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上午,陆小川第一次一个人走出三栋。
他穿了衣柜里最普通的一身:黑色短袖,灰色工装裤,旧运动鞋。头发扎得不算整齐,但不会再往领口里钻。
江清越把他送到三栋楼下。陆小川走出单元门,光线一下子亮起来,他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我去11栋。”陆小川说。
“嗯。”
“先问宿管能不能进,再找韩铮。”
“嗯。”
“如果他们都不记得,我也不会在那边闹。”
江清越看了他一眼:“这一条协议里没有。”
“临时加的。”
“那你回来再补。”
她没有说“我陪你过去”,也没有提前替他安排路线。两个人走到香樟道口,江清越便停了下来。
“我在寝室。”她说。
陆小川点头,自己往男寝区走。
从三栋到11栋只要十分钟。
他以前嫌这段路太短,刚戴好耳机就到了;今天路上有两个认识他的女生跟他打招呼,他一次点头,一次说“早”,声音都没有卡住。
男寝区外面的路没有大改。
篮球场铁丝网上还挂着晒不干的球衣,快递架旁边堆着几个没拆的饮水机纸箱。11栋侧门那辆掉了车座的旧自行车也还锁在树下,只是车把上多缠了一圈塑料袋。
这些东西都记得他。
路过的男生不记得。
有人抱着脸盆从台阶上下来,看见陆小川时主动让了路。另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接电话,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便继续跟电话那头说中午吃什么。
11栋楼下的小超市还在原来的位置。
招牌换成了绿色,门口那台总把五角硬币吐出来的饮料机也没了。陆小川站在货架间绕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收银台前,他下意识把校园卡贴上读卡器。
新补的卡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显示姓名、余额和一张很小的证件照。
收银员瞥了一眼:“新卡啊?消费记录可能晚点才同步。”
“嗯。”
“两块。”
“拿常温的还是冰的?”收银员问。
陆小川看着自己手里那瓶:“常温。”
“那你拿错排了,左边才是常温。”
货架位置也换了。
陆小川把瓶子放回去,重新拿了一瓶。收银员只当他没看清,低头扫下一个人的面包。
陆小川付完钱,把卡重新塞回手机壳。
收银员已经在招呼后面的人,没有觉得照片、姓名或者拿卡的人有任何一处对不上。
11栋门厅比记忆里亮。墙重新刷过,入口装了两台刷脸闸机,左侧是宿管值班台。
陆小川走到门口时,仍按过去的身高低了下头。
头顶离门框还剩一截。
他直起身,站到闸机前。
摄像头亮起白光。
屏幕先转了一圈,随后弹出红字:
未授权访客,请前往值班台登记。
陆小川又站近一点。
红字没有变化。
“同学,别反复刷。”值班台后的宿管抬起头,“哪栋的?”
她四十多岁,正拿红笔核对一摞返校登记表。语气不重,只像每天都要把同一句话说很多遍。
陆小川走过去:“11栋。”
“几号房?”
“406。”
宿管的笔停了。
她先看陆小川,再看门口的“男生公寓”提示牌。
“11栋只有男生。”
“我知道。”
“找人的话,给里面同学打电话。女生不能自己刷脸进去。”
“我不是来找普通同学的。”陆小川把那瓶水放到台面上,“我以前住这里。”
宿管没有笑。
“以前是哪一年?”
“昨天以前。”
这句话终于让她多看了陆小川一会儿。
“同学,开学事情多,玩笑别在门口开。”她仍然没有生气,“你要找406,我可以帮你打内线。你要查住宿,去书院管理中心,带身份证和学号。”
“406现在住几个人?”
“个人信息不能随便告诉你。”
“那韩铮住不住这里,您也不能告诉我?”
“你认识他就自己联系。”宿管把登记表往回收了收,“他愿意见你,自然会下来。”
程序完整,一个字也套不出来。
男性人生里,406一直住四个人。靠门下铺是韩铮,上铺是他;另外两个人暑假回家,寝室只剩他们守着电脑和一箱泡面。
陆小川把矿泉水留在值班台边,走到门外阴影里,给韩铮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11栋门口,方便下来一趟吗?
韩铮两分钟后回复:行,等我穿个鞋。
这句话很像他。
陆小川看着屏幕,直到门厅里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才把手机收起来。
几分钟后,韩铮从闸机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印着代码的深蓝短袖,头发还没梳平,脚上果然套着拖鞋。脸和陆小川记忆里一样,连右边眉毛缺的那一小块都没变。
韩铮一眼看见他。
“陆小川?”他走近两步,“找我什么事?”
他认识这张脸。
只认得这张脸。
陆小川看着他:“下铺逆子。”
韩铮愣了下:“什么?”
“你没听过?”
“没有。”韩铮看看左右,确认陆小川是在跟他说话,“这是你给我起的新外号?”
“不是。”
“那什么意思?”
陆小川没有解释。
他昨晚已经把要问的事情写在备忘录里。现在只按顺序一条条来。
“你住几号?”
“412。”韩铮答得很快,“你不是知道吗?”
“406呢?”
“406怎么了?”
“你没住过?”
“没有。”韩铮看着他,“我大一就在412。”
陆小川在第一条旁边打了叉,又把后面三条往上移。
“暑假软件赛最后一次改接口,是几号?”
韩铮想了想:“我没参加暑假软件赛。梁可他们那组参加了,你是不是记混了?”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你在哪?”
“在家。我昨天下午才返校。”
“你家那只猫叫什么?”
韩铮笑了一下,脸上只有没听懂的困惑:“我家没养猫。我妈鼻炎,碰不了猫毛。”
陆小川点开备忘录,在第三条后面也打了叉。
韩铮低头看见屏幕:“你这是在测我?”
“最后一个。”
“你问。”
“你认识陆小川吗?”
韩铮这次没有回答。
他先看了看陆小川,又伸手指了下陆小川的手机。手机壳里的新校园卡露出一角,上面正印着名字。
“你不就是陆小川吗?”
门厅里有人刷脸通过,闸机发出清脆的一声“验证成功”。
韩铮的回答也一样正常。
他知道陆小川是软件工程二班的女生,知道她上学期做过什么课程设计,也知道她暑假没有和自己住在406。
每一项都能和这个世界对上。
“行。”陆小川关掉备忘录,“我问完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韩铮往前走了一步,又自己停住,“班里说你这两天不舒服。唐果知道吗?”
“不用。”
“你脸都快跟墙一个色了。”
“这楼新刷的,不能怪我。”
陆小川转身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拖鞋急促拍地的声音。
“等一下。”
韩铮追上来,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你刚才不是买了吗?”
陆小川回头看了眼值班台。他买的那瓶还放在桌角,瓶身已经没有凉气了。
“忘了。”
“这瓶冰的。”韩铮把水往前递了递,“天热。你要真不舒服就别硬撑。”
陆小川接过来。
“谢谢。”
“你上学期期末也这样。”韩铮说,“一忙就不吃饭,脸白得跟机房墙一个色。你们寝室江学姐不是挺能管你吗,今天没一起?”
“她有自己的事。”
“哦。”
韩铮点点头,没有追问江清越为什么该和陆小川一起出现。他说起那段陆小川完全不记得的上学期,也和说天气一样自然。
韩铮站在原地,像是还想问,又没找到合适的身份。最后只说:“回去慢点。”
陆小川没有再做验证。
韩铮已经把所有答案都给完了。
他拿着那瓶水回到值班台,准备取走自己落下的常温水。
桌上的电风扇正对着一本厚登记册吹。封皮边缘起了毛,上面压着一把塑料尺,免得纸页自己翻过去。
陆小川的手停在矿泉水瓶上。
他记得这把尺。
八月三十一日夜里,11栋门禁升级,暑假留校权限没有同步。韩铮先刷了三次,摄像头都没亮,最后是值班宿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让他们把宿舍号和姓名写在尺子压住的那一行。
那晚风扇也开得很大。韩铮一松手,登记页差点卷进扇叶。
陆小川把自己的黑色旧手机压在右下角。宿管看见裂开的屏幕,还提醒他别把纸划破。
这段记忆来得太具体,甚至带着值班台蚊香烧到末尾的焦味。
“阿姨。”陆小川开口,“八月三十一号晚上,这里是不是换过一次门禁?”
宿管抬起头。
“暑假留校权限没同步,刷卡的人要手写登记。”陆小川指了指那本册子,“登记页用这把尺压着。先写宿舍号,再写姓名。”
宿管没有立刻回答:“谁告诉你的?”
“我来过。”陆小川说,“我写的是406,陆小川。”
电风扇转过半圈,又摇回来。
宿管盯着他看了几秒,关掉风扇,把登记册拉到自己面前。
“你身份证带了吗?”
陆小川把身份证和新校园卡一起放到台面上。宿管逐一核对照片、姓名和学号,仍没有把登记册推给他。
“我只能核对你说的这一条。”她说,“其他人的信息不能看,也不能拍。”
“可以。”
宿管翻到暑假留校登记。她找得并不快,中间还接了一次内线电话。陆小川站在台前,冰水沿着指缝往下滴,在地砖上积出一个深色圆点。
“406。”宿管终于停住,“事由是暑期门禁待补。日期受潮了,只看得清八月。”
陆小川没有催。
“姓名后两个字是‘小川’。”她把登记册往自己这边又收了一点,“第一个字洇开了,认不出来。没有学号,不能证明就是你。”
只有“小川”。
可能是任何一个同名的人,也可能只是他带着答案来找巧合。
可尺子、风扇和登记顺序都在宿管翻开册子以前,从他的记忆里回来了。
“这页是谁登记的?”陆小川问。
“那晚是我值班。”宿管说,“字是学生自己写的。系统升级那几天情况多,我记不住每个人。”
“后来为什么没补进系统?”
“换系统时漏数据很正常。”她把册子合上,“具体情况去书院管理中心查,我这里没有后台权限。”
陆小川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下:
8月?日,406,□小川,门禁待补。
“能把这张带走吗?”
宿管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他自己写的内容。
“可以。”
陆小川等墨迹干了,把便笺折好放进口袋。
离开11栋时,门口又有人刷脸进去。
摄像头先报姓名,再放行。陆小川从闸机旁边经过,屏幕没有再亮。
韩铮给的冰水已经在手里化出一层水珠。陆小川一路没有开,直到看见三栋门口“栖霞书院”的楼牌,才把瓶盖拧松一点。
他喝了一口,又重新拧紧。
回到317时,已经接近中午。
江清越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昨天那份协议。她听见钥匙开门,没有起身。
“回来了?”
“嗯。”
陆小川进门时,把钥匙放到了桌面,没有再塞进书架。
江清越看了眼他手里那瓶冰水:“韩铮给的?”
陆小川的动作停了半拍。
“门口买的。”
他把水放到自己这边,没有说韩铮。
也没有说那句“你不就是陆小川吗”。
他只从口袋里拿出折过的便笺,放到两张书桌中间。
江清越展开。
“只有‘小川’?”
“11栋406的暑假门禁登记。姓被水洇了。”
“你怎么知道有这条?”
“我记得那晚的登记册,还有压纸的尺子。”陆小川说,“宿管先核对了我的证件才翻。”
江清越又看了一遍,没有说同名的人很多,也没有把这张便笺当成证明。
她没有马上打开电脑搜索,也没有问宿管电话。昨天写进协议的那句话还在屏幕上:需要的时候,由本人主动提出。
陆小川拉开椅子坐下。
“先别动这条。”
江清越把伸向电脑的手收回来:“你整理完再叫我。”
江清越把便笺放回桌子中间,没有压进自己的文件夹。
陆小川坐了几秒,起身往门口走。
“去哪?”江清越问。
“我先去洗手。”
这句话和登记册、406、韩铮都没有关系。
可他说完以后,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一点。