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川说完“这不是我的人生”以后,317室安静良久。
江清越没有劝他,也没有再去看那两张照片。她把便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核对自己的开学清单。
陆小川则把今天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回消息。
第二,完成返校确认。
第三,暂时不出门。
第三条是他自己加的。
走廊里那声“小川”还卡在他耳朵里。只隔着一扇门,他已经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会自然地认识他。去11栋可以等,韩铮也不会因为晚几个小时就消失。
至少先把今天过完。
桌上的小笼包只剩一个。江清越那杯无糖豆浆还剩小半杯,吸管斜在杯沿,已经不冒热气了。
陆小川拿起手机。
书院辅导员的私聊框里躺着一句:到校后回复一下,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别漏了线上确认。
他打下“我已经到校”,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我现在在寝室。”
还是删掉。
第三次,他只打了一个“我”,光标在后面闪了很久。
这个字以前根本不需要想。现在放进任何一句话里,都像在替屏幕上的名字认领什么。
陆小川把整句清空,第四次改成:
已确认返校,身体无异常,稍后完成线上签到。
发送。
没有主语,也没有称呼。像一条系统自动回复。
书院辅导员很快回了个“好”。
唐果的私聊框里,五分钟前又多了一条消息。
唐果:陆小川,你再不吱声我真去317捞人了。三楼现在就差你没回。
下面跟着一张举着抄网抓鱼的表情包。
陆小川点开输入框。
“我醒了”删掉。
“刚刚起床”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已返校,在寝室。
唐果:?
唐果:你让辅导员附体了?
陆小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江清越坐在另一边,没有凑过来看,只在听见连续两声消息提示后抬了下眼。
“唐果平时也这么说话?”
“比这个多。”江清越说。
“多多少?”
“大概再加三个感叹号。”
陆小川看向屏幕。
唐果果然又发来一句:你没事吧!!!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回‘刚醒’会不会更可疑?”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第三条规则刚写完没多久,他就问江清越该怎么替另一个人的熟人回消息。
江清越却只说:“你打算回几句?”
“什么都不想。”
“一句。”陆小川盯着屏幕,“刚醒,没事。”
江清越把视线收回电脑:“发不发你定。”
陆小川盯着那句话,最后回了四个字:刚醒,没事。
唐果发来一个趴倒的表情包,没有继续追问。
两边消息处理完,陆小川在备忘录里逐项打勾。轮到返校确认时,他点进临江大学的校务平台“临大通”,页面先要定位,再要读取学籍信息。
定位在栖霞书院三栋。
姓名:陆小川。
性别:女。
学号、学院、专业、班级,全都整整齐齐。
陆小川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东西。他没有再停,直接点了下一步。
页面跳出一行提示:
为防止代签,请完成人脸核验。
“还要扫脸?”
江清越看过来:“每学期都要。”
“照片可以改,脸总不能……”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手机前置摄像头已经打开。屏幕里出现那张今天早上才认识的脸,头发没扎好,右边还翘着一缕。
圆形取景框提示他正对摄像头。
陆小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个核验用哪儿的数据?”
“学校统一身份库。”江清越顿了一下,“去年好像还接了校级实名核验。”
陆小川瞥了眼相册入口,没再往下点。
他把脸放进取景框。系统提示眨眼,他眨了一下;提示缓慢转头,他照做。
前置摄像头边缘闪过一圈白光。
页面加载不到一秒,弹出一个绿色对勾。
身份核验通过。
下方依次列出姓名、学号和返校时间。没有警告,没有人工复核,也没有任何一个字段认为镜头前的人不该叫陆小川。
他看见绿勾时,拇指先按下了电源键和音量键。
咔嚓。
截图缩到屏幕左下角。
陆小川盯着那张小图看了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留证据。
不是证明系统错了,而是证明系统没有错。
这就是我——
屏幕上的绿色对勾还亮着。陆小川把截图点开,放大,又缩回去。
“通过了?”江清越问。
“嗯。”
“那定位提交了吗?”
“还没有。”
他退回上一页,确认每一项,再按提交。系统弹出“返校确认完成”,个人状态随即变成绿色。
陆小川,已返校。
这一次,他没有截图。
手机又震起来。唐果连着发了两条语音。
第一条三秒。
“你真没事?回句话。”
第二条六秒。
“还有,我那个纸箱是不是还在你们寝室?我下午过去拿啊。”
陆小川点开输入框,半天没打字。
江清越从椅子上起身,拿起桌角的空纸袋。经过他身边时,她看见屏幕上那两条语音,脚步停了停。
“纸箱在阳台最里面。”她说。
“她为什么把东西放这里?”
“暑假前影像社清器材,她来不及拿回去。”
“那下午……”
“我在寝室。”
江清越说完,伸手拿过手机,按住语音键:“……在洗漱,下午再过来?”
她松开手,语音已经发了出去。
陆小川看着屏幕。
江清越也看着。
两个人都没动。
那条语音旁边的小圆圈转完,变成发送成功。
江清越先把手收了回去。
“我刚才没问你。”
“嗯。”
“抱歉。”
陆小川本来可以自己回。可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已经按下了语音键。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清越替他作了这个回答。
以前的陆小川大概不会觉得有问题。
“下次不要。”他说。
“好。”
这个“好”很轻。
江清越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解释她只是顺手,也没有说以前一直这样。她拎起纸袋去丢垃圾,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出去两分钟。”
陆小川看着她。
江清越手已经搭上门把,又补了一句:“……两分钟。”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
唐果在这时回复:清越学姐也在啊,那行,我三点左右到。
过了几秒,她又发:等等,你俩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陆小川回:开学第一天,正常现象。
这次没问江清越。
江清越回来后,陆小川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她听出来是你了。”
“嗯。”
“你们很熟?”
“影像社一起做过活动。”
“那她要是来了,主要会跟谁说话?”
江清越想了想:“先找你,再找我。她东西多的时候,进门一般不会敲第二遍。”
陆小川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下午三点前反锁。
江清越看见了:“你可以让她敲门。”
“我没说不让她进。”
“你写得像防盗预案。”
“我只是需要几秒准备。”
“那写‘开门前确认’。”
陆小川把那一行改掉。
江清越没有再替他往下列。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连同自己那杯没喝完的无糖豆浆一起扔进垃圾袋。
早上她还会直接告诉陆小川应该怎么做。
现在她每说一句,都在等他决定要不要用。
下午两点半,纸箱已经从阳台搬到了门边。
里面有一只小型三脚架、两卷没拆的胶带和一根收音杆。陆小川看着那根伸出箱沿的黑色长杆,第一次觉得陌生人的纸箱也能像一场考试。
江清越只说了两句:“唐果嘴快。她一口气问五件,你不用五件都答。”
“她进门第一句会说什么?”陆小川问。
“大概率是‘宝,我回来啦’。”
“她管谁都叫宝?”
“熟一点的女生都叫。”江清越把纸箱合上,“你平时不接这个称呼,只会让她自己搬箱子。”
“那我照着说,不还是在演另一个人?”
江清越的手停在纸箱盖上。
“也是。”她把那张提示翻过来,空白朝上,“那就别背。”
陆小川看着空白的纸背。
这比一张写满答案的纸更让人没底。可唐果真正认识的人不是一套应答模板。只要他张嘴,对方迟早会发现那些熟悉的反应少了一块。
“如果她觉得我奇怪呢?”
“她肯定问。”江清越说,“你不想说,她也撬不开。”
陆小川在纸背写下一句:先听完,再决定。
那是他自己的字。
三点零七分,唐果没有出现。
三点十二分,陆小川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就是唐果。
陆小川和江清越同时看向屏幕。
“接吧。”江清越说。
“我知道。”
陆小川按下接听,没有开免提。
“喂?”
“宝,救命。”唐果那边全是纸张翻动和人说话的声音,“书院辅导员让我对着三楼名单核对紧急联系人,我今天过不去。箱子先在你那儿放一晚,千万别扔。”
陆小川看了眼纸背那句自己写的话。
“我没扔。”他说,“你还在书院办公室核对名单?”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谁让我接了层长。”唐果压低声音,“三楼少一格都来问我。还有,你上午什么情况?回消息跟失踪人口登记似的。”
“刚睡醒。”
“睡醒以后呢?”
“吃饭,补签到。”
“然后?”
“然后在寝室。”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行吧,听着还活着。”唐果说,“明天我去拿箱子。你记得给我开门。”
“提前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怎么跟清越学姐一个口气?”
陆小川抬眼。
江清越坐在桌子另一边,只能听见他这一侧的声音。她没有比口型,也没有伸手示意他该怎么答。
“哪儿像?”陆小川问。
“都管得宽。”唐果说完,匆匆补了句“辅导员过来了”,直接挂断。
陆小川放下手机。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谁都没有说“太好了”。
江清越把门边的纸箱往墙角推了推,陆小川则把那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折起来,压进键盘下面。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母亲的视频通话果然打了过来。
陆小川看着屏幕震到变暗,没有接。二十秒后,他自己发出一句:今天办返校有点累,明天再视频。
母亲回:行,早点睡。别又让清越替你收拾烂摊子。
陆小川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盯着最后半句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好”。他没有问江清越这样说像不像,也没有解释自己今天没有出过门。
寝室熄灯前,陆小川又点开了上午那张截图。
绿色对勾仍在。
相册里,昨天以前全是另一个陆小川留下的照片。现在里面多了一张属于今天的东西。
是他亲手截的。
陆小川没有删除,也没有设成壁纸。
他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