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清越把昨天那张便签放到了陆小川面前。
“没写完。”她说。
便签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只有四条临时规则,最后一条还是江清越写的:不拿过去的习惯逼对方承认什么。
陆小川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没用过的草稿本。
“这张太小。”
“你准备写多少?”
“先把容易出事的都写清楚。”
他把便签压在左边,翻开草稿本。刚写下“临时相处规则”六个字,江清越就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电话要单独写。”她说,“你妈昨晚的视频没接,今天可能还会打。”
“我会处理。”
“你还不知道她平时会问什么。”
“你可以在旁边提醒。手机别拿。”
江清越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家人来电前可进行必要信息提示。
陆小川看了两秒,划掉“必要”。
“哪里不对?”
“‘必要’谁说了算?”
江清越用笔尖把那两个字圈住:“删。”
江清越把笔放下:“……那你写。”
陆小川重新抄了一遍:接听家人电话前,可以主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提示。
“这样?”
“可以。”
江清越把草稿本拿过去,正要加第二条,陆小川伸手按住纸角。
“你说,我写。”
“你连笔也防?”
“我写之前还能删。”
江清越的手停了一下,松开。
“朋友来寝室,要提前说。”
“这个可以。”
“晚上十一点前回来。”
“这条不用写。”
“书院十一点半核对晚归。唐果要汇总三楼的异常情况。”
“那是宿舍规定,不是你给我规定。”
“怕你十一点二十还在外面。”
“现在知道了。”陆小川在纸上写:夜间回寝遵守书院规定,特殊情况提前告知室友。
江清越看着那一行,没有再改。
两个人隔着桌子传同一本草稿。陆小川写完,放到桌子中间;江清越拿起来看,提意见,再放回去。谁也没有直接递给谁。
写到一半,江清越忽然问:“你的校园卡呢?”
“抽屉里。”
陆小川拉开第一层,取出那张昨天见过的卡。正面是他的姓名和照片,照片里的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现在精神得多。
江清越接过来,看了一眼卡号:“这是旧的。”
“哪里旧?”
“右下角有个黑点。你大一第一次补卡后一周,又从洗衣袋夹层找回了它。旧卡已经作废,你点了个黑点,免得拿混。”
陆小川把卡翻到背面。
母亲昨天在电话里说过:校园卡又丢了?
他当时只顾着听那个“又”字,根本没想到抽屉里还躺着一张。
江清越打开“临大通”的校园卡页面。名下两张实体卡,一张已作废,卡号和手里这张相同;另一张状态正常,最近一笔记录是昨天下午在东区食堂消费。
“现在用的那张呢?”陆小川问。
“你昨晚回寝室时还刷过门禁。”
两个人同时看向墙边的行李箱。
十分钟后,床上、书桌和行李箱都翻过一遍。没有现用卡。
陆小川把最后一个侧袋拉到底,只摸出两张超市小票。
“以前两次,开学再送一次。”陆小川把旧卡翻过来,“我这项记录还挺稳定。”
江清越纠正:“……是你。”
陆小川看了她一眼。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行。这张卡又不见了。”
“补卡去哪?”
“先在临大通挂失,再去综合服务厅。”江清越说,“你不是还要核对学籍吗?那得去软件学院。”
“本人必须去?”
“两边都得本人去。”
陆小川盯着手里的挂失卡。
昨天还决定先不出门,今天就被一张塑料卡逼出了317。
学校没打算等他想明白。
他在临大通里点下挂失。页面要求再次确认卡号,陆小川对着抽屉里的旧卡逐位核对,直到最后一位才按提交。
当前卡状态变成“已挂失”。
这一次,系统真的承认有一样属于陆小川的东西丢了。可那不是他要找的那张黑色旧手机,也不是406里属于他的床。
上午九点半,两个人到了软件学院。
陆小川穿了和昨天差不多的黑色短袖、工装裤,头发被他随便扎在脑后。江清越看过两次,最后都没有伸手替他整理。
从栖霞书院到学院楼这条路,他走得不慢。
香樟道第三个路口左转,经过食堂后门,再穿过一处正在施工的连廊。男性人生里,他每天都要从11栋走过来,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沿路认识他的人比他预想得多。
有人骑车经过时按了下铃:“小川,下午领教材别忘了!”
他只来得及点头。
还有人从便利店出来,隔着玻璃朝他挥手。陆小川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把手抬到一半,再装作整理头发。
江清越始终落后半步。陆小川停,她才停;陆小川往哪边走,她就跟到哪边,没有提前带路。
到了学院一楼,陆小川很快找到辅导员办公室,却在走廊尽头绕了两圈。
江清越站在大厅问:“你找什么?”
“没什么。”
“办公室在这边。”
“我知道。”
陆小川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
男卫生间在二楼,女卫生间就在他刚才经过的拐角。
他的脚已经按照过去的习惯上了半级台阶,才想起自己现在不能再若无其事地推开那扇门。
“我就是随便看看。”
江清越顺着指示牌看了一眼,没有问。他从台阶上退下来,她也只把手里的材料袋换到另一边。
学籍核对比想象中快。
辅导员核对姓名和学号,调出学生基本信息页。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入学照片和家庭地址一项不少,住宿信息写着“栖霞书院三栋317室”。
“有需要修改的吗?”辅导员问。
陆小川看完最后一行:“没有。”
“那在这里签字。”
他接过《学生基本信息核验表》。写到“陆”字时,笔画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辅导员没有觉得字迹陌生,只在收表时随口问:“校园卡是不是又找不到了?”
陆小川抬头:“您怎么知道?”
“学生事务记录里刚多了一条挂失。”辅导员笑了下,“大一两次,加上今天,已经第三次了。行李夹层都找过没有?”
“找过了。”
对方点点头,像这只是一个学生仍然没有改掉的毛病。学籍页已经收回,屏幕上的女生陆小川也跟着消失。
江清越在大厅等他。纪实影像社的一个学妹经过,停下来问了句今晚几点归还录音笔。江清越回答“九点前”,又提醒对方先把电池取出来。
她说话时很自然。有人叫她学姐,她不需要先想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回答。
那一刻,她只是临江大学里一个很普通的大三学生。
江清越转头看过来,陆小川已经把签过字的笔还给辅导员。
离开学院前,他在门边照旧低了下头。过去那道闭门器垂得很低,他每次都怕撞到。
这次头顶什么也没有碰到。
综合服务厅排了二十多分钟。新卡打出来时,工作人员让陆小川当场刷一次。
姓名正确。
照片正确。
余额也从原账户转了过来,一分不少。
陆小川把卡收进手机壳,不再单独看那张照片。
回到317,他开门后顺手把钥匙塞进书架第二本和第三本书之间。
手松开以后,他才看见钥匙落在哪里。
江清越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落到那个位置,又很快移开。
陆小川把钥匙拿出来,改放到桌面。
两个人都没提。
午后,软件二班班长在群里发了教材领取表,唐果又私聊确认纸箱还在,临大通则弹出新卡激活成功的提示。陆小川处理完自己的部分,把草稿本重新摊开。
“既然要写,”他说,“就写成能执行的。”
江清越问:“你还真要给它定期限?”
“先定生效日期和失效日期。”
“还要失效?”
“当然。”
“当然。临时协议默认永久,听着就像诈骗。”
江清越把电脑转过来。她已经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是《栖霞书院317室临时室友协议》。
下面第一行写着:
生效日期: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
复核时间:本学期结束前。
陆小川指着第二行:“太久。”
“一学期不算久。”
“对你不算。”
江清越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陆小川原本想说“我不一定会在这里住那么久”,出口前却发现这句话等于把另一件事摆到桌上:如果他找回原来的生活,317室剩下的人怎么办。
“我、我现在不能答应一学期。”他说。
江清越看了他一会儿,把“本学期结束前”删掉。
“那你定。”
“三天。”
“三天连所有熟人都认不全。”
“一周。”
“补办校园卡的观察期都不止一周。”
“这跟校园卡有什么关系?”
“都是需要验证稳定性的临时方案。”
陆小川盯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用我能听懂的话?”
“有效就行。”
两个人为期限争了五分钟,最后把复核日期定在九月十五日。
十四天。
陆小川嫌长,江清越嫌短,正好谁都没有完全满意。
第一条是信息控制。
账号、电话和对外回复由本人决定;家人等无法回避的联络场景,由本人主动提出是否需要提示。未经确认,另一方不得代发消息、代接电话或替作解释。
江清越把“紧急情况除外”加在最后。
陆小川问:“什么算紧急?”
“你妈突然打视频,你不知道怎么接。”
“那不算紧急。”
“唐果直接敲门。”
“也不算。”
“身体不舒服?”
“这个算。”
于是两人又给紧急情况补了定义:存在明确人身风险,且当事人无法及时表达意见。
江清越看完,评价:“像急救培训。”
“免得有人觉得一条语音也需要抢救。”
“昨天那次是我越线。”她说,“不用重复提醒。”
陆小川把句尾的句号补上:“写清楚就不是提醒。”
第二条是接触边界。
非紧急情况先询问;得到明确同意后再接触;同意一次不代表以后默认同意。
江清越在最后加了一句:可能摔倒时可先扶。
陆小川看了看,没有删。
第三条是对外口径。
普通同学可以用“暑假后记性差”解释;辅导员和家人不主动谈记忆异常;熟人由陆小川自己应对,江清越只提供已知信息。
江清越在下面新建了一个“熟人清单”,把唐果放进第一行,又顺手填了三个人名,后面写上关系、常用称呼和风险等级。
陆小川看着那张表:“停。”
“怎么了?”
“这是什么?”
“你总要知道谁跟你熟。”
“我说要了吗?”
江清越的手还放在键盘上。
她已经建好表头,甚至按熟悉程度排了颜色。只是从头到尾,陆小川都没让她做。
“先删掉。”他说,“需要的时候我会问。”
“临时记忆清单会方便很多。”
“方便谁?”
江清越没有回答。
陆小川把电脑转回她那边:“协议里再加一句。未经邀请,不替对方安排日程、整理私人物品,也不预先建立需要对方照做的流程。”
“这一句主要约束我?”
“目前是。”
江清越看着屏幕上的熟人清单,过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好。”
这次她没有把那个“好”说得很轻,也没有自嘲。她只是把条款完整加进协议。
第四条写有效期。
生效日期九月二日,九月十五日晚复核。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修改;争议解决方式为先暂停、后说明,不在情绪最重的时候追加新规则。
陆小川看完最后一句:“谁写的?”
“我。”
“听着像开会守则。”
“你昨天把出门叫项目风险审批。”
“这不一样。”
陆小川张了张嘴,决定跳过这个问题。
文档打印出来后,两个人各签了一次名字。
江清越把协议对折,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有点卡,她往外多用了些力,一张旧纸被带了出来,滑到桌边。
纸张已经发黄,抬头也是一行打印字:
栖霞书院317室生活约定。
年份是去年。
下面有两种笔迹。一个签名是“江清越”,另一个也是“陆小川”。
名字相同,字却不是陆小川刚才写出来的样子。最后一个“川”收得很圆,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没有任何犹豫。
陆小川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凑近看了一次那个“川”字的收笔。
江清越按住旧纸,把它放回抽屉。
“那是去年的。”
陆小川的视线还停在抽屉缝上。
他当然想看。
那张纸也许写过女性分支陆小川怎样生活,怎样和江清越划边界,甚至怎样签下自己的名字。只要拿出来,今天这份协议里的很多争论都能直接得到答案。
可江清越刚刚关掉了未经邀请建立的熟人清单。
“嗯。”陆小川说。
他没有问“能不能给我看”,也没有伸手。
江清越把新协议放进旧纸上面,慢慢推上抽屉。
晚上,陆小川躺到上铺后,又点开了和江清越的聊天。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条语音还在。
他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还有,明早谁先赖床谁请一个星期早餐。你别想像去年一样假装没听见。”
第二遍,他仍在听声音和自己的相似处。
第三遍,他没再看语音波形,也没找发送时间的破绽。
他只是想再听一次“陆小川返校管理条例”。
那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响起来时,陆小川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