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告别的那天,偏偏没有下雨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16:26 字数:8311

十一月三日。

东京晴得有些过分。

藤代澄夏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甚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天空没有云。

不是秋天偶尔会有的淡蓝。

而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干净得几乎刺眼。

昨晚天气预报说。

全天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

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降雨迹象。

澄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

还是把一把透明伞塞进了书包侧袋。

母亲在玄关看见。

“今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

“天气预报不是说晴?”

“嗯。”

“那为什么还带伞?”

澄夏低头穿鞋。

“万一。”

她说。

其实没有万一。

天气软件上连附近的雨云都找不到。

只是过去几个月里。

她已经习惯带伞了。

准确来说。

习惯被一个人提醒带伞。

所以就算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提醒过她。

身体还是比脑子先记住了这件事。

她站起来。

“我出门了。”

藤代有纪看了她一会儿。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

早晨的阳光落在住宅区的道路上。

昨晚没有下雨。

地面很干。

她走了几步。

手机震动。

澄夏停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最近已经越来越少主动出现的名字。

春川凪。

只有一句。

「放学以后,旧体育馆。」

没有问她有没有时间。

也没有说为什么。

澄夏站在原地。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好。」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没有其他消息。

她收起手机。

继续往车站走。

天空还是蓝得让人讨厌。

那天上午。

澄夏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凪为什么找自己。

恰恰相反。

可能性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根本不想去想。

第五章发生的那些事以后。

她们已经有九天没有单独待过。

凪没有再来储物间。

也没有在放学以后等她。

天气消息偶尔还会发。

但越来越短。

「明天晴。」

「降温。」

「明天下雨。」

有时连主语都没有。

像一个坏掉以后仍然会定时运行的程序。

只是机械地执行过去留下的习惯。

澄夏也越来越少回复。

最开始还会:

「知道了。」

后来是:

「嗯。」

再后来。

连“嗯”也没有。

那只深蓝色企鹅钥匙扣已经被她摘了下来。

和白色的那只一起。

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不是丢掉。

只是不想看见。

她也没有再去问那把透明伞。

明明以前最在意。

现在反而觉得。

还不还都无所谓了。

或者说。

她希望自己真的可以觉得无所谓。

第三节课。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去。

在蓝天上留下一道很长的白线。

同桌小林真纪注意到她一直看窗外。

“藤代。”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最近总说没什么。”

澄夏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课本。

“真的没什么。”

她听见真纪叹气。

“你们吵架了?”

澄夏握笔的手停住。

“谁?”

“还能是谁。”

“……”

“那个高三前辈。”

澄夏没有回答。

真纪并不知道她和凪具体是什么关系。

学校里知道的人本来也不多。

只是从夏天开始。

澄夏放学以后总往高三楼层或者旧体育馆跑。

任谁都会注意。

“最近没怎么看见你们一起。”

真纪说。

“所以觉得可能吵架了。”

“嗯。”

澄夏看着课本上的英文句子。

过了很久。

才说:

“算是吧。”

“严重吗?”

“……”

“不知道。”

这是最准确的回答。

因为一场争吵至少需要两个人都在争。

而她和凪最近。

连争吵都越来越难。

凪总是后退。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只要澄夏往前走一步。

凪就会用一句“没什么”。

或者“你想太多”。

或者“我很忙”。

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直到现在。

澄夏已经不知道。

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里。

午休。

她没有去储物间。

只是坐在教室里吃完便当。

里面有胡萝卜。

她一块一块吃完了。

没有剩。

放学铃响的时候。

澄夏比平常慢了几分钟。

她把课本装进书包。

确认作业。

整理桌面。

又把已经很整齐的笔袋重新放了一遍。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

她才站起来。

透明伞还在书包侧袋。

从塑料袋里露出一截白色伞柄。

毫无用处。

她还是带着。

走廊上。

夕阳很亮。

十一月的太阳已经比夏天低了很多。

光从西侧窗户斜着照进来。

在地面切出一块一块长方形。

澄夏从主教学楼走出去。

风很凉。

树叶大部分已经开始变色。

旧体育馆就在远处。

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曾经完全没有觉得它有多长。

有时候凪会在前面。

故意走得很快。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撑伞。

肩膀碰在一起。

有时候凪手里拎着一袋坏掉的透明伞。

一边走一边抱怨今天又捡到了特别难修的一把。

而今天。

路上只有澄夏一个人。

没有雨。

也没有人等她。

她走到储物间附近。

门开着。

凪已经来了。

她背对着门。

正在看靠墙摆着的那些伞。

夕阳从门外照进去。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澄夏停在门口。

没有马上出声。

几秒后。

凪自己回头。

“来了。”

不是。

你来了。

不是。

等你好久。

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

“嗯。”

澄夏走进去。

第一眼。

就看见桌上的纸袋。

和上一次一样。

牛皮纸。

没有图案。

袋口折得很整齐。

里面装着东西。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凪关上门。

却没有完全锁。

像今天并不准备在这里待很久。

“找我什么事?”

澄夏问。

其实已经知道。

凪看了眼纸袋。

“还有一些东西。”

“……”

“上次没找到。”

“哦。”

澄夏走过去。

把袋子拉开。

里面比上一次少。

一本文库本。

是她夏天借给凪的。

书页里还夹着澄夏自己的书签。

一枚猫咪造型的扭蛋。

凪十月的时候非要抽。

澄夏不允许她花一千日元。

最后两个人各出两百日元抽到的。

当时凪说:

“这算共同财产。”

现在也被放进来了。

还有几张照片。

水族馆出口的合影。

夏日祭时千穗替她们拍的一张。

旧体育馆门口。

甚至还有一张。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修好的透明伞。

照片背面。

凪用很潦草的字写:

六月二十七日。

澄夏一张一张看过去。

没有说话。

最后。

她在袋底发现了一枚发夹。

不是她送的。

“这个不是我的。”

她说。

凪低头看。

“放错了。”

拿走。

很自然。

像她们正在普通地整理一个抽屉。

澄夏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

“还有吗?”

“应该没有了。”

“应该?”

“我能找到的都在这。”

澄夏看着纸袋。

“那就这样?”

凪没有回答。

储物间很安静。

从远处操场传来体育社团训练的声音。

有人吹哨。

有人在喊。

世界和平常完全一样。

这让澄夏更难受。

她抬头。

“前辈。”

“嗯。”

“你叫我过来。”

“就是为了还这些?”

“……”

“是吗?”

凪靠在桌边。

过了几秒。

“差不多。”

又是这个词。

澄夏忽然很想笑。

“差不多。”

她重复。

凪看她。

“嗯。”

“前辈真的很喜欢这个词。”

“有吗?”

“有。”

“……”

“升学差不多。”

“办事差不多。”

“有事差不多。”

“现在连找我过来,也是差不多。”

她把照片放回袋里。

“那到底什么才不是差不多?”

凪没有回答。

澄夏看着她。

“我们呢?”

“……”

“我们也差不多吗?”

凪的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除此以外。

没有任何表情。

“澄夏。”

“不要叫我名字以后又什么都不说。”

声音比想象中重。

澄夏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是已经不想收回去。

“有什么事,就一次说完吧。”

“……”

“我不想再猜了。”

储物间的窗户没有关紧。

风从缝隙进来。

桌上某张照片被吹得动了一下。

凪伸手按住。

低声说:

“那就结束吧。”

澄夏没有听懂。

或者说。

她听懂得太快。

所以脑子反而拒绝了。

“什么?”

凪抬起头。

“我们。”

停顿。

“到这里就好。”

世界安静了一瞬。

很奇怪。

明明操场上还有声音。

风也还在吹。

远处甚至有人笑。

可澄夏什么都没有听清。

只有那句话。

到这里就好。

在脑子里变得特别清楚。

“什么意思?”

她问。

凪没有回避。

“分手。”

这一次。

没有差不多。

没有也许。

没有以后再说。

是非常明确的两个字。

澄夏看着她。

忽然想起自己十月二十四日问过。

“前辈想分手?”

当时凪说:

我没这么说。

原来不是不想。

只是那天还没说。

“为什么?”

澄夏问。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凪低头看着桌面。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说过什么?”

“最近很累。”

“所以?”

“……”

“因为我烦?”

凪没有否认。

澄夏笑了一下。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因为这个?”

“也不是就因为。”

“那还有什么?”

凪抬眼。

“没有必要全说吧。”

又来了。

没有必要。

以前的春川凪。

明明连一瓶新出的汽水难不难喝。

都要发十条消息告诉她。

现在连分手的原因。

都变成没有必要。

澄夏低下头。

忽然看见桌角一处很浅的划痕。

是七月的时候。

凪用钳子不小心敲出来的。

当时澄夏说她应该爱惜学校物品。

凪说:

“这桌子比我年纪都大,不差这一下。”

她们因为这件事争了五分钟。

最后一起用修伞剩下的贴纸把划痕盖住。

贴纸后来掉了。

划痕还在。

为什么这种没意义的东西。

反而留得这么久?

“那我问一个。”

澄夏说。

“嗯。”

“只问一个。”

“……”

“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吗?”

凪的表情没有变。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小暮纱季?”

“不是。”

回答很快。

澄夏抬头。

凪继续:

“跟她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没有谁。”

“前辈。”

“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

凪像有点厌倦似的呼出一口气。

“感情本来就会变吧。”

澄夏怔住。

“什么?”

“喜欢过。”

“不代表会一直喜欢。”

一句话。

很合理。

合理得残忍。

没有第三者。

没有大事件。

没有某个可以被责怪的原因。

只是——

不喜欢了。

如果是这样。

澄夏连应该恨谁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

凪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九月?”

“……”

“十月?”

“澄夏。”

“在水族馆的时候?”

凪没有回答。

“夏祭?”

“……”

“还是更早?”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澄夏彻底停住。

凪看着她。

那句话好像只是事实。

过去喜欢了多久。

从哪一天开始不喜欢。

对于一段已经决定结束的关系。

确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可是。

“对我有。”

澄夏说。

凪的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

“对我有意义。”

她重复。

“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烦。”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见我。”

“不知道哪一次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已经不是真的。”

“也不知道——”

声音突然断了一下。

澄夏闭嘴。

她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凪面前哭。

于是低下头。

深呼吸。

很慢。

“算了。”

她最后说。

“反正前辈已经觉得没有意义。”

凪没有接话。

纸袋被放到一边。

储物间里的东西。

几乎都和六月没有区别。

墙边依旧放着修好的透明伞。

标签上的日期越来越多。

有些很旧。

六月。

七月。

有些是最近。

十月二十九日。

十一月一日。

凪还在修伞。

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澄夏忽然想到。

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放进纸袋。

她转过头。

“我的伞呢?”

凪的目光顿住。

很短。

“什么?”

“最开始那把。”

“……”

“上次我问过。”

澄夏看向那些伞。

“你说还没修好。”

凪没有说话。

“现在呢?”

空气里只剩风吹过塑料伞面的细小声音。

很久。

凪开口:

“坏了。”

澄夏看着她。

“什么意思?”

“修不好。”

“之前不是一直说缺零件吗?”

“后来发现不只是伞骨的问题。”

“哪里?”

“开合的地方。”

“那可以换。”

“换不了。”

“为什么?”

凪沉默。

澄夏往前一步。

“前辈不是说可以修吗?”

第一次见面。

那个人蹲在教学楼入口。

手里拿着她被风吹坏的透明伞。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因为还能修啊。

她不理解。

五百日元。

买新的更方便。

凪却反问她:

——能修好的东西,只因为买新的比较方便,就要扔掉吗?

就是因为这句话。

她才第一次觉得。

这个随随便便的人。

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你说能修。”

澄夏又说了一次。

这次。

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凪看着她。

很久。

然后说:

“有些东西修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

澄夏突然说不出话。

明明只是一把伞。

廉价的。

随处可以买到。

她后来已经买过很多把一样的。

可这一刻。

那句话听起来根本不像在说伞。

澄夏甚至分不清。

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凪故意想让她这样理解。

“所以扔了?”

她问。

“嗯。”

“什么时候?”

“忘了。”

“又忘了。”

“……”

“前辈真的什么都可以忘。”

没有回答。

澄夏点了一下头。

“好。”

那把伞没了。

这样也好。

凪至少真的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还清了。

或者扔掉了。

从今天以后。

没有东西欠着。

也没有理由再见面。

她本来应该拿起纸袋。

离开。

可手伸到一半。

还是停住。

因为还有一件事。

如果今天不问。

以后可能永远不会再有机会问。

澄夏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

凪看着她。

“嗯。”

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比刚才听见“分手”的时候还害怕。

因为分手只是现在的结果。

而这个问题。

会改变她对过去所有事情的理解。

夏祭。

车站。

水族馆。

共撑一把伞。

那些“明天见”。

那些牵过的手。

如果答案不一样。

过去也会跟着改变。

澄夏张口。

第一遍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遍。

才终于问:

“你喜欢过我吗?”

凪没有回答。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

已经变得偏橙。

光落在她肩上。

澄夏看不清她眼睛里具体是什么。

只知道凪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话。

没有笑。

没有反问。

没有转移到天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久到澄夏原本还在努力忍住的眼泪。

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立刻抬手擦掉。

很快。

像只要动作足够快。

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这么难回答吗?”

她问。

凪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

“……”

“我只是问。”

“有没有喜欢过。”

不是现在。

不是以后。

只是过去。

只要一个“有”。

就够了。

甚至哪怕今天分手。

只要凪说:

有。

至少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还是真的。

澄夏站在那里。

第一次像等待判决一样。

等一个自己曾经从来没有怀疑过的答案。

终于。

凪笑了一下。

很浅。

“以前可能有吧。”

澄夏没有动。

“可能?”

“嗯。”

凪移开视线。

“那个时候觉得挺新鲜的。”

“……”

“你和我平常认识的人不太一样。”

“很认真。”

“又特别容易当真。”

“逗起来也挺有意思。”

她说得很平静。

每一句都没有特别锋利。

甚至像是在解释过去为什么会发生。

可所有曾经被澄夏珍惜的东西。

正在被一句一句地换掉名字。

每天发天气。

不是因为想起她。

可能只是觉得有趣。

约会。

不是因为认真喜欢。

可能只是新鲜。

夏祭后空荡荡的车站。

那个“嗯”。

那个“喜欢”。

也许只是当时气氛刚好。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叫名字。

那些东西原来都可以这么解释。

澄夏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没有立刻擦掉。

她看着凪。

“所以。”

“你只是觉得好玩?”

凪没有回答。

澄夏笑了一下。

声音有一点发抖。

“那你演得挺真的。”

“……”

“我真的相信了。”

凪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她身上。

可她还是没有说话。

澄夏最讨厌这个样子。

以前也是。

每当凪沉默。

她就会忍不住替对方想理由。

也许有苦衷。

也许难过。

也许只是不擅长说。

所以直到今天。

她都还站在这里。

问一些明明已经不应该再问的问题。

“现在呢?”

她忽然问。

凪皱了一下眉。

“什么?”

“现在看到我。”

“是什么感觉?”

“……”

“既然以前可能喜欢过。”

澄夏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现在呢?”

凪站在夕阳里。

澄夏等着她。

其实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也许只是希望。

哪怕到了最后。

凪能收回一点。

只要一句。

对不起。

或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甚至:

我不喜欢你了,但不是你的错。

什么都可以。

只要别让过去几个月像一个笑话。

凪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

她看着澄夏。

声音很轻。

“现在看到你。”

停顿。

“只觉得麻烦。”

啪——

声音比澄夏想象中轻。

掌心碰到凪脸颊的时候。

她自己先愣住了。

凪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一点。

发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储物间里彻底安静。

澄夏的右手停在半空。

掌心发麻。

她从来没有打过别人。

更没有想过有一天。

自己会打春川凪。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触碰。

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

不是肩膀靠在一起。

而是一记耳光。

凪慢慢转回来。

左边脸颊已经有一点红。

她没有摸。

没有生气。

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反应反而让澄夏更难受。

“你为什么不躲?”

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

凪看着她。

“没想到。”

“……”

“抱歉。”

居然是凪在说抱歉。

为了没有躲开一巴掌。

荒谬得让澄夏想笑。

可眼泪一直掉。

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要道歉。”

她说。

“……”

“现在不要。”

凪沉默。

澄夏用袖口擦脸。

越擦越狼狈。

她不想再让凪看。

于是转身去拿纸袋。

里面的照片因为动作歪掉。

一张滑出来。

掉在地上。

是夏祭那张。

照片里。

千穗站在最边上。

绫乃没有看镜头。

凪和澄夏刚从广播处回来。

凪头上还斜挂着那个狐狸面具。

澄夏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在笑。

现在看。

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澄夏弯腰去捡。

凪也同时伸手。

两个人动作一起停住。

手指隔着很短的距离。

没有碰到。

最后。

凪先收回手。

澄夏自己把照片捡起来。

放进纸袋。

这个动作让她终于确定。

真的结束了。

以前凪一定会抢。

会说。

“这是我的。”

或者。

“你不是送我了吗?”

或者用一些根本讲不通的歪理。

但现在。

她什么都没做。

澄夏提起纸袋。

“我走了。”

凪站在原地。

“嗯。”

没有挽留。

澄夏走到门口。

脚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转身。

只是看着门外亮得过分的夕阳。

“前辈。”

“嗯。”

“以后。”

她原本想说。

以后不要再给我发天气了。

已经没必要了。

可说到这里。

她突然想起。

过去每一个晚上。

九点。

九点半。

手机亮起来。

春川凪。

「明天下雨。」

「记得带伞。」

「会降温。」

「台风可能要来。」

那些她曾经觉得毫无必要的事情。

突然全挤在一起。

让“以后不要再发”这句话。

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

她只是说:

“算了。”

然后走出去。

从旧体育馆到校门。

大约七分钟。

今天澄夏走了很久。

夕阳很低。

天空依旧没有云。

没有下雨。

当然不会下。

降水概率是百分之零。

她却觉得。

如果今天下雨就好了。

至少可以撑伞。

至少可以低头。

至少眼泪掉下来以后。

可以像凪曾经说过的那样。

假装只是雨水。

可偏偏是晴天。

天空蓝得毫无同情心。

连一点可以躲的地方都没有。

她一直往前。

没有回头。

走过旧体育馆。

走过自行车棚。

走过那条她们以前总是共撑一把伞的小路。

纸袋撞在腿侧。

风铃偶尔会响。

叮。

很轻。

她讨厌那个声音。

所以走得更快。

一直到快接近教学楼。

澄夏才突然停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

旧体育馆已经变得很远。

储物间的门还开着。

门口有一个人。

凪站在那里。

没有追上来。

也没有离开。

只是站着。

距离太远。

澄夏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认出那是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

她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么站着。

像过去每一次。

澄夏离开储物间时。

凪都会站在门边。

等她走出几步。

突然叫:

“澄夏。”

然后说一些忘记说的事。

明天有雨。

别忘了作业。

便利店新出了奇怪的饮料。

或者最普通的一句。

明天见。

澄夏站着。

等了几秒。

凪没有叫她。

所以她转过身。

继续走。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那个身影在她身后。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被教学楼挡住。

彻底看不见了。

回家的电车上。

澄夏坐在靠门的位置。

正好和第一次约会那天一样。

旁边的位置空着。

没有人靠在她肩膀睡觉。

她把纸袋抱在腿上。

一件一件都没有再看。

手机放在口袋里。

没有响。

电车经过隧道。

窗户变成一面黑色镜子。

澄夏看见自己的脸。

眼睛很红。

她低下头。

第一次认真觉得。

原来失恋并不会像故事里写得那样。

某一句话落下。

然后世界碎掉。

实际上。

世界什么都不会发生。

电车照常到站。

有人下车。

有人上车。

旁边的学生还在讨论明天的小测。

车厢广播提醒下一站。

连心脏也照样跳。

只是突然有很多事。

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放学以后不会再有人等她。

储物间也没有必须去的理由。

胡萝卜得自己吃。

天气得自己看。

水族馆的企鹅钥匙扣。

从今天开始。

真的只是一只钥匙扣。

晚上七点四十。

澄夏吃完饭。

母亲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红。

只是把咖喱重新热了一次。

吃到最后。

有纪忽然说:

“今天很晴呢。”

澄夏握着勺子。

“嗯。”

“明天也是吧。”

“可能。”

“你不是每天都会看天气?”

澄夏停了一下。

“今天还没看。”

有纪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澄夏吃完。

把盘子拿去厨房。

然后回房间。

纸袋一直放在书桌旁。

她没有整理。

也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八点零三分。

手机没有消息。

八点四十七分。

没有。

九点。

澄夏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

什么都没有。

她皱眉。

很快又觉得自己可笑。

分手了。

当然不会有。

九点十四分。

还是没有。

她打开聊天软件。

春川凪的对话框还在很上面。

最后一条是两天前。

「明天会降温。」

澄夏没有回复。

再往上。

「明天下雨。」

「嗯。」

再往上。

「下午可能有雨。」

「知道了。」

继续往上。

消息逐渐变多。

十月上旬。

九月。

八月。

「明天晴。」

「最高32℃。」

「记得防晒。」

「明天见。」

更上面。

「台风可能周末到。」

「这不是上周的图吗?」

「发错了。」

再上面。

第一次交换联系方式的晚上。

「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那么多天气。

晴天。

雨天。

台风。

降温。

她们之间像真的一起经过了很久。

可实际上。

从六月到十一月。

不到半年。

澄夏退出聊天记录。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九点五十三分。

她又翻回来。

还是没有。

她开始生自己的气。

到底在等什么?

明明下午已经说得够清楚。

分手。

结束。

不喜欢。

麻烦。

难道还期待凪像以前一样。

若无其事地发:

“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然后自己也装作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

十点十一分。

澄夏打开天气软件。

明天。

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最高气温十九度。

最低十一度。

温差较大。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屏幕。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认识春川凪以后。

这好像是第一次。

到了晚上。

她不知道明天的天气。

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

手机上明明写得很清楚。

而是没有人告诉她。

没有那个聊天框突然亮起来。

没有一句:

明天晴。

没有:

会降温。

没有:

记得带外套。

也没有那个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消失的——

明天见。

澄夏关掉手机。

房间一下很暗。

窗外。

没有雨。

月光很淡。

十一月三日。

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

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下着雨。

第一次共撑一把伞的时候。

下着雨。

第一次真正笑在一起的时候。

也下着雨。

连凪第一次牵住她的手。

都是一场刚刚停下来的雨以后。

澄夏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属于两个人的最后一天。

会有这么好的天气。

好到不需要一把伞。

好到没有任何理由。

再靠近一点。

那天晚上。

藤代澄夏看了很多次手机。

春川凪什么也没有发。

而她直到很晚才终于明白。

这是认识凪以后第一次——

没有人告诉她。

明天是什么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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