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的时候。
雨还在下。
藤代澄夏从灵堂出来,站在屋檐下面,没有马上撑伞。
已经是下午了。
天空却看不出具体的时间。
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从远处住宅区的屋顶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早晨出门时那场细雨没有变大。
也没有停。
只是安静地落着。
像今天这一天根本不会结束。
身后不断有人出来。
黑色的衣服。
低声的交谈。
压得很轻的哭声。
有人撑开伞,走进雨里。
一把。
两把。
透明的。
黑色的。
深蓝色的。
很快全部混进潮湿的街道。
澄夏低头。
自己手里也有一把。
透明塑料伞。
白色伞骨。
黑色握柄。
其中一根伞骨的位置留着修补过的痕迹。
半年前。
就是因为这把伞。
她第一次和春川凪说话。
也是今天。
凪的母亲把它重新交到她手里。
澄夏握住伞柄。
塑料已经被掌心捂得没有那么凉。
上午在灵堂门口看到它时。
她只觉得荒谬。
现在却觉得沉。
一把便利店里随处可以买到的伞。
比纸袋里的那些照片。
比两只企鹅钥匙扣。
比她从凪那里拿回来的所有东西。
都沉。
“藤代同学。”
身后有人叫她。
澄夏回头。
春川美和子站在门边。
刚才仪式结束以后,她一直在和前来吊唁的人说话。
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空隙。
女人看起来比早晨更加疲惫。
“今天谢谢你来。”
“……”
澄夏低头。
“哪里。”
除了这句话。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美和子的视线落到她手中的伞。
“那个。”
“嗯。”
“果然是你的吧?”
澄夏看着透明伞。
“是。”
“凪把你的名字写在里面。”
“嗯。”
“我整理她房间的时候看见,想着至少应该还给你。”
女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真的到达眼睛。
“她从小就这样。”
“什么东西答应别人要还,总是能拖很久。”
澄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是以前。
她可能会说:
我知道。
她真的很会拖。
一把伞拖了快半年。
可是现在。
一句都说不出来。
美和子没有发现。
或者发现了,也没有问。
“那张纸……”
她迟疑了一下。
“我真的没有看。”
澄夏抬起头。
“没关系。”
“如果是不应该交给你的东西……”
女人声音停住。
“我也不知道。”
“只是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所以我觉得。”
“应该是给你的。”
应该。
澄夏想。
世界上好像总有很多事情。
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才是对的。
“谢谢。”
她最后说。
美和子点了一下头。
“路上小心。”
“嗯。”
澄夏撑开伞。
走进雨里。
回程的电车很安静。
可能因为已经过了午后的拥挤时段。
车厢里没有多少人。
澄夏坐在靠门的位置。
透明伞竖在双腿之间。
雨水从伞尖一点点滴到地面。
形成很小的一摊。
她看着窗外。
城市从玻璃后面不断倒退。
便利店。
停车场。
公寓。
交叉口。
偶尔可以看见撑伞的人。
红色。
蓝色。
透明。
车窗上全是雨留下来的痕迹。
把所有东西切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拿出那封信。
信就在包里。
折歪了一点。
上午她只读到:
——所以,如果你现在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就不要急着改回来。
然后停下。
不是因为来不及。
至少不只是。
她只是不敢继续。
现在也是。
只要伸手打开包。
把那张纸拿出来。
就可以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可是澄夏没有动。
她突然觉得。
只要自己不读。
有些事情或许还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
凪是一个骗过她的人。
是最后伤害了她的人。
是明明说过喜欢。
后来却说:
“以前可能有吧。”
是告诉她:
“现在看到你,只觉得麻烦。”
然后在分手后二十三天。
莫名其妙死掉的人。
这些事情已经很难受。
却至少是她能够理解的难受。
喜欢变了。
感情结束。
人去世。
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
可那封信第一段却像故意撬开了一条缝。
告诉她:
不是这样。
还有什么你不知道。
还有什么我骗了你。
于是过去忽然变得不稳定。
所有她已经勉强接受的事情。
好像只要继续读下去。
就会被重新解释一次。
澄夏不确定。
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经历一次。
电车进入隧道。
窗外瞬间变黑。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很苍白。
眼睛却没有红。
今天一整天。
她还是没有真正哭出来。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
可心里明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乱得无法分辨。
只是眼泪没有找到出口。
隧道结束。
城市重新出现。
澄夏低下头。
透明伞靠在膝边。
她忽然看见。
握柄里面。
除了“藤代澄夏”几个字以外。
似乎还有一道很浅的墨痕。
被塑料挡住。
看不清。
凪大概写错过。
擦不掉。
最后干脆把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很像她会做的事。
澄夏移开视线。
不再看。
回到家时。
藤代有纪正在客厅。
听见玄关开门。
立刻站起来。
“回来了?”
“嗯。”
有纪看见她身上的黑色裙子。
又看了看她的脸。
没有问葬礼怎么样。
只是走过来。
“冷吗?”
“还好。”
“衣服有没有湿?”
“没有。”
澄夏把透明伞放到玄关。
雨水沿着塑料伞面慢慢往下。
“妈妈。”
“嗯?”
“我想先回房间。”
有纪停了一下。
“好。”
“晚饭好了我叫你。”
“嗯。”
澄夏走上楼。
房门关上。
整个世界像一下安静下来。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灰色光已经足够看清房间。
书桌。
床。
书架。
墙边的小柜子。
所有东西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那封信原本被她带去了葬礼。
现在仍然在包里。
澄夏把包放到桌面。
脱掉外套。
坐下。
然后什么也没做。
五分钟。
十分钟。
窗外的雨没有停。
房间里越来越暗。
直到她终于伸出手。
把那封纸拿出来。
折痕已经比早晨更明显。
她将它摊平。
上面是凪的字。
熟悉得让人讨厌。
潦草。
偶尔写到一半才发现前面的字太大。
后面就会越来越挤。
澄夏重新从开头看了一遍。
藤代澄夏: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总喜欢捡别人不要的透明伞。
那时候我告诉你,因为反正不要钱,修坏了也不心疼。
是骗你的。
仔细想想,我好像对你说过很多谎。
小的,大的,无所谓的,还有一些直到最后都不能被原谅的。
所以,如果你现在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就不要急着改回来。
到这里。
是她早晨停下来的地方。
纸面下面。
还有很多字。
澄夏的指尖轻轻压在纸边。
过了很久。
视线终于往下一行移动。
——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大概会让你误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有理由。
——可我想了很久。
——有理由和做得对,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澄夏停住。
外面有一辆车从雨里驶过去。
声音很快远去。
她继续读。
——先从最大的那个谎说吧。
——我没有去准备考试。
——至少我每次这样告诉你的时候,都没有。
澄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脑子里第一时间浮出来的是十月。
高三四班门口。
她问:
“下午去哪里了?”
凪回复:
「办事。」
「高三的麻烦事。」
「升学?」
「差不多。」
当时她接受了。
因为这太合理。
凪本来就是高三。
十月。
升学。
志愿表。
面谈。
所有东西都能连在一起。
信上的字继续。
——第一次去医院,是九月十九日。
——其实在那之前就有一点奇怪。
——容易累。
——偶尔胸口会闷。
——心跳突然快得很烦。
——有时候爬楼梯也会喘。
——但是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只是没睡好。
——或者高三已经提前进入老年期。
澄夏看着最后一句。
凪的声音几乎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高三学生已经老了。
她们第一次交换联系方式那天。
凪从教学楼一路跑到校门。
弯腰喘了很久。
澄夏问:
“前辈体力是不是很差?”
凪说:
“高三学生已经老了。”
那时候。
她笑了。
甚至吐槽。
只差一年。
澄夏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后来越来越频繁。
——所以我妈让我去检查。
——我一开始还特别不愿意。
——你知道的。
——医院要排队。
——很麻烦。
——而且消毒水味真的不好闻。
下一段的字明显比前面更挤。
像写到这里的人停过很多次。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白石医生给我说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原发性心脏血管肉瘤。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
——名字这么长,考试会不会考。
澄夏没有笑。
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信纸。
——后来才知道,不考。
——至少我们的考试不会考。
——他还说了很多。
——我那时候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只记得后来问了一句。
——“那能治好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我妈就在旁边。
——她一直低着头。
——所以我突然就知道答案了。
房间太安静。
纸张被手指捏住时。
发出非常细的一声。
澄夏重新松开。
她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只有这样。
才能确认现在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
——不是时间很晚。
——是病情。
——这一句我好像解释得很烂。
——反正就是。
——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段。
只有很短几行。
——医生没有告诉我还有多少天。
——电视剧里面那种“你只剩三十天”果然是骗人的。
——他说:
——“按照目前的进展,可能只剩数周。”
澄夏没有继续。
“数周”。
两个字。
比任何具体数字都可怕。
因为它没有边界。
可以是六周。
四周。
两周。
也可以明天。
她突然想起。
恋爱的第三十一天。
那一天天空特别蓝。
凪买了一瓶蜜桃汽水。
她们用饮料碰了一下。
凪说:
“三十一天快乐。”
然后。
下午。
两个人上楼。
凪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
突然停下来。
一只手按在扶手上。
澄夏问:
“怎么了?”
凪抬头看窗外。
“感觉快下雨了。”
——不是在看雨。
这个答案突然出现。
太快。
澄夏甚至没有准备。
她低下头。
信上果然继续写着。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上楼吗?
——我走到一半停下来。
——你问我怎么了。
——我说感觉要下雨。
——其实那天根本没雨。
——你还认真拿手机出来给我看降雨概率10%。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你很傻。
——好吧,也有一点。
——真正的原因是,我那时候心跳快得厉害。
——快到觉得再走一步可能都会很奇怪。
——所以只能停在那里。
——装作看窗外。
澄夏的视线模糊了一点。
她眨眼。
恢复。
继续。
——公园那次也是。
——我说坐五分钟。
——后来坐了二十分钟。
——你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想偷懒。
——我确实很喜欢偷懒。
——但那天不是。
长椅。
十月。
树叶还没有完全变黄。
凪仰着头。
闭着眼。
脸色好像有一点白。
澄夏问:
“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
“单纯想偷懒。”
然后拉住她的袖子。
“再坐五分钟。”
“那陪我。”
澄夏还记得。
自己回答:
“本来就在陪。”
现在回想。
那句:
“那就好。”
突然变得完全不像从前。
她停下来。
第一次感觉眼睛有些发涩。
可还没有哭。
信继续往下。
——还有缺课。
——不是升学。
——大部分都是医院。
——检查。
——住院。
——治疗。
——还有一堆我到最后都没记住名字的东西。
——每次你问。
——我就说高三的麻烦事。
——这个也不算完全撒谎吧。
——生病确实很麻烦。
澄夏几乎想把纸扔掉。
“这当然算。”
她突然说。
声音很轻。
房间里没有别人。
没有人回答。
凪当然也不会。
——半夜还在线的时候,也不是我每天都在熬夜。
——有几次我人在医院。
——晚上睡不着。
——病房外面很安静。
——我就一直看手机。
——有一次你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在看资料。
——你问升学吗。
——我说嗯。
——又骗了你一次。
澄夏闭上眼。
她记得。
电车上。
凪靠着她肩膀睡着。
她问:
“是不是昨天没睡?”
凪说:
“睡了。”
“几点?”
“忘了。”
“昨晚看资料。”
“升学?”
短暂的停顿。
“嗯。”
那一次的停顿。
原来不是在想几点睡。
也不是在想怎么解释。
是在决定。
要不要继续骗她。
澄夏睁开眼。
纸上的字没有消失。
——然后是志愿表。
——你问我毕业以后去哪里。
——东京还是外地。
——一年以后怎么办。
——我一直说不知道。
——其实我不是没想。
——以前想过。
——我甚至认真看过东京的大学。
——想过如果真的留在这里。
——是不是还能偶尔去你学校门口等你。
——虽然那样感觉很像奇怪的人。
——但你应该会骂我。
——所以好像也不错。
澄夏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记得自己问:
“那一年以后呢?”
凪笑着说:
“到时候再说。”
“谁知道一年以后会怎么样呢。”
那时候澄夏不喜欢那句话。
现在终于知道。
凪不是不愿意计划未来。
她只是已经知道。
自己可能到不了那里。
——我不是不想和你有一年以后。
——澄夏。
——我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已经不敢把自己写进一年以后了。
雨声一下变得很大。
或者只是因为房间太安静。
澄夏把纸放下。
手指压在眼睛上。
很久。
然后重新拿起来。
还没读完。
她必须读完。
哪怕现在已经开始后悔。
也要读完。
——其实刚知道的时候。
——我想过告诉你。
——第一次准备说,是在医院出来那天。
——你正好给我发:
——「明天记得带伞。」
——那天第一次变成你提醒我。
——我看了很久。
——然后觉得。
——还是见面说吧。
——第二次是在储物间。
——你问我志愿表。
——我差点说了。
——第三次。
——就是我问你。
——如果我是超级烂的人。
——你会怎么办。
澄夏的手彻底停住。
那一天。
雨刚停。
两个人牵着手往车站走。
凪突然问: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是个超级烂的人,会怎么办?”
澄夏回答。
“那就讨厌你。”
“这么绝情?”
“因为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她还说。
“有什么事就说。”
“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做错事情也好。”
“如果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甚至说:
“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吧。”
凪当时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说:
“这样啊。”
原来那根本不是一个随口的问题。
澄夏看着下一段。
突然害怕继续。
但视线还是落了下去。
——其实你那天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
——你说。
——“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
——我现在才知道。
——你说得对。
——可是那时候。
——我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
纸上的下一行中间。
有一块很浅的墨迹。
像笔尖停得太久。
洇开了一点。
——我没有告诉你。
——不是因为怕死。
——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是怕你知道。
——这句话写起来很奇怪吧。
——明明生病的是我。
——我却害怕你知道。
——但是真的。
——我妈知道以后。
——每天看我都和以前不一样。
——她已经很努力装作没事了。
——可是我知道。
——千穗和绫乃后来知道一点以后,也一样。
——以前她们会骂我。
——会抢我饮料。
——会让我滚去写值日记录。
——后来有时候突然变得很小心。
——好像只要声音大一点。
——我就会碎掉。
澄夏想起。
第七章里。
走廊上的千穗。
“凪她最近怎么样?”
千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奇怪。
后来又说。
“没什么。”
还有水野绫乃。
她问凪为什么一直不来。
绫乃明明知道什么。
却只说:
“下次再说。”
原来。
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只有她。
至少。
凪一直努力让她成为最后一个不知道的人。
——我开始想。
——如果你知道以后。
——是不是也会这样。
——每次见面都先想:
——她还剩多久。
——牵手的时候会想。
——以后牵不到了。
——说“明天见”的时候也会想。
——到底还有多少个明天。
澄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
信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
这次眨眼没有恢复。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继续。
——我不想那样。
——很自私吧。
——可是我那时候真的觉得。
——你不知道的时候。
——我们至少还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会因为胡萝卜跟我计较。
——会嫌我工具乱。
——会因为公交晚一分钟皱眉。
——会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那些东西都很普通。
——我那时候才发现。
——普通原来特别好。
——所以我贪心了。
——想让它再普通一点。
——再久一点。
澄夏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落在纸面。
她慌忙移开。
可已经晚了。
墨迹被水稍微晕开。
她立刻拿袖口去吸。
动作小心得荒谬。
“对不起。”
她下意识说。
说完以后。
自己愣住。
为什么是她在道歉?
写信的人已经死了。
纸坏掉一点。
又能怎么样?
可她还是将纸展开得更平。
避免新的眼泪落上去。
——后来。
——我做了一个特别聪明的决定。
——至少当时觉得特别聪明。
——现在想起来。
——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蠢的一次。
澄夏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某种答案已经形成。
可真正看见的时候。
仍然觉得冷。
——我想。
——如果你最后失去的是“喜欢的人”。
——一定会很难过。
——但是如果那个人在死以前。
——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呢?
——如果她骗你。
——爽约。
——让你失望。
——最后还亲口说不喜欢你。
——那她死掉的时候。
——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澄夏盯着那些字。
很久。
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像彻底空掉。
接下来。
很多场景却自己出现。
星期六。
她本来在等约会。
凪说有事。
后来。
她从佐伯千穗的动态里。
看到凪和小暮纱季坐在咖啡店。
照片里的凪笑得很开心。
澄夏发:
「事情办完了吗?」
凪回复:
「嗯,差不多。」
她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凪说:
「忘了。」
原来。
不是忘了。
信里写:
——那天新宿的照片。
——我知道你可能会看到。
——是我故意站到纱季旁边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别讨厌她。
——她后来还问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我没说。
然后。
企鹅钥匙扣。
被摘掉。
纸袋。
风铃。
书签。
照片。
一件一件还回来。
——白色企鹅我其实一直带着。
——不是放在家里。
——我把它摘下来以后。
——就塞在制服口袋。
——很蠢吧。
——明明就是为了让你看不到。
——结果我自己每天带着。
澄夏突然转身。
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两只企鹅安静地躺在一起。
深蓝。
白色。
她拿起白色那只。
塑料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以前凪摔到地上以后留下的。
还有一点蓝色笔印。
什么都没有改变。
澄夏紧紧握住。
信纸在另一只手里轻轻发抖。
——你送我的那些东西。
——也不是不想要。
——我只是觉得。
——如果全部还给你。
——你可能会更相信。
——我真的不在乎了。
——我说“以后用不到了”。
——这句一半是假的。
——一半是真的。
澄夏的眼泪停了一瞬。
信上的下一句。
很短。
——因为我真的没有以后了。
她低下头。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很热。
和凪当初总是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那双手。
车站第一次牵住她时。
澄夏问:
“你冷?”
凪说:
“可能是体质。”
又是骗她。
全都是。
从那么早以前。
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一点点积起来。
最后变成了她们之间再也跨不过去的东西。
——我说每天黏在一起很烦。
——也是骗你的。
——其实你不去找我的那几天。
——我每天都在想。
——你今天会不会来。
——然后又希望你不要来。
——因为你一来。
——我就会后悔。
——我太容易后悔了。
——所以只能让你先死心。
澄夏想起洗手间。
那一天。
凪第一次真正说出伤人的话。
然后匆匆跑下楼。
关进洗手间最里面那格。
水龙头一直开着。
澄夏问:
“你没事吧?”
“别管我。”
“可是……”
“我说了很烦。”
信上写:
——洗手间那一次。
——对不起。
——那天不是因为你烦。
——是因为我刚说完那句话。
——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恶心。
——然后身体也刚好不太配合。
——真会挑时候。
——我不想让你看见。
——所以只好继续凶你。
澄夏终于忍不住。
“笨蛋。”
声音很低。
带着哭腔。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
“笨蛋……”
没有人回答。
纸上的凪仍然继续说。
——我知道。
——看到这里。
——你可能会觉得。
——“原来你是为了我。”
——千万别这样想。
——至少。
——别把这当成一个很漂亮的理由。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根本不是在替你考虑。
——我只是很害怕。
澄夏慢慢停下来。
——怕自己死掉以后。
——你还会喜欢我。
——怕你会记很久。
——怕每年下雨的时候都想到我。
——怕你看到企鹅就想到我。
——怕你以后喜欢上别人。
——却因为我犹豫。
——我甚至开始想。
——如果你恨我。
——是不是比较容易往前走。
——所以我替你决定了。
——你应该恨谁。
——应该记住什么。
——应该怎么难过。
下一段。
字变得更乱。
有几处甚至划掉重写。
——很自大吧。
——明明马上要离开的人是我。
——却连留下来的人要怎么活。
——都想替她安排。
澄夏的眼泪越来越多。
视线已经很难看清。
她不断擦。
不断读。
——你那天明明已经告诉我。
——“前辈怎么知道,对我来说那是不是善意?”
——我还回答你。
——你说得对。
——结果我一次都没有真的听。
——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做对。
——所以选了一个我以为最轻松的办法。
——然后把所有痛都提前扔给你。
——还骗自己。
——这叫温柔。
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澄夏捏得太用力。
她立刻松开。
胸口有什么东西开始疼。
不是刚得知死亡时那种空。
而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愤怒。
她终于知道所有真相。
可知道以后。
并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更生气。
凭什么。
凪凭什么觉得。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坏。
自己就可以少难过?
凭什么替她判断。
喜欢一个死人会比恨一个死人更痛?
凭什么把她蒙在鼓里。
让她真的因为那些话痛苦二十三天。
甚至让她在凪死前最后一个夜晚。
还在想着:
明天吧。
以后吧。
周末再联系。
——所以。
——如果你真的恨我。
——不用因为知道这些就改。
——你应该生气。
——因为那些话是我说的。
——爽约也是我做的。
——让你误会纱季。
——把你送的东西还回去。
——说你烦。
——说以前可能只是觉得新鲜。
——都是我做的。
——生病不能把这些事情变成没发生。
——喜欢你也不能。
澄夏的手慢慢放下来。
这句话。
让她哭得更厉害。
因为凪终于没有试图替自己解释。
没有说:
都是为了你。
所以原谅我。
反而把所有东西。
一个一个还给了澄夏。
伤害是真的。
喜欢也是真的。
两件事。
可以同时成立。
——最后分手那天。
——你问我。
——“你喜欢过我吗?”
澄夏的呼吸一下乱了。
夕阳。
旧体育馆。
纸袋。
蓝得过分的天空。
所有东西一起回来。
她站在那里。
哭着问:
“你喜欢过我吗?”
只要一句。
有。
就够了。
凪却沉默很久。
然后笑。
“以前可能有吧。”
——那个问题真的太过分了。
——澄夏。
——不是你过分。
——是对我来说太过分。
——我差一点就回答了。
——真的只差一点。
——如果你再问一次。
——或者那时候再哭得惨一点。
——我大概就会全部说出来。
澄夏已经哭得看不清。
她靠着桌子。
信纸离眼睛很近。
——我当然喜欢过你。
——不对。
——这句话也不准确。
——写这封信的时候。
——我还是喜欢你。
——非常喜欢。
——喜欢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麻烦。
她用力闭上眼。
眼泪还是不断从眼角掉下来。
——夏祭的时候。
——是你先告白。
——这件事我到最后都很不甘心。
——明明应该我先说的。
——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你。
——就是我们淋雨那一次。
——你追着我跑到便利店。
——笑得特别不像平时。
——我那时候想。
——完了。
——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人。
澄夏终于知道第三章里。
那个凪不肯回答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
“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很丢脸。”
原来。
真的就是那一天。
阵雨。
水坑。
湿掉的袜子。
两个狼狈得不像样的人。
站在便利店屋檐下。
笑得停不下来。
那么普通。
普通到澄夏甚至差一点忘记。
——所以那天在车站。
——你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我是真的哭了。
——不是打哈欠。
——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澄夏一边哭。
竟然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马上又被新的眼泪淹没。
“我知道。”
她说。
“当然知道。”
——我那时候哭。
——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会生病。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因为很开心。
——这件事我一定要写清楚。
——不然你可能会误会。
——和你谈恋爱的每一天。
——至少在我开始故意变坏以前。
——都不是同情。
——不是临死前想体验一下恋爱。
——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
——我只是很普通地。
——喜欢上你了。
澄夏把信压在胸口。
第一次无法继续。
她低下头。
肩膀开始发抖。
这些话。
如果早二十四天听到。
会怎么样?
如果分手那天。
凪没有说:
“以前可能有吧。”
而是说:
“喜欢。”
自己一定会冲过去。
会追问。
会逼她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然后呢?
也许还是救不了她。
也许一个月以后。
自己还是会坐在今天的灵堂。
面对同一张遗像。
一样会失去。
可至少。
最后二十三天不会是那样。
不会是她一个人学习怎么讨厌凪。
凪也不会一个人。
在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一点点接近死亡。
“为什么不说啊……”
澄夏把脸埋在手臂。
“为什么……”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很轻。
却再也停不下。
“明明……”
“明明我就在啊……”
房间里。
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哭了很久。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
才重新抬头。
信还没有结束。
纸的后面还有一小段。
字迹比前面更加潦草。
澄夏擦干眼睛。
继续。
——如果你真的看到这里。
——那就说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澄夏愣了一下。
——因为这封信。
——我没准备给你看。
她停住。
又重新读了一遍。
——没准备给你看。
什么意思?
澄夏坐直。
继续。
——你看到“给藤代澄夏”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明明没准备给你。
——为什么还写这个。
——因为不写的话。
——感觉不像在和你说话。
——很蠢吧。
——我只是想写给你。
——和想让你看到。
——好像是两回事。
澄夏怔怔地看着纸。
整封信的意义。
在这一刻突然又被翻了一次。
这不是遗书。
至少。
不是准备送到她手中的遗书。
——最近已经不太能去学校。
——手机也被我妈管得很严。
——她总觉得我应该休息。
——可我又特别想和你说话。
——聊天框点开很多次。
——不知道发什么。
——总不能在分手以后突然说:
——“其实都是假的。”
——那我前面不是白演了吗。
这个人。
到这种时候。
居然还能写这种话。
澄夏咬住嘴唇。
眼泪又掉下来。
——所以就写信。
——写了也不寄。
——只当作说过。
——这样我会轻松一点。
——对你也不会有影响。
——很完美。
一点也不完美。
澄夏在心里说。
什么都不完美。
——写完以后。
——我打算把它藏进你的伞里。
——就是六月那把。
——对。
——我又骗你了。
澄夏的视线猛地停住。
她转过头。
透明伞就靠在墙边。
已经干了。
伞面映着房间昏暗的光。
——它没有坏到修不好。
——已经修好了。
——其实十月以前就修好了。
澄夏站起来。
椅子被动作带得往后。
发出轻响。
她走到墙边。
拿起伞。
手指找到那根修补过的伞骨。
透明固定线缠得很整齐。
甚至比凪平常做事的样子认真很多。
修好了。
真的。
早就修好了。
——本来准备找一天还你。
——后来一直忘。
——不是故意的。
——这一点是真的忘。
——后来病出来以后。
——我反而不想还了。
——因为这是最后一件你的东西。
澄夏蹲在墙边。
抱着伞。
继续读。
——你把其他东西都拿回去以后。
——只剩这个。
——所以我想。
——至少偷偷留一下。
——反正你已经以为坏了。
——最后我会把信塞进去。
——等我妈以后整理房间。
——她看到这种便利店透明伞。
——大概会直接扔掉吧。
——这样正好。
——没人会发现。
澄夏的眼泪落在伞面。
形成很小的一滴。
慢慢滑下去。
——信也会一起被扔掉。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生病。
——也不会知道我最后还是喜欢你。
——那我的计划至少有一半成功。
“笨蛋……”
澄夏终于明白。
为什么美和子会说:
“如果是不应该交给你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那封信没有信封。
没有日期。
为什么只是折起来。
塞在伞套里。
为什么最外面写:
给藤代澄夏。
不是为了寄出去。
只是因为写信的人。
想在生命最后。
假装收信的人正在听。
一个没有准备送出的秘密。
被藏进一把准备被扔掉的廉价透明伞。
可春川凪漏算了一件事。
她在伞柄里面。
写了澄夏的名字。
所以她死后。
母亲整理房间时。
没有把它当成垃圾。
而是想:
这是别人的东西。
凪还没有还。
于是。
那把伞还是回来了。
它绕过了已经死去的人。
绕过了她精心准备的谎言。
带着一封本不应该抵达的信。
最终回到澄夏手里。
“你到底……”
澄夏抱着伞。
笑了一下。
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重新坐到桌前。
信已经只剩最后一点。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
——让你看到了。
——那我大概会非常丢脸。
——所以先说好。
——不要觉得我很伟大。
——我一点都不伟大。
——只是一个害怕你会因为我难过。
——所以先故意让你难过的人。
——现在写出来。
——连我自己都觉得逻辑有问题。
“本来就有问题。”
澄夏哭着说。
——如果你生气。
——就继续生气。
“当然生气。”
——如果你讨厌我。
——也可以继续讨厌。
“讨厌。”
——不用因为我死了。
——就把以前那些伤人的话变成温柔。
“才不会。”
声音已经越来越不像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
——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我。
——所以。
——不用原谅。
澄夏突然忍不住。
“凭什么。”
纸没有回答。
“你凭什么……”
她抓紧信。
“凭什么又是你决定?”
眼泪落下来。
她已经顾不上纸会不会湿。
“你说让我讨厌。”
“我就一定要讨厌吗?”
“你说不用原谅。”
“我就不能原谅吗?”
“你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就真的以为全都是假的……”
声音越来越大。
压了一个下午的东西。
终于全部失控。
“骗子。”
“笨蛋。”
“自以为是。”
“明明什么都不告诉我……”
“明明我问过那么多次……”
“为什么每次都说没什么……”
她低下头。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啊……”
凪不会回答。
永远都不会。
所以这些问题。
全都来得太晚。
澄夏抓着信。
手背抵在眼睛上。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凭什么连我要怎么难过……”
她停顿。
终于说出那句压在心里。
比“为什么死”更让她无法接受的话。
“都替我决定啊。”
房间里。
彻底安静。
雨一直下。
藤代澄夏第一次真正为春川凪哭。
不是在听见死讯的时候。
不是在看见遗像的时候。
甚至不是在知道她生病的时候。
而是在这一刻。
她终于明白。
自己失去了怎样一个人。
凪不是那个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的坏女人。
却也不是一个为了保护恋人、所以所有行为都值得原谅的人。
她真的骗过她。
真的伤害过她。
真的让她独自度过了最难过的二十三天。
可同一个人。
也真的在夏祭结束后的空车站里。
因为听见“我也喜欢你”而偷偷掉眼泪。
真的每天晚上看天气。
真的留下那只白色企鹅。
真的修好了那把伞。
真的。
喜欢她。
原来一个人可以让你那么生气。
又让你那么想念。
两件事一点也不冲突。
澄夏以前总觉得。
喜欢和讨厌应该分得很清楚。
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
欺骗以后。
就应该讨厌。
可现在。
凪死了。
所有答案却突然变得比她活着时复杂。
澄夏恨她。
恨她撒谎。
恨她自作主张。
恨她最后都没有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可她也仍然喜欢她。
这个事实。
不会因为那些谎言消失。
也不会因为死亡变得更高尚。
只是存在。
像窗外的雨。
无论愿不愿意。
它都正在落下。
很久以后。
澄夏终于能继续看信的最后几行。
前面有一处很大的空白。
凪似乎在那里停了很久。
最后的字写得比之前更慢。
至少看起来。
很工整。
——差不多就这些。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但是写下去没完没了。
——而且如果信太厚。
——塞进伞套会被发现。
——所以到这里吧。
下面又空了一行。
——对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
澄夏屏住呼吸。
她突然害怕最后会出现:
我爱你。
如果是那三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还受不受得了。
可是凪没有写。
只有:
——澄夏。
名字单独占了一行。
——对不起。
然后。
最后一句。
——明天好像会放晴。
没有句号。
像写到这里。
就真的结束了。
澄夏看了很久。
甚至翻到纸背。
什么也没有。
没有日期。
没有署名。
没有告别。
没有再见。
只有最后那句。
明天好像会放晴。
真像她。
到最后。
还在说天气。
澄夏低下头。
眼泪滴在“放晴”两个字旁边。
她没有擦。
纸已经湿了一点。
无所谓了。
她哭着笑了一下。
“这次要是又说错了怎么办……”
声音很轻。
“天气预报明明经常不准。”
没有回答。
澄夏把信慢慢折回去。
这一次。
她沿着凪原本留下的折痕。
一点点。
折得很整齐。
然后放在桌上。
两只企鹅就在旁边。
白色和深蓝色。
她把它们重新靠在一起。
翅膀碰住。
没有声音。
澄夏伸出手。
很轻地碰了一下。
“打招呼。”
她说。
说完以后。
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蠢。”
以前凪做这种事。
她每次都会这么说。
今天也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回答:
“哪里蠢?”
“很可爱吧。”
澄夏坐在那里。
一直到窗外完全黑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纪在门外轻轻敲门。
“澄夏。”
没有回答。
“晚饭要凉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嗯。”
有纪没有立刻离开。
“要晚一点吃也可以。”
“嗯。”
脚步声慢慢远去。
澄夏站起来。
腿已经有些麻。
她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仍然在下雨。
屋顶。
电线。
街灯。
对面人家的庭院。
全部罩在安静的雨幕里。
早晨开始。
一直到现在。
没有停过。
澄夏想起序章的早上。
自己也曾站在窗前。
觉得东京很擅长忘记一个人。
车照样开。
店照样营业。
红绿灯照样变。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死掉。
世界连一分钟都没有停。
她那时觉得。
这很残忍。
现在却忽然觉得。
也许不是。
世界继续往前。
并不意味着忘记。
雨停下。
也不代表那场雨没有下过。
水会留在泥土里。
留在树叶上。
留在墙角。
有些会蒸发。
有些会流进河里。
只是不会永远停在半空。
澄夏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
凪说。
明天好像会放晴。
她拿起手机。
第一次主动打开天气软件。
明日。
晴。
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澄夏盯着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标。
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居然对了。”
然后她想到。
现在还不能确定。
毕竟明天还没有来。
凪以前就经常说。
天气很任性。
所以也许明天还是会下雨。
也许不会。
无论怎样。
那都是明天的事情。
她关掉手机。
没有再打开那个聊天框。
桌面上。
信安静地放着。
透明伞靠在墙边。
两只企鹅挨在一起。
房间里留下了太多属于春川凪的东西。
可她已经不在了。
这个事实。
并没有因为知道真相而改变。
澄夏第一次真正接受。
凪不会回来了。
不会再发消息。
不会重新出现在旧体育馆。
不会从高三四班门口探头。
不会抢她的胡萝卜。
不会在她笑的时候突然看呆。
不会再说:
“明天见,澄夏。”
她再怎么哭。
也不会。
澄夏站在窗前。
静静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拉上窗帘。
转身走向房门。
走到桌边时。
她忽然停下。
拿起那封信。
小心放进抽屉。
不是最下面。
也没有锁起来。
只是放在一个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接着。
她关灯。
走出房间。
在门合上以前。
澄夏最后看了一眼墙边那把透明伞。
它已经修好了。
从很久以前。
就已经修好了。
只是直到今天。
才终于回到她手里。
窗外的雨还在落。
细细的。
安静的。
和早晨没有区别。
而藤代澄夏第一次没有希望它立刻停下来。
今晚可以继续下。
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她终于明白。
难过本来就不需要谁规定期限。
喜欢也不需要。
原谅或者不原谅。
忘记或者记住。
这些事情。
都应该由留下来的人自己决定。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
毕竟春川凪最后一次告诉她——
明天。
好像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