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越换了根吸管后,陆小川最后还是喝了那杯豆浆。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恰好是他平时会选的程度。
果然是我喜欢的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仿佛舌头都在替另一个陆小川作证。
“怎么样?”江清越问。
“……还行。”
江清越看了一眼空掉大半的纸袋:“你还吃了四个小笼包。”
“我只是饿了。”陆小川小声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书院辅导员在返校群里发了第二遍通知。
九点前,各层长汇总本层返校情况;十点前,本人完成线上定位签到。如有身体不适,单独联系。
江清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零五。”
“还有快两个小时。”
“你九点前得回唐果消息。她是三楼层长,正在收这一层的返校情况。”
“双人间也要报给寝室长?”
“不是寝室长,是层长。三楼所有寝室都归她统计。”
陆小川“哦”了一声,目光却停在房间里。
两张床,两套书桌,两个衣柜。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忙着确认手机、照片和自己的身体,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另一件不对劲的事。
“等一下。”陆小川指了指对面那张床,“为什么这屋就两个人?”
江清越原本已经低头去看手机,听见这句话,又抬起眼睛:“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o⊙)?”
“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大三的吧?”
陆小川怔住。
他原本以为江清越和自己同级。就算不是同班,至少也该是同一个专业里平时有来往的人。可仔细回想起来,从见面到现在,江清越确实从没说过他们是同学。
“你大三?”他问。
江清越看着他的反应:“新闻传播,大三。”
“我软件工程,大二。”陆小川指了指自己,又指她,“这也能分一间?”
“两边四人寝都排满了,刚好多出我们两个。317又只有两张床。”
“所以书院少动六个人,动我们俩。”
“差不多。”
陆小川重新看了一遍这间寝室。
原来两张床并不代表关系特殊,只是两份宿舍名单都无法整除。一个软件工程大二,一个新闻传播大三,专业不同,年级也不同,原本不该产生多少交集,却因为各自成了最后剩下的那一个,被安排进了同一扇门。
“不同班,不同专业,还差一届。”陆小川数完,抬头,“那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江清越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恰好在桌上震了一下。返校群里又有人接龙,新的名字把上一条消息顶了上去。
江清越垂眼看向屏幕:“这个问题,可能比双人间为什么有层长更麻烦。”
“……好吧。”
“不过唐果还在等你的返校消息。”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我只回了我自己的。317现在还差你。”
“你没替我报?”
“那是你的返校状态。”江清越看着他,“我不能替你确认。”
陆小川准备好的反驳卡在嘴边。他一路提防江清越替另一个陆小川说话,她真的把这件事留给他,他反而不知道该先松口气,还是先面对唐果会怎样称呼自己。
群消息也让门外的世界重新接了进来。签到、返校回复和晚上的视频像几根细绳,从不同方向拴住照片里那个女生的生活。
“我想去406看看。”陆小川说。
江清越抬头:“现在?”
“嗯。韩铮认识我,他应该知道我昨晚在哪。”
江清越迟疑了一下:“可手机里的韩铮,好像只知道你是同班女生。”
“手机可能被改过。”陆小川攥住杯子,“但人……总不能所有人都一起记错。”
“也可能是记忆出了问题。”江清越放轻声音,“我是说,也许不一定是他们。”
“可我记得很清楚。”
“我知道。”江清越没有继续争,“但是……这副样子,先换一件再出去?”
“这也不是我的睡衣。”陆小川说完,自己先没了底气。
“我知道。”江清越说,“但要出去的话,先换一件,好吗?”
陆小川低头看了一眼。
宽大的白色短袖和短裤其实比校园里很多人的日常穿着更规整。可江清越一说“睡衣”,它们就突然带上了某种不能见人的意味。
他把衣摆往下拉了拉。
我真的要穿着这个走出去?
刚才还觉得没有哪里露出来,现在却连领口和裤脚都变得不对劲。万一走廊里有人认识这套衣服,万一她们像江清越一样自然地跟他打招呼,他该怎么回答?
“衣柜……”陆小川看了一圈,“在哪边?”
江清越指向靠墙的白色柜子:“左边。”
“你别看。”
“我不看。”
她转过椅子,面朝阳台。
他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开门。
手指搭上柜门时,他还是想起了刚才没拉完的第三层抽屉。柜子里大多是宽松短袖、衬衫和工装裤,他从中挑出最接近过去穿衣习惯的一套,没有去碰其他衣架。
这些也全是我的?
他不敢看尺码,只挑了最接近过去习惯的那套。
陆小川抱着衣服爬回上铺,把床帘拉紧。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他身体已经改变,他只好尽量不低头,用最快速度换完。
重新下床时,他把每一级床梯都踩实了才松手。
“卫生间呢?”
“走廊左转。”
“洗漱间和淋浴间分开的。”
江清越说得很平常。
陆小川却沉默了。
走出门后,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把他当成理应出现在这里的女生。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
江清越等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我可以陪你到门口。”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告诉你现在人少。”
“我知道。”陆小川握住门把,“你……先别跟得太近。”
话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像在嫌弃她。
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还没想好,门外的人如果叫出他的名字,他该看江清越,还是该装作一切正常。
陆小川把衣服放到椅背上,去开门。
门锁转动时,他手心出了汗。以前去男寝楼下拿外卖都没紧张过,现在不过是洗把脸,他却像要冒充另一个人通过身份检查。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
不远处有两个女生在分快递,一个蹲在纸箱旁拆胶带,另一个抱着脸盆靠墙等。更远的洗漱间有人开着水龙头。
没有人注意317。
陆小川把门推开一点,跨出去半步。
“小川?”
左侧突然有人叫他。
抱脸盆的女生转过头:“你回来了?昨晚唐果还说——”
陆小川的大脑一片空白。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对方认识自己,而是那声“小川”叫得太自然。
对方没有试探,也没有等着看他是否上当,只是看见熟人后随口打了声招呼。陆小川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破绽。
她也认识我。
那我要怎么回答?说“你好”,还是问她是谁?如果我开口,她会不会连这个声音也觉得很正常?
陆小川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她还没睡醒。”
江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小川手腕一紧,被人往后带了一步。江清越没有用多大力,只是赶在那女生走近前把他拉回门内,随即用身体挡住半开的门。
“昨晚赶东西太晚,有点低血糖。”她对外面说,“等会儿再找你。”
“哦,那你让她吃点东西。”
脚步声远去。
门重新关上。
江清越松开手。
陆小川盯着自己的手腕。门关上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跟着江清越退了回来。
为什么刚才一点都没想过要躲?
因为她在身后。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可他明明才认识江清越不到一个小时。
陆小川把手腕藏到身后:“你刚才……怎么突然拉我?”
“她要过来了。”
“我本来能处理。”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嗯。我只是看你有点紧张。”
“下次先告诉我一声。”陆小川顿了顿,“我不是怪你。”
“好。”江清越说,“刚才来不及,下次我先问。”
她答应得太快,陆小川准备好的解释反而卡住了。
“我只是……还没弄清楚,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
一缕头发从肩头滑到前面,缠进短袖领口。陆小川心烦地扯了一下,没扯出来,反而勒住后颈。
他又扯。
“……先别动。”江清越说。
陆小川动作一停,有些紧张地看她。
江清越没有靠近。
她站在原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缠到衣领标签上了。你再拽会把头发扯断。”
“我自己来。”
陆小川反手摸了几次,摸不到打结的位置。
需要处理的头发偏偏都在视野盲区。
怎么会有人每天都要处理这么麻烦的东西?
可江清越口中的那个陆小川,好像已经这样过了一年。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江清越等了一会儿:“需要我帮忙吗?”
陆小川不回答。
“我不碰别的地方。”
“……你这样说更奇怪了。”
“那我不帮。”
她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后颈被发丝勒得发疼。陆小川又试了两次,终于放下手。
真的要让她帮我?
只碰头发。刚才她也已经问过了。再拖下去,疼的还是自己。
“那……”陆小川盯着地面,“麻烦你了。”
“这是同意吗?”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你快一点。”
“我确认一下。”
江清越走到他身后。
陆小川看不见她,听觉反而变得格外清楚。鞋底停在半步之外,衣料轻轻擦过,随后几根手指碰到他的发尾,没有直接触到皮肤。
她离我是不是太近了?
可明明是我同意的。现在再躲开,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低一点。”江清越说。
“什么?”
“……头。”
陆小川僵硬地低头。
她把缠进标签的头发一缕缕挑出来。偶尔指节隔着头发碰到后颈,陆小川的肩膀便会绷紧。江清越或许早已习惯,他却不可能在七个小时里适应这种距离。
“好了。”
江清越退开。
陆小川立刻抬头,手却还保持着垂在身侧的姿势。过了两秒,他才若无其事地摸了一下衣领,又顺手把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谢、谢谢。”两个字说出口,他又慌忙补了一句,“其实本来就快解开了。”
“嗯。”
江清越没有笑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她越是不提,陆小川越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僵硬样子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刚才低头是不是太快了?
还有那句“麻烦你”,声音怎么会那么小?
陆小川拿起桌上的手机:“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现在?”
“她总不能也……”陆小川停住,“我想先问问。”
“你准备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看着屏幕,“也许先问小时候的事。”
江清越皱了下眉:“先问事实比较好。突然把结论告诉她,她可能会被吓到。”
“你还是觉得是我记错了?”
“我不知道。”江清越说,“失忆和应激也需要排除,但检查不是判决。”
陆小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问事实,不说结论。”
江清越点头:“那你打。”
陆小川不喜欢她的说法,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建议有道理。
他点开“母上大人”的头像。视频通话键就在右侧,拇指挪过去时又收了回来。
如果接通视频,对面会看见这张脸。
而他的母亲很可能不会惊讶。
陆小川改成语音。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
“喂?小川?”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陆小川喉咙一紧。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产生一种可以求救的感觉。只要母亲说一句“你声音怎么了”,只要她问一句“你用谁的手机”,房间里所有荒唐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妈……”他的声音差点没接上来。
快问我是谁。
哪怕只说一句声音不对,也好。
“怎么一大早打电话?到寝室了吧?”
她没有觉得声音陌生。
陆小川看向江清越。
江清越已经走到阳台门边,主动把距离拉远,却没有出去。她背对着他,既听不清电话里的每个字,又保证他需要时能叫到人。
“到了。”陆小川说。
“昨天不是已经到了?你还没睡醒啊?”
“我有点事……想问你。”
“钱不够了?”
“不是。”
“校园卡又丢了?”
“为什么是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大一丢过两次,自己不记得了?”
陆小川从来没丢过校园卡。
他那张卡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边缘磨得发白,用了整整一年。
“我小学第一次住校,带的什么颜色的行李箱?”他问。
“你小学什么时候住过校?”
“五年级夏令营。”
“那不是住校,是少年宫组织的夏令营。”母亲笑了一声,“粉白色的箱子,你非说像玩具,出门前跟我闹了半天。后来还不是你自己拖着走的。”
陆小川记得那个箱子。
蓝色,正面印着一架很丑的飞机。他在楼梯上拖坏了一个轮子,被母亲骂了一路。
“我初中运动会参加过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些?”
“你先说一下。”
“八百米啊。跑完躺在草地上不起来,你们班主任还以为你中暑。”
“可我记得……”陆小川声音发涩,“我是男子一千米。”
“初中女生哪来的一千米?”
一句随口的反问。
陆小川握紧手机。
“妈。”陆小川停了好一会儿,“我小时候……有没有穿过裙子?”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
“当然有。你不是一直说小时候那些照片不许给同学看吗?”
“你等一下,我记得旧相册里就有。我在书房,翻翻看,找到了发给你。”
陆小川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
想说你记错了,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不是裙子,是被舅舅强迫穿那套红色小西装。想说你去翻相册,蓝色行李箱、男子一千米、每一张照片都会证明我没有疯。
可如果她翻出来的仍然是另一套人生呢?
陆小川想让母亲别找了,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小川?”
“没、没事。”陆小川听见自己说,“刚才刷到一个记忆测试,随便问问。”
“一大早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声音怎么没精神?是不是又熬夜了?”
“嗯。”
“江清越在不在?让她看着你吃早饭。”
陆小川抬眼。
阳台门边的江清越也在这时回过头。她没有听见母亲说了什么,只从陆小川的表情判断电话快结束了。
“她在。”陆小川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江清越和自己处于同一个空间。
“那行。晚上记得视频。”
“再说吧。”
电话挂断后,屏幕自动返回聊天界面。陆小川仍把手机贴在耳边,维持着通话的姿势,好像只要不放下来,刚才那些回答就还没有完成确认。
江清越没有走近。
“她怎么说?”
陆小川放下手。
“她记得一个女儿。”
他说得很轻,甚至比先前承认“我昨晚还是男的”时还要费力。
江清越看了他一会儿:“你问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
“都对不上?”
“名字对得上,学校对得上,事情也差不多。”陆小川盯着手机,“就是每一件里的人都不是我。”
手机界面被他无意识地往下刷新了两次。江清越没有靠近,只把椅子拉开,坐在另一边。
“我还是不信人生能整套换掉。”她说。
陆小川抬起头。
江清越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豆浆:“但你不是故意装不认识我。这个我信。”
“那”字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顿了一下,他才问:“有区别吗?”
“有。”她说,“至少我不会再拿以前的事考你。”
陆小川想起江清越先前还急着用共同生活证明什么,现在却主动把承认与否的权利还给了他。
“那你还是觉得我……需要看医生?”
“我觉得校医院仍然要去。”
“江清越。”
“不是给你判错。”她把校医院页面停在屏幕上,“先排掉该排的。你今天不想去,就先关掉。”
“我今天不想去。”
“今天不去也行。”
她让步得比陆小川预想中快。
“你不催我?”
“催有用吗?”
“……大概没有。”
“那就先处理今天。”
江清越把他桌角的水杯往他手边挪了挪,才抽出一本空白便签,按开笔。
“第一,不告诉别人你说的性转。”
“是人生被换了。”陆小川小声纠正,“我没说身体刚变。”
江清越看他一眼,把“性转”两个字划掉。
“不告诉别人你记得另一套人生。”
“可以。”
“第二,今天不去男寝。”
“可我还是想去。”
江清越没有笑,只提醒他:“……刚才走廊里有人叫住你,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小川想起刚才被一声“小川”吓回寝室的样子。
我真的能一个人走到11栋吗?
他不愿意承认,可答案并不难找。
“……要不就先写'不单独去'?”江清越说。
“可你不能进男寝。”
“我可以在楼下等。”
“我不是一定要你陪。”陆小川声音越来越小,“你要等的话,就在楼下。”
“就写‘去之前说一声’。”
“总算不像项目风险审批了。”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写成项目。”江清越写下第二条。
“第三,碰我之前先问。”陆小川说。
笔尖停了一下。
“包括刚才那种?”
“包括。”
“你要摔倒也问?”
“紧急情况除外。”
江清越把这句完整写下,没有评价。
“你也一样。”她说。
“我不会随便碰你。”
“规则不是只防你觉得会发生的事。”
“行。”
写到第四条时,江清越没有再征求意见:“不拿过去的习惯逼对方承认什么。”
陆小川看向她。
“你确定?”
“我刚才已经试过了。”她把笔帽扣回去,“没用。”
便签上只有四条临时规则,字写得很稳。江清越把它放到两张书桌中间,没有贴向任何一边。
陆小川在便签空白处补上顺序:签到、查住宿和学籍,最后去11栋找韩铮。
“书院办公室我陪你。”江清越说,“学院的事你自己问。11栋我进不去,在楼下等。”
“到时候让我自己问,可以吗?”
“第四条已经写了。”
他仍不接受江清越口中的一年,但至少在查完这些之前,他需要这个熟悉校园现状的人同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本旧相册摊在桌上。照片里的小女孩大约十岁,穿着白色短袖和浅黄色裙子,板着脸站在少年宫门口,手里拖着一个粉白色行李箱。
那张脸还没长开,眉眼却能认出来。
左眼下面有一颗很浅的痣。
第二张拍的是照片背面。
泛黄的相纸上,母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六日,小川第一次离家参加夏令营。一路嫌裙子和箱子太幼稚,到了门口又不肯让我走。
日期、地点、母亲的字迹,全都没有错。
这真的是我?
他记得少年宫门口那棵树,也记得母亲拍照前总要他站直一点。可记忆里的自己穿着短裤,脚边是那个蓝色行李箱。照片却没有任何被修改的痕迹,连小女孩不情愿抿住嘴角的样子都像他。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照片里的人也确实是陆小川。
陆小川看了很久,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这不是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