住。
她的手还是很冷。
天气已经凉下来。
所以这次似乎很正常。
澄夏用拇指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冷?”
“不冷。”
“手很凉。”
“那你帮我暖。”
凪说得特别自然。
澄夏看她。
“前辈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
“因为澄夏不会拒绝。”
“谁说的。”
“那放开?”
澄夏没动。
凪笑。
“你看。”
“……”
“澄夏最好懂了。”
“才不是。”
“是。”
“不是。”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争论了半条路。
最后谁也没赢。
到了车站。
雨已经停了。
凪却没有立刻松手。
澄夏提醒:
“雨停了。”
“嗯。”
“伞可以收了。”
“嗯。”
“手呢?”
凪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手又不是因为下雨才牵。”
澄夏停住。
“……”
凪先笑。
“耳朵红了。”
“刚才走太快。”
“你今天借口很差。”
“跟前辈学的。”
“那我教得不错。”
澄夏刚准备反驳。
凪忽然停下。
她们已经走到车站前。
雨后的天空正在放晴。
云层被夕阳染出很淡的金色。
地面还有积水。
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凪看着那片水。
忽然说:
“澄夏。”
“嗯?”
“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假如。”
凪的语气很随意。
像真的只是突然想到。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是个超级烂的人,会怎么办?”
澄夏转头。
“什么意思?”
“比如我一直在骗你。”
“骗什么?”
“很多东西。”
“具体呢?”
“就是假如。”
凪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很坏。”
“前辈本来就有一点。”
“喂。”
“会故意踩水。”
“这不算。”
“忘记还伞。”
“……”
“乱放工具。”
“藤代澄夏。”
“还偷吃我的胡萝卜。”
“那是帮助。”
澄夏笑了一下。
凪却没有笑。
只是看着她。
所以澄夏也慢慢停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最近凪好像越来越喜欢说这三个字。
澄夏想了一会儿。
认真回答:
“如果前辈真的变成很烂的人。”
“嗯。”
“那我就讨厌你。”
凪微微睁大眼。
随后笑。
“这么绝情?”
“因为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
“有什么事就说。”
澄夏看着她。
“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做错事情也好。”
“如果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凪脸上的笑还在。
却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所以骗人不行?”
“不行。”
“善意的也不行?”
“前辈怎么知道对我来说是善意?”
凪怔住。
澄夏继续说:
“而且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
“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吧。”
凪没有说话。
路边的树叶还挂着雨水。
偶尔有一滴落下来。
啪。
落在积水里。
很轻。
澄夏侧头。
“怎么了?”
“……”
“前辈?”
凪重新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常差不多。
至少当时的澄夏是这么认为的。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她松开澄夏的手。
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你说得对。”
“什么?”
“骗人不好。”
澄夏点头。
“当然。”
凪看着她。
很轻地说:
“这样啊。”
那天晚上。
澄夏做完数学作业。
洗完澡。
九点十六分。
手机没有响。
她没有注意。
九点四十二分。
还是没有。
澄夏正在整理第二天要交的打印资料。
把笔袋放进书包。
检查学生证。
确认雨伞。
九点五十八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自然地拿起来。
春川凪。
消息只有一条。
「明天降雨概率60%,记得带伞。」
澄夏看了一眼天气软件。
的确。
下午有雨。
她回复:
「知道了。」
凪没有再回。
澄夏把手机放下。
继续整理书包。
过了几分钟。
她又拿起来。
聊天框还停在那里。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想起来。
可能凪今天累了。
也可能在准备升学材料。
最近高三似乎很忙。
澄夏关掉屏幕。
放到枕边。
窗外。
十月的天空没有星星。
天气预报说。
明天下午会下雨。
于是她提前把透明伞靠在玄关。
然后躺下。
睡前。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澄夏没有在意。
只觉得明天见面的时候,再问问凪志愿表到底填了没有。
反正她们明天还会见面。
所以今晚没有说完的话。
明天再说也可以。
她闭上眼。
房间安静下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
澄夏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她们成为恋人以后。
春川凪第一次没有对她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