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真的下了雨。
从午后开始。
最初只是几滴。
落在教学楼的窗玻璃上,留下很浅的痕迹。
第三节课结束以后,雨势渐渐大起来。
灰色的云压在操场上方,远处旧体育馆的轮廓被水汽模糊,放学前,校门外已经撑起了一片透明的伞。
藤代澄夏在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看了三次窗外。
不是因为雨。
她早上带了伞。
昨晚春川凪提醒过她。
「明天降雨概率60%,记得带伞。」
只是没有说。
明天见。
这件事直到早上起床以后,澄夏才想起来。
但也只是在刷牙的时候突然想到。
很短暂。
随后便觉得,大概没有什么。
人不可能每天都把同一句话说一遍。
凪最近又忙。
昨天也许只是忘了。
所以放学铃响以后。
澄夏像平常一样整理好书包。
把深蓝色企鹅钥匙扣从桌沿提起来。
它撞在拉链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去高三楼层。
高三四班还有不少人。
佐伯千穗坐在后排和别人聊天。
水野绫乃正把讲义装进文件夹。
澄夏在门口看了一圈。
没有凪。
千穗先发现她。
“藤代同学。”
“千穗前辈。”
“找凪?”
“嗯。”
千穗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她刚才走了。”
澄夏愣了一下。
“走了?”
“嗯。”
“什么时候?”
“放学铃一响就走。”
千穗想了想。
“今天好像有事。”
“她有说是什么吗?”
“没有。”
“哦。”
澄夏点头。
“谢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
千穗却叫住她。
“等等。”
“嗯?”
“你们今天没有约?”
这个问题让澄夏停了一下。
“没有。”
严格来说。
确实没有。
她们并没有约定每天放学都一起走。
只是过去大多数时候。
根本不需要约。
澄夏去储物间。
凪也会去。
凪提前结束值日。
会在一楼鞋柜附近等她。
如果谁临时有事。
至少也会发一句消息。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千穗问。
“没什么。”
澄夏说。
然后才发现。
自己最近好像也开始说这三个字了。
晚上八点二十四分。
澄夏发出:
「今天有事吗?」
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九分。
仍然没有。
她做完两页数学练习。
九点三十七分。
手机亮了一次。
是班级群。
不是凪。
十点零六分。
她终于收到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澄夏盯着屏幕。
输入:
「升学的事?」
过了六分钟。
「差不多。」
又是差不多。
第四章的时候,她已经看见过很多次这个回答。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
这三个字很讨厌。
差不多到底是什么?
是升学。
不是升学。
还是不想告诉她?
她想问。
手指停在键盘上。
最后却只是打:
「明天放学去储物间吗?」
这次回复更慢。
十一点快到的时候。
凪才说:
「明天再看。」
澄夏皱眉。
她们以前很少这样聊天。
不。
其实这甚至算不上聊天。
以前的对话会不断往后长。
从天气。
到作业。
到学校里谁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凪看到一只形状很怪的云会拍给她。
买到难喝的新饮料会抱怨十几条。
有时候两个人明明白天已经见了一整天。
晚上依然能说到:
「睡了。」
「嗯。」
「明天见。」
然后第二天真的再次见面。
今天却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中间剪断。
每一句都短。
每一句都停在那里。
澄夏看了一会儿。
最后回复:
「知道了。」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新消息。
十一点十四分。
她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
凪第二次没有说“明天见”。
最开始。
澄夏真的以为只是升学。
毕竟十月。
对于高三来说,好像确实到了应该忙起来的时候。
学校里经常能看到拿着志愿表的学生。
教师办公室门外每天都有人等面谈。
高三楼层的空气也比以前安静很多。
连佐伯千穗都开始抱怨模拟考试。
所以凪变忙。
完全合理。
星期一放学没有来。
星期二午休只在储物间待了十五分钟。
星期三回复消息时已经十一点半。
星期四直接说:
「今天先回去了。」
星期五。
澄夏终于在鞋柜附近看见她。
“前辈。”
凪正弯腰换鞋。
听见声音,抬起头。
“澄夏。”
还是像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
甚至还笑了一下。
澄夏走过去。
“今天一起回去?”
凪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
“嗯。”
“我还有点事。”
“又有事?”
语气比澄夏自己预想得更快。
凪抬头。
两个人对视。
几秒以后。
凪笑了一下。
“最近高三真的很忙。”
“每天?”
“差不多。”
又是差不多。
澄夏不喜欢这个词。
“那周末呢?”
“周末?”
“之前不是说去看电影?”
凪眨了一下眼。
像是刚刚想起来。
她们一周前约过。
星期六。
下午两点。
去池袋看一部凪说“预告片看起来很蠢,所以一定很好看”的电影。
当时她甚至坚持自己来买票。
“啊。”
凪说。
“对。”
“忘了?”
“没有。”
“明明就是忘了。”
“刚才只是没反应过来。”
“所以明天呢?”
凪站起来。
把室内鞋放进鞋柜。
“明天……”
她看向旁边。
像在想。
“可能不行。”
澄夏沉默。
“为什么?”
“突然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
“严重吗?”
“没有。”
“那几点结束?”
“说不准。”
“结束以后呢?”
凪没有马上回答。
澄夏继续说:
“电影是五点四十那场也可以。”
“澄夏。”
凪突然叫她。
“嗯?”
“下次吧。”
声音很轻。
却让澄夏没来由地停住。
“可是票呢?”
“退掉?”
“不是已经买了吗?”
“还没买。”
“……”
“本来想今天买的。”
所以没有损失。
所以没关系。
她应该这么理解。
澄夏低头。
企鹅钥匙扣垂在书包边缘。
随着动作轻轻晃。
“好。”
她说。
“那下次。”
凪像松了什么似的。
笑了一下。
“嗯。”
澄夏看着她。
“那今天呢?”
“什么?”
“至少一起走到车站。”
“……”
很普通的要求。
从鞋柜走到车站。
十二分钟。
如果途中红灯多。
十五分钟。
凪却沉默了两秒。
“今天真的赶时间。”
“哦。”
“抱歉。”
“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
这次是真的没有关系吗?
澄夏自己也不清楚。
凪已经撑开伞。
走进雨里。
走出几步。
突然停下来。
澄夏以为她会回头。
也许想起什么。
也许会说:
晚上联系。
或者:
周一见。
可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口袋。
像是在确认手机有没有带。
随后继续走。
没有回头。
澄夏站在教学楼门口。
直到那把透明伞混进校门外的人群。
才想起来。
她甚至没有问。
明天的事到底是什么。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
凪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应该不行了。」
澄夏刚从书店回来。
坐在客厅。
看到以后回复:
「嗯。」
过了一会儿。
又加一句:
「事情办完告诉我。」
凪没有回。
下午两点。
原本应该已经在去池袋的电车上。
澄夏坐在房间里看书。
看到第三页。
又翻回第二页。
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索性合上。
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
下午三点十八分。
还是没有。
四点零七分。
佐伯千穗更新了一条动态。
澄夏平常很少看。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进去。
是一张照片。
地点像在新宿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桌上摆着四杯饮料。
玻璃窗外能看到商业街。
千穗在镜头最前面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
水野绫乃坐在旁边。
还有一个澄夏不认识的女生。
头发很长。
穿着米色针织衫。
她正侧过身体。
手搭在凪的肩上。
凪坐在最里面。
手里拿着吸管。
对镜头笑。
笑得很开心。
不是被迫。
不是勉强。
也不是“有事”的样子。
照片下面写:
「久违地把这家伙抓出来了。」
后面跟了三个很吵的表情。
澄夏看了很久。
一开始。
她甚至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奇怪。
可能事情提前结束了。
可能刚好碰见朋友。
可能只是去坐一下。
甚至可能凪准备等结束以后再联系她。
所有解释都很合理。
她给凪发:
「事情办完了吗?」
已读。
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照片里的凪一直笑着。
澄夏第一次觉得。
那个笑容有一点刺眼。
二十七分钟以后。
凪终于回复。
「嗯,差不多。」
澄夏看着那句话。
又看了一眼照片。
输入:
「那你现在在哪?」
打完以后。
她停住。
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像在审问。
于是删掉。
重新输入:
「要不要晚点见?」
还是删掉。
最后只剩:
「哦。」
她没有发送。
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过了不到一分钟。
又拿起来。
照片还在。
那个长发女生的手还搭在凪肩上。
距离很近。
近到比澄夏第一次和凪共撑一把伞时还近。
她忽然想起。
自己甚至不知道那是谁。
可千穗她们知道。
凪今天去哪。
和谁见面。
为什么见。
她们好像都知道一点。
只有自己不知道。
明明自己应该是恋人。
这个想法一出现。
澄夏终于生气了。
不是因为凪和别的女生出去。
也不是因为照片里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
而是——
为什么不告诉她?
早上只要说:
事情结束以后可能会和千穗她们见面。
就可以了。
甚至临时碰见。
发一句:
“我现在和她们在一起。”
也可以。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她必须从别人的照片里看到?
澄夏拿起手机。
这一次没有删。
「前辈。」
几秒后。
「嗯?」
居然回复得很快。
澄夏:
「你现在和千穗前辈她们在一起?」
屏幕上出现正在输入。
停了一会儿。
「嗯。」
澄夏盯着那个“嗯”。
「不是有事吗?」
这次过了更久。
「办完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凪:
「忘了。」
忘了。
两个字。
比任何解释都简单。
简单到澄夏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们原本今天约好看电影。
取消是因为凪有事。
事情办完以后。
她没有想起来已经空出来的时间。
也没有想起来那个原本应该和她一起度过下午的人。
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忘了。
澄夏看着手机。
很久。
最后只发了一句:
「这样啊。」
凪没有回复。
星期一。
澄夏第一次带着怒气去找凪。
不是失落。
也不是“有一点不舒服”。
是真的生气。
午休开始五分钟以后。
凪才来到储物间。
门一开。
她先看见澄夏。
似乎愣了一下。
“你在啊。”
澄夏抬头。
“我每天都在。”
“最近不是偶尔去图书馆?”
“星期四。”
“哦。”
凪把门关上。
走过来。
手里只拿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澄夏看了一眼。
“午饭?”
“嗯。”
“又只有这些。”
“今天不太饿。”
凪坐下。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撕开面包袋。
澄夏一直看她。
终于。
凪停下来。
“怎么了?”
“星期六。”
“嗯?”
“前辈不是忘了什么吗?”
凪垂下眼。
“电影?”
“不是电影。”
“那是什么?”
澄夏看着她。
“你答应事情结束以后告诉我。”
“……”
“然后没有。”
凪没有说话。
“还有。”
澄夏继续。
“明明后来有时间。”
“你和千穗前辈她们出去,也没关系。”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凪咬了一小口面包。
嚼了很久。
才说:
“因为没必要吧。”
澄夏怔住。
“什么?”
“和朋友出去。”
凪把视线放在面包包装上。
“这种事情也要每次报告吗?”
“我不是说每次。”
“那这次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约好了。”
“取消了啊。”
“是因为前辈说有事。”
“事情结束了。”
“所以呢?”
澄夏的声音第一次明显重了一点。
“所以结束以后就完全和我没关系了?”
凪抬起眼。
“澄夏。”
“如果你不想见我,可以直接说。”
“不是。”
“那是什么?”
“……”
凪沉默。
那几秒。
澄夏以为她会解释。
也许会说:
对不起。
也许会说:
最近真的很忙。
只要一句。
哪怕还是“忘了”。
她都觉得自己也许能继续听。
可凪最后只是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有点太在意了?”
澄夏突然安静。
“什么?”
“就是……”
凪移开视线。
“我只是和朋友出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骗——”
“我没有骗你。”
凪打断。
“我上午确实有事。”
“我没说这个。”
“那还有什么?”
澄夏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
因为在她看来。
问题那么清楚。
可是凪的表情又像真的不能理解。
“算了。”
她低声说。
凪也没有追问。
她们第一次在储物间里。
面对面坐了整个午休。
却几乎没有再说话。
门外很安静。
十月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
桌上的透明伞骨泛着银色的光。
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分钟。
凪忽然说:
“那个女生是以前同一个补习班的。”
澄夏抬头。
凪仍旧没有看她。
“照片里那个。”
“……”
“好久没见了。”
这原本应该是一句解释。
澄夏心里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我没有问她。”
“我知道。”
“而且我不是因为她才——”
“嗯。”
凪撕下一小块面包。
“反正就是普通朋友。”
澄夏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现在解释?”
凪动作停住。
然后笑了一下。
“怕你吃醋?”
如果是以前。
她说这种话。
澄夏大概会反驳。
或者耳朵发热。
然后被凪笑一阵。
可今天。
她只觉得很累。
“前辈觉得很好玩吗?”
笑意从凪脸上淡了一点。
“……”
预备铃响了。
澄夏收起便当盒。
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澄夏。”
她停下。
没有回头。
几秒以后。
凪却只说:
“没什么。”
澄夏第一次。
很讨厌听见这三个字。
之后。
有些东西变得越来越明显。
但没有哪一天。
能明确地说:
从今天开始,春川凪变了。
就像秋天。
你不会在某个早晨打开窗户,发现夏天已经被人彻底换掉。
只会先发现。
天黑得早了一点。
风凉了一点。
树叶边缘黄了一点。
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
原来那个季节已经结束了。
凪也是这样。
先是回复变慢。
然后是消息变少。
以前一条天气预报后面可以聊一个小时。
现在常常只剩:
「明天下雨。」
「嗯。」
结束。
以前午休时。
凪会主动来找她。
后来变成澄夏去高三楼层。
再后来。
有时候去了也见不到人。
以前放学时。
就算没有约。
她们也总会在鞋柜附近碰到。
现在澄夏常常只能看见空掉的鞋格。
那些空白单独看都很小。
可小到一定程度的空白多起来。
一整段关系就像被蛀掉。
只剩外面的形状还没有改变。
最先消失的是那只白色企鹅。
澄夏发现时。
她们正坐在储物间里。
凪低头用钳子调整一根伞骨。
手机放在旁边。
原本挂在手机包边缘的白色企鹅不见了。
澄夏看了几次。
终于问:
“前辈。”
“嗯?”
“钥匙扣呢?”
凪没有抬头。
“什么钥匙扣?”
“企鹅。”
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她看了眼手机。
“摘掉了。”
“为什么?”
“挂着有点碍事。”
澄夏低头看自己的包。
深蓝色那只仍然在那里。
翅膀张开。
表情还是那么傻。
“以前不是一直挂着?”
“最近觉得麻烦。”
“那放在家里?”
“嗯。”
回答很普通。
却让澄夏不太舒服。
“没丢?”
“应该没有。”
“应该?”
凪终于抬头。
“可能塞在哪里了吧。”
“那是我们约会的时候买的。”
“我知道。”
“……”
“怎么了?”
“没什么。”
澄夏说。
她忽然明白。
凪以前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句话。
很好用。
什么都不用解释。
“没什么”以后。
所有问题都必须由问的人自己决定还要不要继续。
她低下头。
把自己那只企鹅塞进包内侧。
不是摘掉。
只是暂时不想看见。
几天以后。
凪第一次在澄夏面前主动提到那个长发女生。
“纱季昨天说,新宿那家店换菜单了。”
两个人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澄夏愣了一下。
“纱季?”
“上次照片里那个。”
“哦。”
原来叫纱季。
小暮纱季。
凪后来告诉她。
以前补习班认识的。
同年级。
现在读另一所学校。
仅此而已。
“前辈最近经常和她联系?”
“还好。”
“你们不是很久没见?”
“重新联系以后就聊了一点。”
澄夏点头。
“哦。”
凪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
她回答得太轻松。
澄夏反而停了一步。
“前辈。”
“嗯?”
“你很希望我不生气吗?”
凪也停下来。
“当然。”
“为什么?”
“生气很麻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凪很快笑着补充:
“哄起来麻烦。”
如果是以前。
下一句一定是:
不过还是会哄。
或者:
因为澄夏生气的时候特别好懂。
她总会把锋利的话在真正伤人以前收回去。
变成玩笑。
可是这次。
没有下一句。
澄夏跟着她继续往前。
第一次觉得。
那句“麻烦”也许不是玩笑。
关系真正出现裂痕的那一天。
并没有下雨。
下午阴得厉害。
天空一整天都是灰的。
却始终没有一滴水落下来。
午休时。
澄夏等了凪十五分钟。
没有来。
于是她带着便当去了高三楼层。
凪不在教室。
千穗说:
“刚才好像往旧楼那边去了。”
澄夏最后在二楼尽头找到她。
凪正靠在窗边。
和一个女生说话。
不是千穗。
也不是绫乃。
是小暮纱季。
澄夏只在照片里见过。
真人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安静。
长发。
米色针织开衫。
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她说了什么。
凪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纱季抬手。
替凪把落在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捻掉。
很自然。
澄夏脚步停住。
她知道这可能什么都不代表。
朋友也可以有这样的动作。
凪以前和千穗她们距离也很近。
自己最开始就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
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凪先看见她。
脸上的笑意短暂地停住。
“澄夏?”
纱季也回头。
“这位是?”
凪沉默不到一秒。
“学校的学妹。”
澄夏整个人没有动。
学校的学妹。
这几个字很熟悉。
文化祭那次。
凪把她介绍给母亲的时候也是:
“低年级认识的人。”
那时她们已经交往两个星期。
后来澄夏因为这件事生气。
凪还抱着她的手臂说:
“下次一定介绍成女朋友。”
澄夏说:
“不需要那么夸张。”
凪说:
“那就恋人。”
她当时嫌她声音太大。
让她不要乱讲。
原来这句承诺。
也没有什么必须记住的必要。
小暮纱季向她点头。
“你好。”
澄夏也低头。
“你好。”
凪问:
“你怎么来了?”
“找你。”
“有事?”
“……”
有事吗?
原本只是想一起吃午饭。
在过去。
这甚至不需要被称为“有事”。
澄夏提了提手里的便当袋。
“没什么。”
她说。
然后转身。
“等等。”
凪追上来。
一直到楼梯口才拉住她的手腕。
“澄夏。”
“放开。”
“她只是朋友。”
“我知道。”
“真的。”
“我没有说不是。”
“那你生什么气?”
这句话一出来。
澄夏忽然连最后一点解释的心情都没了。
她转过来。
“前辈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
“又算了。”
凪像也有一点烦躁。
“你最近不是什么都要问吗?”
澄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去哪里。”
“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回消息。”
“和谁一起。”
凪松开手。
“每天都黏在一起,不觉得烦吗?”
楼梯间很安静。
远处教室里的说话声传过来。
隔着一堵墙。
听起来很远。
澄夏看着她。
一时间没有理解。
“……什么?”
凪没有移开视线。
“我说。”
“我们是不是不用每天都待在一起。”
“……”
“恋爱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告诉对方吧。”
澄夏觉得。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要求所有事情。”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澄夏。”
凪皱起眉。
“我最近真的很忙。”
“那你可以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每次都只说有事。”
“有事就是有事。”
“所以连是什么都不能说?”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那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情绪。
却让澄夏一下说不出话。
凪继续。
“我没回消息,你会问。”
“我先回家,你也会问。”
“周末和朋友出去,你还是会生气。”
“……”
“有时候真的会觉得有点累。”
澄夏看着她。
手里的便当袋很轻。
明明只有一个便当盒。
此刻却像怎么拿都不对。
她慢慢问:
“前辈觉得。”
“我很烦?”
凪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她笑。
澄夏大概还会认为是一次糟糕的争吵。
如果她说不是。
澄夏也愿意相信。
可是凪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得太久。
久到答案已经先一步发生。
最后。
她说:
“有一点。”
澄夏忽然觉得。
楼梯间的空气很冷。
“这样啊。”
她点了一下头。
凪的嘴唇动了动。
“澄夏——”
“那以后我不会一直问了。”
“我不是——”
“不是很忙吗?”
澄夏看着她。
“午休快结束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
身后没有脚步。
走到下一层。
再下一层。
直到彻底看不见凪。
澄夏才发现。
自己一直把便当袋握得很紧。
指尖都有一点疼。
她没有回教室。
而是去了旧教学楼一楼的洗手间。
不是想哭。
只是现在回教室。
一定会被同学问为什么没有吃午饭。
她不想解释。
走到门口时。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澄夏下意识停住。
凪从楼梯方向下来。
她低着头。
脸色很差。
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澄夏。
直接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了进去。
澄夏站在外面。
愣了几秒。
然后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很急。
水龙头一直开着。
中间似乎还有什么声音。
很轻。
被水盖住。
澄夏皱眉。
刚才那些话突然暂时被放到一边。
她走进去。
洗手间没有其他人。
最里面一格的门关着。
水池的水龙头却开着。
水一直冲。
“前辈?”
没有回答。
“凪前辈。”
里面终于传来一点声音。
“……嗯。”
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澄夏走近。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声音很奇怪。”
“刚才跑太快。”
“要不要去保健室?”
沉默。
很久。
澄夏抬手。
指尖刚碰到门。
里面突然说:
“别管我。”
她停住。
“可是——”
“澄夏。”
声音比刚才更低。
“别管我。”
“……”
澄夏望着那扇门。
刚才被压下去的难过。
慢慢重新回来。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不舒服。”
里面没有回答。
水还在流。
澄夏等了一会儿。
“前辈?”
终于。
隔着门。
凪说:
“我说了很烦。”
声音并不大。
甚至没有发脾气。
只是疲惫。
可正因为这样。
比任何重话都更清楚。
澄夏的手慢慢放下来。
“……知道了。”
她走到水池前。
关掉一直没有人用的水龙头。
洗手间一下安静。
只剩一滴没有关紧的水。
啪。
落下。
她没有回头。
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一刻。
澄夏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可能。
不是凪最近太忙。
不是高三压力很大。
不是心情不好。
也不是恋人之间偶尔会有的争吵。
而是——
春川凪可能真的已经不喜欢她了。
从那一天开始。
澄夏没有再主动去高三四班找凪。
午休也不去储物间。
放学以后。
她自己回家。
第一天。
凪没有找她。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
晚上九点十二分。
凪发来天气预报。
「明天晴。」
澄夏看见以后。
只回复:
「嗯。」
一分钟后。
手机再次震动。
她以为会有别的话。
点开。
却只是:
「早晚降温。」
澄夏:
「知道了。」
结束。
没有“明天见”。
第四天。
凪终于在走廊拦住她。
“澄夏。”
澄夏停下来。
“有事?”
她第一次用凪最近对自己说话的方式。
凪好像听出来了。
沉默了一下。
“午休不去储物间?”
“最近有题要问老师。”
“每天?”
“差不多。”
凪看着她。
“还在生气?”
澄夏没有回答。
凪轻轻叹气。
“上次说得有点重。”
“哦。”
“抱歉。”
很轻的一句。
甚至像真正的道歉。
澄夏原本以为。
自己会因为它稍微好受一点。
可实际上。
她只是问:
“前辈还觉得我烦吗?”
凪沉默。
那一点刚刚升起的东西。
重新落下去。
澄夏点头。
“我知道了。”
“澄夏。”
“上课了。”
她走开。
这次凪没有拦。
事情没有变好。
反而像一个被打开以后就再也关不上的盒子。
凪开始表现得越来越不像以前的凪。
有时澄夏走过高三楼层。
会看见她和别人说笑。
很正常。
正常到让她怀疑:
凪真正觉得疲惫的。
是不是只有和自己在一起。
有一次。
放学以后。
澄夏在车站看见凪和小暮纱季。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纱季正在说什么。
凪低头听。
走得很近。
澄夏站在马路另一侧。
手里也撑着伞。
隔着雨。
没有叫她。
当天晚上。
凪依旧发:
「明天晴。」
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澄夏第一次没有立刻打开。
直到睡觉以前才回复:
「嗯。」
十月二十四日。
凪把一个纸袋放到澄夏桌上。
地点还是储物间。
她们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一起在这里待很久了。
澄夏只是放学后回来取自己的英语参考书。
凪恰好也在。
或者。
至少澄夏一开始以为是恰好。
纸袋放下来时。
她看了一眼。
“什么?”
“你的。”
凪说。
澄夏打开。
里面有一本小说。
一条深蓝色发带。
还有她夏祭以后送给凪的小玻璃风铃。
风铃很小。
原本挂在凪房间窗边。
有一次视频聊天的时候。
澄夏还听见它一直响。
除此以外。
还有几样她已经快忘了的小东西。
便利店抽到的挂件。
一张她写过字的书签。
甚至有一支普通的自动铅笔。
澄夏看了很久。
“为什么?”
“整理东西。”
“这些为什么给我?”
“本来就是你送的。”
“所以呢?”
凪倚着桌边。
“感觉以后用不到了。”
澄夏抬头。
“什么意思?”
“就是放着占地方。”
“一个风铃占什么地方?”
“很多东西加起来就占了。”
“那本书也是?”
“看完了。”
“发带呢?”
“很少用。”
“自动铅笔呢?”
凪停了一下。
“有别的。”
澄夏看着她。
忽然想笑。
可是完全笑不出来。
“前辈。”
“嗯?”
“送出去的东西。”
“不是借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还给我干什么?”
凪没有回答。
“如果不喜欢。”
澄夏说。
“扔掉也可以。”
凪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
“为什么一定要还给我?”
“扔掉不是很浪费吗?”
澄夏愣住。
这句话太熟悉。
六月。
学校入口。
一把坏掉的透明伞。
那个拎着三把破伞的高三女生蹲在她面前。
说:
——能修好的东西,只因为买新的比较方便,就要扔掉吗?
那时候的春川凪。
好像非常讨厌把东西丢掉。
现在却把属于她们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出来。
再放回澄夏手里。
澄夏低声问:
“那为什么不用了?”
凪看着纸袋。
“就是用不到。”
“以后都用不到?”
“嗯。”
“为什么?”
“澄夏。”
凪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
“每件事都一定要有原因吗?”
“至少这种事情应该有。”
“没有。”
“……”
“只是我不想要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把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可笑。
风铃。
发带。
书签。
那支自动铅笔。
原本澄夏还觉得。
凪一直留着这些很小的东西,是因为在意。
原来不是。
“那钥匙扣呢?”
她突然问。
凪一顿。
“什么?”
“企鹅。”
“……”
“也不想要了?”
凪低头。
手伸进口袋。
澄夏原本只是生气。
可看到那个动作以后。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几秒后。
凪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白色企鹅钥匙扣。
放在桌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正好。”
她说。
“这个也给你。”
澄夏看着那只企鹅。
白色塑料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是水族馆回来以后不久。
凪不小心把手机摔在地上留下的。
当时她心疼了半天。
还坚持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物。”
现在。
它只是很普通地躺在桌上。
“为什么带在身上?”
澄夏问。
凪没有回答。
“不是早就摘了吗?”
“之前放包里。”
“今天为什么刚好在?”
“……”
“前辈是专门拿来还我的?”
安静。
澄夏忽然明白了。
今天不是碰巧。
凪就是来等她的。
这些东西。
也是早就整理好的。
她盯着那个纸袋。
“前辈到底想干什么?”
凪没有回答。
“想分手?”
这两个字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凪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非常短。
但澄夏看见了。
于是她继续问:
“是吗?”
凪低下眼。
“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把东西还回来?”
“只是整理。”
“这不叫整理。”
澄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她自己听出来了。
所以立刻闭嘴。
不想让凪发现。
可是已经晚了。
凪看着她。
那张最近越来越让澄夏看不懂的脸。
终于露出一点像从前的神情。
她伸出手。
似乎想碰澄夏。
指尖已经靠近她的头发。
却又在一半停下。
慢慢收回去。
“别想太多。”
凪说。
澄夏盯着她。
“我怎么可能不想?”
“……”
“我们是恋人吧。”
凪没有说话。
“至少现在还是吧?”
“……”
这一次的沉默。
比回答更疼。
澄夏等了很久。
直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把纸袋提起来。
里面的东西碰在一起。
风铃发出很小的一声。
叮。
“我知道了。”
她说。
凪抬头。
“澄夏。”
“还有别的吗?”
“……”
“有的话一次给我。”
“没有了。”
澄夏看她。
“我的伞呢?”
凪忽然停住。
“什么?”
“最开始那把。”
“不是一直在前辈这里?”
“……”
“既然要还。”
澄夏说。
“那个也还给我。”
凪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
“还没修好。”
还是这个答案。
从六月一直说到十月。
以前澄夏觉得好笑。
现在却只觉得疲惫。
“随便吧。”
她转身。
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
“澄夏。”
她停了一下。
凪没有马上说话。
安静了几秒。
最终只是:
“路上小心。”
澄夏握紧纸袋。
“嗯。”
然后离开。
没有人说。
明天见。
回家的电车比平常拥挤。
澄夏站在门边。
纸袋抱在胸前。
每次车厢晃动。
里面的白色企鹅都会撞到风铃。
发出很小的声音。
叮。
叮。
像在提醒她。
这些东西曾经属于谁。
深蓝色企鹅还挂在她自己的包上。
两只明明是一对。
现在一只在外面。
一只被退回来。
很可笑。
她到家以后。
藤代有纪正在厨房。
听见玄关声音。
“回来啦。”
“嗯。”
“今天晚饭是咖喱。”
“好。”
“洗手就可以吃。”
“我等一下。”
澄夏提着纸袋上楼。
关门。
背靠在门后。
房间里很安静。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一样一样拿出来。
小说。
发带。
书签。
自动铅笔。
风铃。
最后。
白色企鹅。
它躺在掌心。
很轻。
澄夏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的深蓝色企鹅从包上摘下来。
两只放在桌面。
翅膀碰在一起。
以前凪总会拿着它们。
幼稚地说:
“打招呼。”
那时候澄夏觉得她很无聊。
现在真的碰在一起以后。
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塑料当然不会打招呼。
只有凪会那么说。
澄夏把白色那只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刮痕。
下面还有一点已经擦不掉的蓝色笔印。
全部和以前一样。
为什么一件东西什么都没有变。
人却可以突然不想要了?
她坐在桌前。
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
澄夏没有立刻看。
她已经知道大概是谁。
过了半分钟。
才伸手拿起来。
春川凪。
只有三个字。
「明天下雨。」
没有降水概率。
没有青蛙贴图。
没有“记得带伞”。
也没有:
明天见。
澄夏盯着那三个字。
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重新点亮。
还是那三个字。
明天下雨。
以前。
凪每次告诉她天气。
都像在说:
明天我也会在。
明天我们还会说话。
明天记得带伞。
明天见。
现在却只剩下天气本身。
像一份没有感情的通知。
会下雨。
仅此而已。
澄夏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回复。
这是她认识春川凪以后。
第一次收到天气预报。
却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
十月的夜很安静。
还没有下雨。
天气软件上显示。
明天下午开始。
降水概率百分之八十。
澄夏看着桌面上并排放着的两只企鹅。
突然想起。
自己曾经问过凪。
如果有一天发现你其实是个超级烂的人。
我会怎么办。
当时她回答得很简单。
——那就讨厌你。
那时候。
她以为这只是假设。
而现在。
她第一次开始觉得。
也许春川凪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成一个。
她不认识的人。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没有新的消息。
房间里。
那只白色企鹅和深蓝色企鹅靠在一起。
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是第二天。
雨真的落下来时。
她们谁也没有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