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的第一天。
藤代澄夏起床以后,没有看天气。
这件事直到她换好校服,站在玄关准备穿鞋的时候才发现。
透明伞靠在墙边。
昨晚带出去的那一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手机天气软件上显示:
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不需要伞。
于是她把伞留在玄关。
推门出去。
天空果然很好。
和昨天一样。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住宅区安静的街道上。
空气有些凉。
她把手缩进袖口。
走向车站。
手机放在书包里。
没有响。
澄夏没有拿出来。
电车来了。
照常上车。
照常站在靠门的位置。
照常在第二站以后变得拥挤。
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分手的第二天。
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真正发生变化的。
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早上到学校以后。
她不再下意识往三楼看。
午休铃响。
也不再想旧体育馆那边今天会不会有人。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
不会再拖慢几分钟。
等一个可能从走廊另一头出现的人。
她把深蓝色企鹅钥匙扣收进抽屉以后。
书包上空出一小块地方。
刚开始看起来很奇怪。
后来第三天。
第四天。
也就习惯了。
照片也是。
她没有删。
只是全部挪进手机里一个新建的相册。
名字没有取。
默认显示:
“未命名相簿”。
澄夏觉得很好。
如果写“春川凪”。
太刻意。
写“以前”。
又太像真的已经过去。
所以什么都不写。
至于聊天软件。
她取消了置顶。
这是分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屏幕上出现确认框时。
澄夏停了几秒。
「取消置顶此对话?」
下面两个选项。
取消。
确认。
她按下确认。
春川凪的名字从最上面掉了下去。
下面还有班级群。
母亲。
小林真纪。
佐伯千穗。
水野绫乃。
只要再多几个人发消息。
那个名字就会越来越往下。
澄夏盯着屏幕。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从生活里掉下去。
在手机上只需要按一次。
聊天记录她没有删。
从来没有考虑过删。
她告诉自己。
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删除记录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留着和删掉没有区别。
仅此而已。
分手后的第四天。
她绕路去了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在新馆二楼。
从高二教室过去。
最短路线会经过连接高三楼层的中央楼梯。
澄夏站在岔路口。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选择另一侧的走廊。
要多走一分半。
也没什么。
她只是最近不喜欢那边。
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第五天。
她第一次看见佐伯千穗一个人从旧体育馆方向回来。
千穗也看见她。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千穗先开口。
“藤代同学。”
“千穗前辈。”
“最近……”
她只说了两个字。
随后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澄夏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分手了。”
千穗怔住。
“……”
“所以不用帮她解释。”
澄夏先说。
因为她知道。
朋友通常会这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凪最近压力很大。
她这个人其实不是那样。
都不需要。
千穗张了张口。
最终只是问:
“她跟你说的?”
“嗯。”
“什么时候?”
“四天前。”
千穗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奇怪。
不是惊讶。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澄夏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所有人都很喜欢说没什么。
“她最近怎么样?”
问题出口以后。
澄夏自己先愣了一下。
千穗也愣了一下。
她立刻补充:
“我是说学校里。”
“没怎么样。”
千穗停顿。
“她最近也不怎么来。”
“高三很忙吧。”
“可能。”
“嗯。”
澄夏点头。
“那我先走了。”
“藤代。”
千穗忽然叫她。
澄夏回头。
千穗站在那里。
手里抱着一本习题册。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说:
“没什么。”
“……”
“路上小心。”
澄夏没有问。
她已经开始讨厌别人欲言又止。
分手后的第七天。
澄夏第一次发现。
自己整整一天没有想起春川凪。
准确来说。
从早上七点四十分到下午四点十一分。
她上课。
做题。
午休和真纪聊天。
体育课跑了八百米。
因为历史老师突然宣布下周小测而和全班一起叹气。
直到放学。
真纪问:
“今天去便利店吗?”
澄夏说:
“好。”
走出校门以后。
真纪买了一杯热可可。
澄夏还是无糖柠檬茶。
喝第一口的时候。
她才突然想到:
凪会说这个没有灵魂。
就是那一瞬间。
春川凪重新出现。
并不是人。
只是一句以前说过的话。
——无糖为什么还要喝?
澄夏握着瓶子。
站在便利店门口。
忽然觉得。
原来忘记一个人。
也许不是所有记忆一起消失。
而是她逐渐从“现在”里面退出来。
不再参与今天。
只会在某一个很小的瞬间。
被过去留下的东西叫回来。
一瓶饮料。
一场雨。
一根胡萝卜。
或者某个人随口说一句:
“明天见。”
真纪叫她:
“藤代?”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柠檬茶。
还是和平常一样。
一点也不甜。
分手后的第九天。
春川凪没有来学校。
澄夏本来不应该知道。
她只是午休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
恰好经过楼梯口。
两个高三学生从旁边走过。
其中一个说:
“春川今天也请假?”
“嗯,好像是。”
澄夏脚步没有停。
继续往前。
身后声音渐渐远去。
“最近请很多啊。”
“可能要考试了吧。”
“她不是还没定志愿?”
“谁知道。”
澄夏走下楼。
一层。
两层。
直到回到自己的教室。
她把英语练习册放到桌上。
翻开。
第一题。
选择正确的时态。
她读了一遍。
没看进去。
又读一遍。
还是一样。
第三遍以后。
她合上书。
告诉自己。
和自己没有关系。
春川凪请假。
和她没有关系。
高三准备考试。
也很正常。
之前凪已经经常因为“升学的麻烦事”离校。
现在更忙。
更正常。
她们已经分手。
所以凪去了哪里。
为什么请假。
什么时候回来。
全部都不再需要告诉她。
这就是分手的意思。
她明白。
非常明白。
所以。
没有必要想。
第十天。
凪依旧没来。
第十一天。
还是没有。
第十二天。
高三四班的座位空着。
澄夏知道这件事。
并不是因为她特意去看。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午休的时候。
去自动贩卖机需要经过那条走廊。
高三四班的后门开着。
从走廊正好可以看见凪的位置。
窗边倒数第二排。
桌面很干净。
椅子推在里面。
没有人。
澄夏只看了一眼。
就继续往前。
买了柠檬茶。
回来时选择另一条路。
下午。
千穗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藤代同学。」
没有下文。
澄夏看到以后。
等了几分钟。
对方也没有继续。
于是她回复:
「怎么了?」
十分钟后。
千穗:
「没事,发错了。」
澄夏盯着那句话。
忽然很烦躁。
她输入:
「最近所有人都很喜欢说没事。」
停了一会儿。
删除。
最后只回复:
「嗯。」
第十三天。
学校开始流传一些说法。
凪准备提前去参加某所私立大学的考试。
家里出了事情。
最近身体不舒服。
也有人说。
她大概只是单纯懒得来学校。
最后一种最像凪。
所以几个认识她的人都笑了。
“那家伙的话真的有可能。”
澄夏在走廊另一边听见。
没有转头。
她曾经也会这么想。
如果凪连续请假。
第一反应大概会是:
是不是又睡过头。
是不是懒得来。
是不是昨天修伞修得太晚。
然后晚上问她。
凪一定会回一些很没有道理的话。
「高三学生需要适当休息。」
或者:
「我是在自主安排学习。」
澄夏会说:
「这叫旷课。」
凪会发那只很丑的青蛙。
过去只要拿出手机。
就可以知道答案。
现在也可以。
那个人的聊天框还在。
名字没有变。
头像仍然是那把坏伞。
只要输入:
「最近没来学校?」
按下发送。
就够了。
几秒钟的事情。
澄夏没有做。
因为她想起。
“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每当手指稍微靠近那个聊天框。
这句话就会先出现。
于是她退出软件。
将手机放回书包。
和自己没有关系。
再说一遍。
就会容易一点。
第十五天。
下雨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没有任何预兆。
雨突然落下来。
最开始只是窗户上很轻的一声。
啪。
澄夏从英语单词本里抬起头。
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
整扇玻璃都被雨声盖住。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街灯下面。
雨丝被光照得很清楚。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只是阴天。
她拿起手机。
果然。
软件刚更新。
局部短时降雨。
预计四十分钟后结束。
澄夏看着那个界面。
忽然产生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凪又没预测到。
以前她一定会发。
「突然下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错误推给天气。
如果澄夏说:
「前辈昨天明明说不会。」
凪就会回答:
「云临时改变计划。」
完全没有道理。
澄夏退出天气软件。
聊天列表里。
春川凪已经掉到很下面。
因为这半个月里。
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澄夏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雨。」
十月二十四日。
她没有回复。
上面。
是更早的天气。
再往上。
还有很多“明天见”。
澄夏坐回床边。
手指停在输入框。
很久。
然后打:
「你的伞到底什么时候还我?」
她看了一会儿。
那把伞已经“坏了”。
凪亲口说的。
修不好。
扔掉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删除。
重新输入。
「最近为什么没来学校?」
停顿。
太像在关心。
删除。
「听说你请假了。」
还是删除。
最后。
她输入:
「最近还好吗?」
六个字。
很普通。
普通到就算分手以后发。
大概也不会显得奇怪。
澄夏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雨越下越密。
手机屏幕很亮。
只要再碰一下。
消息就会过去。
也许凪会秒回。
也许几个小时以后。
也许只会回:
「嗯。」
可至少。
她会知道。
春川凪现在还好不好。
澄夏看着那六个字。
脑子里却忽然想起储物间。
夕阳。
纸袋。
以及最后一句:
“只觉得麻烦。”
她慢慢松开手。
把文字一个一个删掉。
好。
吗。
还。
近。
最。
输入框重新变空。
雨声还在。
手机没有响。
澄夏关掉屏幕。
放到枕边。
躺下来。
她想。
明天吧。
如果明天凪还没来学校。
自己就问一下千穗。
或者发消息。
也不是关心。
只是确认。
再说。
那把伞还欠着。
虽然凪说已经扔了。
可澄夏总觉得。
她可能又是在乱讲。
五百日元的透明伞而已。
明明根本不重要。
却好像只要那把伞还没有真的回到手里。
她们之间就还有一件事情。
没有结束。
这个念头让澄夏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闭上眼。
窗外。
雨下到凌晨才停。
那一晚。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第二天。
凪没有来。
澄夏没有问。
因为午休时。
班主任临时叫她去帮忙整理资料。
等结束以后。
时间已经不够。
再下一天。
她本来想找千穗。
高三四班却在进行模拟考试。
再之后。
周末。
等星期一重新上学。
这件事情已经被拖得太久。
久到突然问:
“春川凪最近怎么样?”
反而显得奇怪。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
一句本来随时都能说出口的话。
只要错过第一次机会。
就会越来越难。
昨天不问。
今天便会想:
既然昨天都没有问。
今天为什么突然问?
再等一天。
就更难。
所以不断往后。
明天。
明天。
下一次。
等有机会。
澄夏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像凪。
总觉得没有来得及说的话。
以后还可以说。
第十八天。
澄夏第一次经过旧体育馆。
不是故意去。
体育课临时换到新馆。
老师让她和真纪去旧器材室拿备用号码背心。
最短路线。
必须经过那条小路。
真纪走在前面。
一边抱怨:
“为什么体育委员请假要我们来。”
“因为离门最近。”
“这是什么选人方法。”
“老师懒得想。”
“藤代,你最近越来越会吐槽了。”
澄夏没有回答。
旧体育馆出现在树后。
储物间也在那里。
门关着。
澄夏脚步慢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真纪没有发现。
靠墙的窗户很暗。
看不见里面。
门口原本用来放修好雨伞的桶也不见了。
可能搬进去。
也可能清空。
澄夏不知道。
她突然想到。
如果现在开门。
里面会是什么样?
那些透明伞还在吗?
工具盒是不是又被凪弄乱?
自己贴的标签还在不在?
那个写着“备用伞骨”的盒子。
会不会又被塞进糖纸。
她很想去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
真纪在前面叫:
“藤代?”
“来了。”
澄夏收回视线。
跟上去。
她没有过去。
整个过程。
不到十秒。
第二十天。
高三走廊上。
凪的座位依然空着。
这次澄夏没有再告诉自己是考试。
因为考试不需要请二十天假。
也不像家庭事务。
什么家庭事务会让一个人整整二十天不来学校?
她开始觉得。
也许真的生病了。
普通的病。
流感。
肺炎。
或者需要住院的小手术。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放学时。
她终于拦住水野绫乃。
“水野前辈。”
绫乃明显愣了一下。
“藤代同学。”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嗯。”
澄夏停顿。
那个问题明明已经准备了很多天。
真正站到别人面前。
却还是难说。
“春川前辈……”
绫乃的表情微微变了。
澄夏看见。
所以心口跟着紧了一下。
“她最近怎么了?”
“……”
“为什么一直没来学校?”
绫乃没有立即回答。
她推了一下眼镜。
像在寻找合适的话。
“她……”
走廊另一边突然有人叫:
“水野!”
一个高三女生抱着资料跑过来。
“老师找你。”
“现在?”
“嗯,很急。”
绫乃看了澄夏一眼。
“抱歉。”
“没关系。”
“关于凪的事……”
她停顿。
“下次再说。”
澄夏本来想说。
为什么又是下次。
可是没有。
只是点头。
“好。”
下次。
她相信了。
因为总会有下次。
第二十二天。
春川凪还是没有来。
天气从早上开始阴。
没有雨。
气温比前几天低。
学校里已经有人穿冬季外套。
澄夏午休时。
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热柠檬饮料。
第一次没有选择无糖。
很甜。
喝第一口。
她就皱眉。
然后忽然想。
凪一定会喜欢。
这个念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疼。
只是很安静地出现。
然后过去。
澄夏甚至觉得。
自己可能正在慢慢好起来。
所谓失恋。
大概就是这样。
并不会突然痊愈。
只是一开始想到一个人。
需要花十分钟才能把注意力移开。
后来变成五分钟。
一分钟。
十秒。
最后某一天。
她的名字经过脑海。
你甚至不会停下脚步。
澄夏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
但至少。
应该会有那么一天。
下午上课以前。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聊天软件。
春川凪的名字已经很靠下。
她点进去。
什么也没发。
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
她想。
周末吧。
周末发一句。
「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也可以。
不提关心。
不提学校。
不提那些没说完的事。
只是告诉她。
白色企鹅。
照片。
风铃。
全部都在。
至于那把伞。
她也许还是会再问一次。
如果凪真的扔了。
就算了。
如果没有。
那就还回来。
这样。
所有东西才算真的结束。
决定以后。
澄夏反而轻松了一点。
把手机收起来。
预备铃响。
她回到教室。
那天下午。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第二十三天。
最后一节课结束。
老师刚说完“今天到这里”。
教室立刻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
真纪已经在收东西。
“藤代,今天要不要——”
门口有人叫:
“藤代同学。”
澄夏抬头。
班主任松本佳代站在那里。
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能出来一下吗?”
“现在?”
“嗯。”
澄夏把刚放进书包的笔袋重新放下。
站起来。
经过真纪身边时。
对方小声问:
“你犯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
她甚至还能这样回答。
走廊很安静。
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准备离开。
松本老师没有说原因。
只是带着她往楼梯另一端走。
“老师?”
“嗯。”
“有什么事吗?”
“有人找你。”
“谁?”
松本佳代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过去就知道了。”
澄夏心里忽然有一点奇怪。
不是不安。
更像一种没有根据的预感。
走廊尽头。
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
佐伯千穗。
她没有穿外套。
校服领口扣得很整齐。
和平常那个总是很有精神、很爱开凪玩笑的人完全不一样。
千穗低着头。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听见脚步。
才抬起来。
澄夏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反应是:
凪出什么事了。
但这个“出事”。
仍然只停留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
住院。
考试。
家里的事情。
或者和她有关。
无论哪一个。
都属于之后还能解决的问题。
“千穗前辈。”
她走过去。
“怎么了?”
千穗看着她。
没有回答。
眼睛很红。
澄夏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皱眉。
“是凪前辈吗?”
千穗的嘴唇动了一下。
松本老师站在不远处。
没有离开。
这一点突然让澄夏觉得更奇怪。
“她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答。
澄夏开始烦躁。
“前辈。”
“有什么直接说。”
“不要又说没什么。”
千穗低下头。
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
“藤代。”
“嗯。”
“春川她……”
停住。
只有几秒。
对于澄夏来说却特别长。
长到走廊窗外那棵树上。
一片已经变黄的叶子被风吹下来。
她都看见了。
叶子在半空翻了一圈。
掉出窗框。
接着。
千穗说:
“昨天去世了。”
澄夏没有听懂。
准确来说。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连在一起以后。
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昨天。
去世。
春川。
三个很简单的词。
放在一起。
变成了一句不可能存在的话。
“什么?”
千穗闭了一下眼。
“凪她……”
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晚上。”
“不可能。”
澄夏说。
太快了。
甚至不是思考后的回答。
只是本能。
千穗没有继续。
澄夏看着她。
“什么意思?”
“……”
“什么叫去世?”
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可除了这样问。
不知道还能怎样。
“昨天不是星期——”
说到一半。
她停住。
星期几和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她只是请假吧?”
没有人回答。
“不是在准备考试吗?”
千穗的眼泪掉下来。
她立刻低头擦掉。
澄夏第一次觉得很生气。
“你哭什么?”
千穗抬头。
澄夏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她又没……”
声音断掉。
没什么?
没死?
可千穗刚刚已经说了。
昨天去世了。
澄夏转头看班主任。
“老师。”
松本佳代看着她。
那种眼神。
澄夏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一个人想安慰另一个人。
却知道任何话都没有用。
她突然不想再看。
“搞错了吧。”
澄夏说。
“高三还有别的春川吧?”
没有。
她知道。
“或者是名字一样。”
也没有。
她也知道。
千穗终于开口。
“没有搞错。”
四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到。
澄夏低下头。
看着走廊地面。
白色。
很干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形成斜斜的一块光。
她忽然想起。
自己还有东西没有还。
“可是。”
她说。
“她不是还欠我东西吗?”
千穗愣住。
澄夏抬起头。
“我的伞。”
“……”
“她还没还。”
说出口以后。
连澄夏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是伞?
她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东西。
为什么第一件想起来的。
偏偏是一把透明伞。
五百多日元。
坏掉。
已经被凪说“扔了”的。
根本不重要的东西。
可是。
她还欠着。
如果一个人还欠别人的东西。
怎么可以突然死掉?
至少应该先还。
不是吗?
至少应该——
澄夏张了张口。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周围所有声音忽然远了。
教室里有人在笑。
楼下传来社团集合的喊声。
广播正在播放不知道什么通知。
松本老师似乎在说话。
千穗也走近了一步。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很厚的玻璃。
听得到。
却听不清。
只有一句话。
清楚得过分。
昨天去世了。
昨天。
所以就在她想着:
周末给凪发消息吧。
就在她喝那瓶太甜的柠檬饮料。
觉得凪可能会喜欢的时候。
就在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开始习惯没有春川凪的时候。
那个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
澄夏忽然问。
千穗僵住。
“什么?”
“为什么会死?”
“……”
没有立即得到答案。
澄夏抬头。
千穗看向老师。
老师也沉默。
这一瞬间的停顿。
让她更加烦躁。
“事故?”
“不是。”
“那是什么?”
“藤代同学。”
松本佳代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详细的事情……”
“之后由家属那边说明比较合适。”
又是之后。
以后。
下次。
这个世界上的人。
为什么都那么喜欢把事情放到后来?
明明后来有时候根本不会来。
澄夏没有再问。
她突然觉得累。
不是想哭。
也没有很强烈的悲伤。
只是整个人像在一瞬间变得很重。
重得不想说话。
“我可以回教室吗?”
她问。
老师停顿。
“可以。”
“嗯。”
千穗叫她。
“藤代。”
澄夏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
又停住。
“葬礼呢?”
声音很平。
甚至让她自己觉得陌生。
千穗擦了一下眼睛。
“后天。”
“几点?”
“上午十一点半。”
“地点晚点发给你。”
“好。”
澄夏继续走。
这一次。
没有停。
回到教室。
真纪已经收好书包。
看见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
澄夏坐下来。
没有回答。
“老师说什么?”
“……”
“藤代?”
她拿起手机。
解锁。
手指动作非常自然。
像已经做过几千次。
打开聊天软件。
向下。
春川凪。
点进去。
聊天记录停在最后。
「明天下雨。」
三个字。
这是凪最后一次发给她的消息。
不是:
对不起。
不是:
以后不要再联系。
不是:
分手吧。
甚至也不是:
明天见。
只是。
明天下雨。
那天以后。
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澄夏曾经无数次点开这个对话框。
输入。
删除。
重新输入。
又删除。
她一直觉得。
只要想发。
什么时候都可以。
今天不发。
明天。
明天不发。
周末。
关系再差。
人总是在那里。
聊天框也一直在那里。
只要有一天她愿意按下发送。
话就还能抵达。
现在。
输入框也还在。
键盘照样会弹出来。
发送按钮照样亮着。
一切功能都没有变化。
可澄夏第一次明白。
有些东西并不是手机还能发送。
就还算来得及。
她点开输入框。
没有输入任何字。
真纪在旁边。
似乎察觉到什么。
没有再问。
澄夏一直看着那句话。
「明天下雨。」
然后。
很轻地想。
骗子。
那天的确下雨了。
所以这一句并没有骗她。
可为什么。
一个连第二天天气都会告诉她的人。
没有告诉她。
自己会死?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让她最后听见的。
是那些最难听的话?
为什么让她真的相信。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有一点模糊。
澄夏眨了一下眼。
恢复。
没有眼泪。
她只是把手机关掉。
放回桌上。
然后开始收书包。
动作和平常一样。
英语书。
数学练习册。
笔袋。
学生证。
全部放好。
拉上拉链。
她忽然想起。
今晚应该看天气。
明天到底会不会下雨?
手机可以告诉她。
电视也可以。
母亲早上的报纸也会写。
明明有那么多方法。
可是。
从那天以后。
再也不会有春川凪告诉她了。
不会有人在晚上九点突然发:
「明天下雨。」
不会有:
「降温。」
不会有那只丑得莫名其妙的青蛙。
也不会再有:
「明天见,澄夏。」
澄夏坐在教室里。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秋天的傍晚总来得很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原来二十三天。
真的可以很短。
短到她还没有把一个人彻底讨厌。
短到很多东西还没有还完。
短到连一句原本准备周末再说的话。
都来不及送出去。
春川凪已经成了过去。
而在那之前。
她们之间只隔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以前。
凪站在晴朗得过分的天空下面。
说:
“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二十三天以后。
聊天框仍然停在那一句:
「明天下雨。」
澄夏看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名字。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
从那天以后。
她们之间。
再也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