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你成为过去式以前,只隔二十三天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16:26 字数:8241

分手后的第一天。

藤代澄夏起床以后,没有看天气。

这件事直到她换好校服,站在玄关准备穿鞋的时候才发现。

透明伞靠在墙边。

昨晚带出去的那一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手机天气软件上显示:

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不需要伞。

于是她把伞留在玄关。

推门出去。

天空果然很好。

和昨天一样。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住宅区安静的街道上。

空气有些凉。

她把手缩进袖口。

走向车站。

手机放在书包里。

没有响。

澄夏没有拿出来。

电车来了。

照常上车。

照常站在靠门的位置。

照常在第二站以后变得拥挤。

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分手的第二天。

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真正发生变化的。

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早上到学校以后。

她不再下意识往三楼看。

午休铃响。

也不再想旧体育馆那边今天会不会有人。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

不会再拖慢几分钟。

等一个可能从走廊另一头出现的人。

她把深蓝色企鹅钥匙扣收进抽屉以后。

书包上空出一小块地方。

刚开始看起来很奇怪。

后来第三天。

第四天。

也就习惯了。

照片也是。

她没有删。

只是全部挪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相册。

名字没有取。

默认显示:

“未命名相簿”。

澄夏觉得很好。

如果写“春川凪”。

太刻意。

写“以前”。

又太像真的已经过去。

所以什么都不写。

至于聊天软件。

她取消了置顶。

这是分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屏幕上出现确认框时。

澄夏停了几秒。

「取消置顶此对话?」

下面两个选项。

取消。

确认。

她按下确认。

春川凪的名字从最上面掉了下去。

下面还有班级群。

母亲。

小林真纪。

佐伯千穗。

水野绫乃。

只要再多几个人发消息。

那个名字就会越来越往下。

澄夏盯着屏幕。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从生活里掉下去。

在手机上只需要按一次。

聊天记录她没有删。

从来没有考虑过删。

她告诉自己。

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删除记录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留着和删掉没有区别。

仅此而已。

分手后的第四天。

她绕路去了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在新馆二楼。

从高二教室过去。

最短路线会经过连接高三楼层的中央楼梯。

澄夏站在岔路口。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选择另一侧的走廊。

要多走一分半。

也没什么。

她只是最近不喜欢那边。

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第五天。

她第一次看见佐伯千穗一个人从旧体育馆方向回来。

千穗也看见她。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千穗先开口。

“藤代同学。”

“千穗前辈。”

“最近……”

她只说了两个字。

随后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澄夏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分手了。”

千穗怔住。

“……”

“所以不用帮她解释。”

澄夏先说。

因为她知道。

朋友通常会这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凪最近压力很大。

她这个人其实不是那样。

都不需要。

千穗张了张口。

最终只是问:

“她跟你说的?”

“嗯。”

“什么时候?”

“四天前。”

千穗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奇怪。

不是惊讶。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澄夏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所有人都很喜欢说没什么。

“她最近怎么样?”

问题出口以后。

澄夏自己先愣了一下。

千穗也愣了一下。

她立刻补充:

“我是说学校里。”

“没怎么样。”

千穗停顿。

“她最近也不怎么来。”

“高三很忙吧。”

“可能。”

“嗯。”

澄夏点头。

“那我先走了。”

“藤代。”

千穗忽然叫她。

澄夏回头。

千穗站在那里。

手里抱着一本习题册。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说:

“没什么。”

“……”

“路上小心。”

澄夏没有问。

她已经开始讨厌别人欲言又止。

分手后的第七天。

澄夏第一次发现。

自己整整一天没有想起春川凪。

准确来说。

从早上七点四十分到下午四点十一分。

她上课。

做题。

午休和真纪聊天。

体育课跑了八百米。

因为历史老师突然宣布下周小测而和全班一起叹气。

直到放学。

真纪问:

“今天去便利店吗?”

澄夏说:

“好。”

走出校门以后。

真纪买了一杯热可可。

澄夏还是无糖柠檬茶。

喝第一口的时候。

她才突然想到:

凪会说这个没有灵魂。

就是那一瞬间。

春川凪重新出现。

并不是人。

只是一句以前说过的话。

——无糖为什么还要喝?

澄夏握着瓶子。

站在便利店门口。

忽然觉得。

原来忘记一个人。

也许不是所有记忆一起消失。

而是她逐渐从“现在”里面退出来。

不再参与今天。

只会在某一个很小的瞬间。

被过去留下的东西叫回来。

一瓶饮料。

一场雨。

一根胡萝卜。

或者某个人随口说一句:

“明天见。”

真纪叫她:

“藤代?”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柠檬茶。

还是和平常一样。

一点也不甜。

分手后的第九天。

春川凪没有来学校。

澄夏本来不应该知道。

她只是午休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

恰好经过楼梯口。

两个高三学生从旁边走过。

其中一个说:

“春川今天也请假?”

“嗯,好像是。”

澄夏脚步没有停。

继续往前。

身后声音渐渐远去。

“最近请很多啊。”

“可能要考试了吧。”

“她不是还没定志愿?”

“谁知道。”

澄夏走下楼。

一层。

两层。

直到回到自己的教室。

她把英语练习册放到桌上。

翻开。

第一题。

选择正确的时态。

她读了一遍。

没看进去。

又读一遍。

还是一样。

第三遍以后。

她合上书。

告诉自己。

和自己没有关系。

春川凪请假。

和她没有关系。

高三准备考试。

也很正常。

之前凪已经经常因为“升学的麻烦事”离校。

现在更忙。

更正常。

她们已经分手。

所以凪去了哪里。

为什么请假。

什么时候回来。

全部都不再需要告诉她。

这就是分手的意思。

她明白。

非常明白。

所以。

没有必要想。

第十天。

凪依旧没来。

第十一天。

还是没有。

第十二天。

高三四班的座位空着。

澄夏知道这件事。

并不是因为她特意去看。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午休的时候。

去自动贩卖机需要经过那条走廊。

高三四班的后门开着。

从走廊正好可以看见凪的位置。

窗边倒数第二排。

桌面很干净。

椅子推在里面。

没有人。

澄夏只看了一眼。

就继续往前。

买了柠檬茶。

回来时选择另一条路。

下午。

千穗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藤代同学。」

没有下文。

澄夏看到以后。

等了几分钟。

对方也没有继续。

于是她回复:

「怎么了?」

十分钟后。

千穗:

「没事,发错了。」

澄夏盯着那句话。

忽然很烦躁。

她输入:

「最近所有人都很喜欢说没事。」

停了一会儿。

删除。

最后只回复:

「嗯。」

第十三天。

学校开始流传一些说法。

凪准备提前去参加某所私立大学的考试。

家里出了事情。

最近身体不舒服。

也有人说。

她大概只是单纯懒得来学校。

最后一种最像凪。

所以几个认识她的人都笑了。

“那家伙的话真的有可能。”

澄夏在走廊另一边听见。

没有转头。

她曾经也会这么想。

如果凪连续请假。

第一反应大概会是:

是不是又睡过头。

是不是懒得来。

是不是昨天修伞修得太晚。

然后晚上问她。

凪一定会回一些很没有道理的话。

「高三学生需要适当休息。」

或者:

「我是在自主安排学习。」

澄夏会说:

「这叫旷课。」

凪会发那只很丑的青蛙。

过去只要拿出手机。

就可以知道答案。

现在也可以。

那个人的聊天框还在。

名字没有变。

头像仍然是那把坏伞。

只要输入:

「最近没来学校?」

按下发送。

就够了。

几秒钟的事情。

澄夏没有做。

因为她想起。

“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每当手指稍微靠近那个聊天框。

这句话就会先出现。

于是她退出软件。

将手机放回书包。

和自己没有关系。

再说一遍。

就会容易一点。

第十五天。

下雨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没有任何预兆。

雨突然落下来。

最开始只是窗户上很轻的一声。

啪。

澄夏从英语单词本里抬起头。

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

整扇玻璃都被雨声盖住。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街灯下面。

雨丝被光照得很清楚。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只是阴天。

她拿起手机。

果然。

软件刚更新。

局部短时降雨。

预计四十分钟后结束。

澄夏看着那个界面。

忽然产生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凪又没预测到。

以前她一定会发。

「突然下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错误推给天气。

如果澄夏说:

「前辈昨天明明说不会。」

凪就会回答:

「云临时改变计划。」

完全没有道理。

澄夏退出天气软件。

聊天列表里。

春川凪已经掉到很下面。

因为这半个月里。

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澄夏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雨。」

十月二十四日。

她没有回复。

上面。

是更早的天气。

再往上。

还有很多“明天见”。

澄夏坐回床边。

手指停在输入框。

很久。

然后打:

「你的伞到底什么时候还我?」

她看了一会儿。

那把伞已经“坏了”。

凪亲口说的。

修不好。

扔掉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删除。

重新输入。

「最近为什么没来学校?」

停顿。

太像在关心。

删除。

「听说你请假了。」

还是删除。

最后。

她输入:

「最近还好吗?」

六个字。

很普通。

普通到就算分手以后发。

大概也不会显得奇怪。

澄夏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雨越下越密。

手机屏幕很亮。

只要再碰一下。

消息就会过去。

也许凪会秒回。

也许几个小时以后。

也许只会回:

「嗯。」

可至少。

她会知道。

春川凪现在还好不好。

澄夏看着那六个字。

脑子里却忽然想起储物间。

夕阳。

纸袋。

以及最后一句:

“只觉得麻烦。”

她慢慢松开手。

把文字一个一个删掉。

好。

吗。

还。

近。

最。

输入框重新变空。

雨声还在。

手机没有响。

澄夏关掉屏幕。

放到枕边。

躺下来。

她想。

明天吧。

如果明天凪还没来学校。

自己就问一下千穗。

或者发消息。

也不是关心。

只是确认。

再说。

那把伞还欠着。

虽然凪说已经扔了。

可澄夏总觉得。

她可能又是在乱讲。

五百日元的透明伞而已。

明明根本不重要。

却好像只要那把伞还没有真的回到手里。

她们之间就还有一件事情。

没有结束。

这个念头让澄夏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闭上眼。

窗外。

雨下到凌晨才停。

那一晚。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第二天。

凪没有来。

澄夏没有问。

因为午休时。

班主任临时叫她去帮忙整理资料。

等结束以后。

时间已经不够。

再下一天。

她本来想找千穗。

高三四班却在进行模拟考试。

再之后。

周末。

等星期一重新上学。

这件事情已经被拖得太久。

久到突然问:

“春川凪最近怎么样?”

反而显得奇怪。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

一句本来随时都能说出口的话。

只要错过第一次机会。

就会越来越难。

昨天不问。

今天便会想:

既然昨天都没有问。

今天为什么突然问?

再等一天。

就更难。

所以不断往后。

明天。

明天。

下一次。

等有机会。

澄夏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像凪。

总觉得没有来得及说的话。

以后还可以说。

第十八天。

澄夏第一次经过旧体育馆。

不是故意去。

体育课临时换到新馆。

老师让她和真纪去旧器材室拿备用号码背心。

最短路线。

必须经过那条小路。

真纪走在前面。

一边抱怨:

“为什么体育委员请假要我们来。”

“因为离门最近。”

“这是什么选人方法。”

“老师懒得想。”

“藤代,你最近越来越会吐槽了。”

澄夏没有回答。

旧体育馆出现在树后。

储物间也在那里。

门关着。

澄夏脚步慢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真纪没有发现。

靠墙的窗户很暗。

看不见里面。

门口原本用来放修好雨伞的桶也不见了。

可能搬进去。

也可能清空。

澄夏不知道。

她突然想到。

如果现在开门。

里面会是什么样?

那些透明伞还在吗?

工具盒是不是又被凪弄乱?

自己贴的标签还在不在?

那个写着“备用伞骨”的盒子。

会不会又被塞进糖纸。

她很想去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

真纪在前面叫:

“藤代?”

“来了。”

澄夏收回视线。

跟上去。

她没有过去。

整个过程。

不到十秒。

第二十天。

高三走廊上。

凪的座位依然空着。

这次澄夏没有再告诉自己是考试。

因为考试不需要请二十天假。

也不像家庭事务。

什么家庭事务会让一个人整整二十天不来学校?

她开始觉得。

也许真的生病了。

普通的病。

流感。

肺炎。

或者需要住院的小手术。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放学时。

她终于拦住水野绫乃。

“水野前辈。”

绫乃明显愣了一下。

“藤代同学。”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嗯。”

澄夏停顿。

那个问题明明已经准备了很多天。

真正站到别人面前。

却还是难说。

“春川前辈……”

绫乃的表情微微变了。

澄夏看见。

所以心口跟着紧了一下。

“她最近怎么了?”

“……”

“为什么一直没来学校?”

绫乃没有立即回答。

她推了一下眼镜。

像在寻找合适的话。

“她……”

走廊另一边突然有人叫:

“水野!”

一个高三女生抱着资料跑过来。

“老师找你。”

“现在?”

“嗯,很急。”

绫乃看了澄夏一眼。

“抱歉。”

“没关系。”

“关于凪的事……”

她停顿。

“下次再说。”

澄夏本来想说。

为什么又是下次。

可是没有。

只是点头。

“好。”

下次。

她相信了。

因为总会有下次。

第二十二天。

春川凪还是没有来。

天气从早上开始阴。

没有雨。

气温比前几天低。

学校里已经有人穿冬季外套。

澄夏午休时。

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热柠檬饮料。

第一次没有选择无糖。

很甜。

喝第一口。

她就皱眉。

然后忽然想。

凪一定会喜欢。

这个念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疼。

只是很安静地出现。

然后过去。

澄夏甚至觉得。

自己可能正在慢慢好起来。

所谓失恋。

大概就是这样。

并不会突然痊愈。

只是一开始想到一个人。

需要花十分钟才能把注意力移开。

后来变成五分钟。

一分钟。

十秒。

最后某一天。

她的名字经过脑海。

你甚至不会停下脚步。

澄夏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

但至少。

应该会有那么一天。

下午上课以前。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聊天软件。

春川凪的名字已经很靠下。

她点进去。

什么也没发。

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

她想。

周末吧。

周末发一句。

「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也可以。

不提关心。

不提学校。

不提那些没说完的事。

只是告诉她。

白色企鹅。

照片。

风铃。

全部都在。

至于那把伞。

她也许还是会再问一次。

如果凪真的扔了。

就算了。

如果没有。

那就还回来。

这样。

所有东西才算真的结束。

决定以后。

澄夏反而轻松了一点。

把手机收起来。

预备铃响。

她回到教室。

那天下午。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第二十三天。

最后一节课结束。

老师刚说完“今天到这里”。

教室立刻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

真纪已经在收东西。

“藤代,今天要不要——”

门口有人叫:

“藤代同学。”

澄夏抬头。

班主任松本佳代站在那里。

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能出来一下吗?”

“现在?”

“嗯。”

澄夏把刚放进书包的笔袋重新放下。

站起来。

经过真纪身边时。

对方小声问:

“你犯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

她甚至还能这样回答。

走廊很安静。

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准备离开。

松本老师没有说原因。

只是带着她往楼梯另一端走。

“老师?”

“嗯。”

“有什么事吗?”

“有人找你。”

“谁?”

松本佳代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过去就知道了。”

澄夏心里忽然有一点奇怪。

不是不安。

更像一种没有根据的预感。

走廊尽头。

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

佐伯千穗。

她没有穿外套。

校服领口扣得很整齐。

和平常那个总是很有精神、很爱开凪玩笑的人完全不一样。

千穗低着头。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听见脚步。

才抬起来。

澄夏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反应是:

凪出什么事了。

但这个“出事”。

仍然只停留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

住院。

考试。

家里的事情。

或者和她有关。

无论哪一个。

都属于之后还能解决的问题。

“千穗前辈。”

她走过去。

“怎么了?”

千穗看着她。

没有回答。

眼睛很红。

澄夏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皱眉。

“是凪前辈吗?”

千穗的嘴唇动了一下。

松本老师站在不远处。

没有离开。

这一点突然让澄夏觉得更奇怪。

“她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答。

澄夏开始烦躁。

“前辈。”

“有什么直接说。”

“不要又说没什么。”

千穗低下头。

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

“藤代。”

“嗯。”

“春川她……”

停住。

只有几秒。

对于澄夏来说却特别长。

长到走廊窗外那棵树上。

一片已经变黄的叶子被风吹下来。

她都看见了。

叶子在半空翻了一圈。

掉出窗框。

接着。

千穗说:

“昨天去世了。”

澄夏没有听懂。

准确来说。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连在一起以后。

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昨天。

去世。

春川。

三个很简单的词。

放在一起。

变成了一句不可能存在的话。

“什么?”

千穗闭了一下眼。

“凪她……”

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晚上。”

“不可能。”

澄夏说。

太快了。

甚至不是思考后的回答。

只是本能。

千穗没有继续。

澄夏看着她。

“什么意思?”

“……”

“什么叫去世?”

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可除了这样问。

不知道还能怎样。

“昨天不是星期——”

说到一半。

她停住。

星期几和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她只是请假吧?”

没有人回答。

“不是在准备考试吗?”

千穗的眼泪掉下来。

她立刻低头擦掉。

澄夏第一次觉得很生气。

“你哭什么?”

千穗抬头。

澄夏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她又没……”

声音断掉。

没什么?

没死?

可千穗刚刚已经说了。

昨天去世了。

澄夏转头看班主任。

“老师。”

松本佳代看着她。

那种眼神。

澄夏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一个人想安慰另一个人。

却知道任何话都没有用。

她突然不想再看。

“搞错了吧。”

澄夏说。

“高三还有别的春川吧?”

没有。

她知道。

“或者是名字一样。”

也没有。

她也知道。

千穗终于开口。

“没有搞错。”

四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到。

澄夏低下头。

看着走廊地面。

白色。

很干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形成斜斜的一块光。

她忽然想起。

自己还有东西没有还。

“可是。”

她说。

“她不是还欠我东西吗?”

千穗愣住。

澄夏抬起头。

“我的伞。”

“……”

“她还没还。”

说出口以后。

连澄夏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是伞?

她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东西。

为什么第一件想起来的。

偏偏是一把透明伞。

五百多日元。

坏掉。

已经被凪说“扔了”的。

根本不重要的东西。

可是。

她还欠着。

如果一个人还欠别人的东西。

怎么可以突然死掉?

至少应该先还。

不是吗?

至少应该——

澄夏张了张口。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周围所有声音忽然远了。

教室里有人在笑。

楼下传来社团集合的喊声。

广播正在播放不知道什么通知。

松本老师似乎在说话。

千穗也走近了一步。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很厚的玻璃。

听得到。

却听不清。

只有一句话。

清楚得过分。

昨天去世了。

昨天。

所以就在她想着:

周末给凪发消息吧。

就在她喝那瓶太甜的柠檬饮料。

觉得凪可能会喜欢的时候。

就在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开始习惯没有春川凪的时候。

那个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

澄夏忽然问。

千穗僵住。

“什么?”

“为什么会死?”

“……”

没有立即得到答案。

澄夏抬头。

千穗看向老师。

老师也沉默。

这一瞬间的停顿。

让她更加烦躁。

“事故?”

“不是。”

“那是什么?”

“藤代同学。”

松本佳代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详细的事情……”

“之后由家属那边说明比较合适。”

又是之后。

以后。

下次。

这个世界上的人。

为什么都那么喜欢把事情放到后来?

明明后来有时候根本不会来。

澄夏没有再问。

她突然觉得累。

不是想哭。

也没有很强烈的悲伤。

只是整个人像在一瞬间变得很重。

重得不想说话。

“我可以回教室吗?”

她问。

老师停顿。

“可以。”

“嗯。”

千穗叫她。

“藤代。”

澄夏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

又停住。

“葬礼呢?”

声音很平。

甚至让她自己觉得陌生。

千穗擦了一下眼睛。

“后天。”

“几点?”

“上午十一点半。”

“地点晚点发给你。”

“好。”

澄夏继续走。

这一次。

没有停。

回到教室。

真纪已经收好书包。

看见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

澄夏坐下来。

没有回答。

“老师说什么?”

“……”

“藤代?”

她拿起手机。

解锁。

手指动作非常自然。

像已经做过几千次。

打开聊天软件。

向下。

春川凪。

点进去。

聊天记录停在最后。

「明天下雨。」

三个字。

这是凪最后一次发给她的消息。

不是:

对不起。

不是:

以后不要再联系。

不是:

分手吧。

甚至也不是:

明天见。

只是。

明天下雨。

那天以后。

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澄夏曾经无数次点开这个对话框。

输入。

删除。

重新输入。

又删除。

她一直觉得。

只要想发。

什么时候都可以。

今天不发。

明天。

明天不发。

周末。

关系再差。

人总是在那里。

聊天框也一直在那里。

只要有一天她愿意按下发送。

话就还能抵达。

现在。

输入框也还在。

键盘照样会弹出来。

发送按钮照样亮着。

一切功能都没有变化。

可澄夏第一次明白。

有些东西并不是手机还能发送。

就还算来得及。

她点开输入框。

没有输入任何字。

真纪在旁边。

似乎察觉到什么。

没有再问。

澄夏一直看着那句话。

「明天下雨。」

然后。

很轻地想。

骗子。

那天的确下雨了。

所以这一句并没有骗她。

可为什么。

一个连第二天天气都会告诉她的人。

没有告诉她。

自己会死?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让她最后听见的。

是那些最难听的话?

为什么让她真的相信。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有一点模糊。

澄夏眨了一下眼。

恢复。

没有眼泪。

她只是把手机关掉。

放回桌上。

然后开始收书包。

动作和平常一样。

英语书。

数学练习册。

笔袋。

学生证。

全部放好。

拉上拉链。

她忽然想起。

今晚应该看天气。

明天到底会不会下雨?

手机可以告诉她。

电视也可以。

母亲早上的报纸也会写。

明明有那么多方法。

可是。

从那天以后。

再也不会有春川凪告诉她了。

不会有人在晚上九点突然发:

「明天下雨。」

不会有:

「降温。」

不会有那只丑得莫名其妙的青蛙。

也不会再有:

「明天见,澄夏。」

澄夏坐在教室里。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秋天的傍晚总来得很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原来二十三天。

真的可以很短。

短到她还没有把一个人彻底讨厌。

短到很多东西还没有还完。

短到连一句原本准备周末再说的话。

都来不及送出去。

春川凪已经成了过去。

而在那之前。

她们之间只隔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以前。

凪站在晴朗得过分的天空下面。

说:

“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二十三天以后。

聊天框仍然停在那一句:

「明天下雨。」

澄夏看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名字。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

从那天以后。

她们之间。

再也没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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